雨夜,食堂的门被拍得咚咚响。

我放下手里的擀面杖,透过门缝往外看。

赵金鑫跪在台阶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韩允儿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跪在他身后,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妈,我们错了,求您回家。”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们把行李扔出家门,连电梯都没让我坐。

那扇铁门关上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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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智勇走的那年,赵金鑫刚上初一。

我记得那天特别冷,医院走廊里的暖气片咯咯响,像什么东西在断气。

赵智勇抓住我的手,指甲嵌进我手背,嘴唇哆嗦着说:“桂华,孩子交给你了。”

我点头。他闭上眼睛,手松开了。

那年我三十五岁,手里只有一张存折,三千二百块。

村里人都劝我改嫁,说一个女人养个儿子太难。我摇摇头。赵智勇活着的时候就对我好,我不能让他走了还不安心。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块钱一件,我一天踩三百件。晚上回家接零活,给人绣花、缝扣子,一干就到凌晨两点。

手指上全是针眼。冬天手冻裂了,血渗进布里,染红了一小片。我用创可贴贴上,继续踩。

赵金鑫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有一次他同学说他妈是“洗衣婆”,他回来跟我吵,说为什么别人妈妈坐办公室,你只能在厂里干活。

我没说话,给他炒了两个鸡蛋。

他吃完,红着眼说:“妈,我以后一定让你享福。”

我笑了,眼泪掉进锅里。

那时候我觉得,值了。

赵金鑫成绩好,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学费一年两千,住宿费六百。我算了算手上的钱,刚好够。

开学那天我送他到学校,他背着行李走在前面,我追在后面喊:“到了宿舍给我打电话,别省钱,想吃什么买什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个背影,跟赵智勇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高中三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邻居张姐穿剩的给我,我改改就穿。村里有人背地里说闲话,说“那寡妇真能熬”。

我听见了,没吭声。

赵金鑫高考那几天,我去庙里烧了香。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我用布条绑了绑,一瘸一拐走回家。

成绩出来那天,赵金鑫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妈,考上了,省重点。”

我蹲在厨房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他大学四年,我每个月给他寄八百块。他问够不够,我说够。

其实不够。我每天晚上踩着缝纫机到凌晨三点,累得眼冒金星。

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六块钱。我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三块钱的挂面,两块钱的鸡蛋,一块钱的青菜。

回到家里,煮了一锅面,连汤带水喝干净。

那滋味,我记到现在。

02

赵金鑫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姑娘,叫韩允儿。

她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进门就叫阿姨,还帮我洗菜切菜。那顿饭我做了六个菜,她每样都夸好吃。

我心里高兴,觉得儿子找对人了。

吃完饭,韩允儿去阳台接电话。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她在电话里说:“她家真破,连个像样的碗都舍不得买,一看就是穷惯了。

我的手顿了顿。

赵金鑫走过来,我说没事,手滑了一下。

韩允儿挂完电话回来,脸上又是那个甜甜的笑。她拉着我的手说:“阿姨,您辛苦了,以后我和金鑫一起孝顺您。”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她一口都没吃。她说胃不舒服,其实是嫌我做饭不干净。

没过多久,赵金鑫跟我说,韩允儿家里要彩礼十八万。

我愣住了。

十八万,我存了十年的钱,加上赵智勇的抚恤金,加起来刚好二十万。

赵金鑫低着头,不敢看我:“妈,允儿说这是她们那边的规矩,不能少。

我沉默了很久。

“行,给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妈,我一定还您。”

我摆摆手:“我不要你还,你过得好就行。”

婚礼在城里办的,热热闹闹的。韩允儿穿着婚纱,笑得很漂亮。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儿子牵着她的手敬酒。旁边有人问:“你是新郎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邻居。”

我没敢说是他妈。那天我穿的衣裳确实不像样,我怕给儿子丢脸。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韩允儿把我叫到一边,说:“阿姨,我和金鑫想先过二人世界,您能不能先搬出去住?”

她语气很软,但眼神不是商量的意思。

我没吭声。

第二天,赵金鑫开车带我去了郊区一个出租屋。一室一厅,带个厨房,一个月六百。

“妈,您先住这儿,等允儿适应了,我再接您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

我提着行李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连张床都没有。

他买了个折叠床,铺了张席子,说:“先凑合着,过两天我给您买张床。”

“不用。”

我一个人坐在折叠床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那时候我还想着,只要儿子过得好,我住哪里都一样。

我没想过,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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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到郊区后,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儿子家,做好早饭,等他们吃完,收拾干净,再骑回去。

韩允儿要上班,没空做饭。赵金鑫又不怎么会做饭。我想着,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帮他们做做饭也没什么。

我去买菜,给他们炖汤,包饺子,做各种好吃的。韩允儿吃了几次,就不怎么吃了。

她说太油了,太咸了,说我不懂营养搭配。

赵金鑫替我说话:“妈做的饭挺好吃的,你别挑三拣四。”

韩允儿没说话,把碗往桌上一放,起身走了。

我端着她没吃的那碗饭,心里不是滋味。

那是她第一次在饭桌上甩脸色。

后来就越来越频繁了。

她嫌我的衣服土气,嫌我说话大声,嫌我嗓门大。好几次当着赵金鑫的面说:“你妈怎么这样啊?一点教养都没有。

赵金鑫替我解释了几句,她就开始哭:“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妈才是你最重要的人是不是?”

赵金鑫就没话说了。

那些事,我都知道。韩允儿说我的电话,我全听见了。

有一次我去儿子家,走到门口,听见韩允儿在电话里跟她妈说我坏话:“她就像个老妈子,饭做得难吃就算了,还总想来家里住。你说她一个寡妇,好意思赖着儿子吗?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那天我没进去,骑电动车回了出租屋。晚上赵金鑫打电话问我怎么没去,我说我有点感冒,不去了。

他说:“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眼泪流不出来。

我想起赵智勇走的时候说的话。他说把孩子交给我了。我做到了,我把孩子养大了,给他买了房,娶了媳妇。

可现在,我连进他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赵智勇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他还是不说话,转身走了。

我追不上他。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三个月后,韩允儿怀孕了。

那天赵金鑫带着她来出租屋,脸上笑开了花:“妈,允儿怀孕了,你要当奶奶了。”

我心里高兴,拉着她的手说:“好好养身体,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韩允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应付我。

“谢谢阿姨,您不用太操心。”

她的语气很客气,很疏远。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来出租屋,不是为了告诉我怀孕的事。

她是为了别的事来的。

04

韩允儿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突然来出租屋找我。

她一进门就四处看,眼睛在我那口旧木柜子上停了一下。那柜子是赵智勇亲手打的,上面还刻着我们俩的名字。

“阿姨,我问您一个事。”她坐在床上,开门见山,“您有没有存什么东西?比如金条啊,存折啊?”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和金鑫要给孩子买学区房,现在住的这套太小了。”她看着我,“您不是还有一套老房子吗?可以卖了。”

我心里一沉。

那个老房子是赵智勇留下的。土坯房,不值几个钱,但那是他留给我的。

“那房子不能卖。”

韩允儿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您一个人住着也是空着,卖了给我们凑首付,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你爸留下来的。”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冷淡下来:“阿姨,您不想帮我们?

我说:“不是不帮,那房子我真不能卖。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她来了,这次带着赵金鑫。

她一进门就哭:“阿姨,我怀孕了,您知道吗?您要当奶奶了,您不能理解一下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

赵金鑫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妈,要不就把老房子卖了吧?”

我心里发凉。

“我说了,那是你爸留给我的。”

韩允儿哭着说:“阿姨太自私了,连自己的孙子都不管。

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但我明显感觉到,韩允儿看我的眼神变了。

一个月后,她丢了金镯子。一条两万块的金链子,说是结婚时她妈给的。

她一进门就翻,翻遍了整个出租屋。

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我愣住了:“我没有。”

她不信,开始翻我的柜子。衣服扯了一地,抽屉拉出来摔在地上。赵金鑫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后来她在床底下找到了,镯子滚到了角落。

她捡起来,看都没看我一眼:“算了,找到了。”

我拿着被翻乱的衣服,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赵金鑫走过来,小声说:“妈,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月光照进来。

我开始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没打她、没骂她、没要她的钱。我每天给她做饭、洗衣,像伺候女儿一样伺候她。

为什么她对我,像对仇人一样?

我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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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金镯子事件后,韩允儿更过分了。

她开始在亲戚面前说我坏话。说我偷她金镯子,说我想霸占她家的房子,说我不要脸,赖着儿子不放。

那些话传到小姑子赵秀莲耳朵里,赵秀莲气得上门跟韩允儿吵架。

你算什么东西?我嫂子养我侄子十年,你嫁进来才几天,就要赶她走?

韩允儿哭得稀里哗啦:“她偷我东西,你还不信?”

“你给我滚!”

赵秀莲骂完,来出租屋看我。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嫂子,我对不起你,我侄子不是东西。”

我摇头:“不是他的错。”

“你别护着他。”

我低下头。

赵秀莲说:“你跟我走,去我家住两天。”

我没去。我说我习惯了,住哪里都一样。

但赵秀莲那句话,让我心里翻了个个。

我没偷她东西。我活了五十年,没亏过谁一分钱。

可我变成什么人了?

偷东西的贼?

我坐在屋里,越想越难受。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房顶上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赵智勇活着的时候就有了。他说等有钱了就修,后来他病倒了。

再后来,他走了。

裂痕还在,人没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赵金鑫家做饭。走到门口,听见韩允儿在里面哭。

你妈就是个偷东西的贼,你怎么还不让她滚?

赵金鑫的声音很低:“她没有偷。

“你替她说话?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们母子?”

“允儿,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要么让她滚,要么我和孩子走!”

赵金鑫沉默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

门开了,赵金鑫看见我,愣住了。

我说:“我来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菜,嘴唇动了动。

韩允儿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我,冷冷地说:“你还有脸来?”

我说:“我去给孩子做饭。”

“不用你喂,我们家不缺你这口饭。”

她从赵金鑫手里抢过钥匙,扔到我脚下:“妈,你走吧,以后少来。”

我把菜放在地上,蹲下去。

韩允儿声音尖了起来:“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我叫你走!”

赵金鑫站在旁边,嘴唇发白。

我慢慢站起来,看了看他。

他不敢看我。

我又看了看韩允儿,她那张脸,跟三年前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一样好看。

可那双眼睛,变了。

我说:“我来看看孩子。”

“孩子不用你看。”

她拉着赵金鑫进屋,“”一声关了门。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铁门。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铁门上的“福”字,是我去年贴的。现在被风刮得卷了边,发白了。

我转身,慢慢走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见三楼传来关门的声音。

站在楼道里,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十年的时光,就这么被关上了。

06

我被赶出来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肖菊英是第一个来找我的。她家在隔壁村,跟我一样是个寡妇,在社区食堂帮工。

“桂华,来我家住。”她拉着我的手,“别一个人待着。”

我没去,说住出租屋就行,房租交了三个月的。

肖菊英不放心,每天都来看我,带点吃的。

“你那个儿媳妇,不是个东西。”

“是我儿媳妇太贪了。”

“你呀,就是太软了。”

肖菊英又说:“要不你跟我去食堂帮工?一个月两千块,管吃管住。”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食堂在城西,离家很远。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骑车过去,晚上八点再骑回来。但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舒坦。

食堂里的人都挺好。掌勺的老张,收银的小刘,还有打扫的李大姐。

我负责洗菜、切菜、包饺子。

那天中午,食堂来了一个戴眼镜的老头。他端了碗面,坐在角落,慢慢吃。

我端菜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头发花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吃着面,看报纸。

后来他每天中午都来。只要食堂有饺子,他肯定点一份。

“你们家的饺子皮薄馅大,好吃。”

他笑着跟我说。声音温和,有点南方口音。

我笑了笑说:“那你常来。”

“好嘞。”

他叫罗永安,是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了,一个人住。

这是后来肖菊英告诉我的。

罗永安每次来都坐靠窗的位子。有时候他来得早,会帮我把菜搬进去。我推辞说不用,他坚持,说“举手之劳”。

有一次下雨天,他来食堂吃面,头上顶着个塑料袋,衣服湿了大半。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谢谢。”

“不客气。”

他坐在桌子对面,慢慢喝着水,突然问:“你家在哪?”

我说:“很近。

他笑了笑:“我也很近。”

肖菊英在厨房喊我,我起身走了。回头的时候,看见他还在看报纸,报纸好像没翻过。

我心想,这个老头真不简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食堂、出租屋、骑电动车、睡觉。

每个月存一笔钱。不多,几百块。

但我知道,我能活。

三个月后,肖菊英跟我说:“桂华,我教你做寿司。”

“寿司?”

“对,那个东西好卖。你别怕,成本低。”

她真的去买了一堆材料,海苔、米饭、黄瓜、火腿肠。手把手教我卷。

我学了一个星期,终于卷得像样了。

周末,肖菊英借了个小推车,去夜市摆摊。一盒寿司卖五块,赚三块。

第一天,卖了二十盒。

我看着那六十块钱,眼泪掉下来了。

我十年没给自己挣过一分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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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与此同时,赵金鑫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公司裁员,他第一批被刷了。

韩允儿挺着大肚子在家闹,说他是废物、没用的男人、让她吃苦。

赵金鑫蹲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一家一家投简历。

投了五十家,只有三家给了面试。面试结束,三家都没回音。

他的专业能力太普通了。

韩允儿父亲做生意也赔了钱,倒欠一屁股债。韩允儿把首饰都卖了,还回娘家要钱。

她妈说:“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韩允儿回家后,对着赵金鑫又哭又骂:“都是你!你妈有钱不给我们,你妈卖房子不肯,现在好了,你失业了,我家里人也不管我了!”

赵金鑫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韩允儿突然想到那三根金条。

“你妈那金条,至少能卖十几万。你说她藏哪了?”

赵金鑫忽然抬头:“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养老钱?她一个老太婆,养什么老?”

赵金鑫盯着她,说了一句:“你够了。”

韩允儿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赵金鑫这个样子。

那个总是低着头的男人,那个什么都不敢说的男人,居然敢顶嘴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够了!”

赵金鑫猛地站起来,把杯子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十年的钱都被你花光了,我妈的养老金你也想要,你是不是要把她逼死你才甘心?”

韩允儿被吓住了,愣了一会儿,又开始哭:“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赵金鑫没打她,但他摔门出去了。

他骑着电动车,到处转。

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他发现自己在城西。

社区食堂,门口亮着灯。

他把电动车停在远处,悄悄走过去。

透过窗户,他看见了陈桂华。

她围着白围裙,系着头发,正在包饺子。

旁边坐着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她笑着说:“尝尝,我包的,韭菜鸡蛋的。”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点头:“不错,味道对了。”

陈桂华笑得很开心。

赵金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包饺子给他吃。那时爸爸还在。一家人围在灶台前,妈妈擀皮,爸爸包馅,他在旁边偷吃。

那时候妈妈才三十出头,那么年轻,那么精神。

现在她满头白发,手也粗糙了,脸上全是皱纹。

而他,居然把她赶出了家门。

赵金鑫蹲在墙角,捂着脸,哭出声来。

08

60岁生日那天,肖菊英在食堂给我张罗了一桌菜。

“桂华,今天你生日,你来点菜。”

我看了看菜单,点了几个简单的。

“你就不能吃了?”

“够吃了,你破费了。”

肖菊英白了我一眼:“吃顿饭怎么了?”

那天下午五点多,食堂还没关门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雨很大,像天上倒下来的。

肖菊英说:“快关门吧,别一会儿又来了客人。”

我说:“再等等,五点才关门呢。”

话音刚落,门被拍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急促,像是有人在撞门。

肖菊英去开门:“谁啊?关门了……哎哟!”

她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外。

我走过去,看见赵金鑫跪在台阶上,浑身湿透。他身后,韩允儿挺着大肚子,也跪着。

“妈,我错了。”赵金鑫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多次,“对不起,对不起……”

韩允儿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阿姨,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她不停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流出来,顺着雨水往下淌。

你起来。

韩允儿不肯起来:“阿姨,我不该贪您的钱,我不该赶您走。您回来吧,求您回来!”

赵金鑫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妈,我不是人,我太窝囊了。我辜负了您十年的付出。”

我站在门口,雨水打在我身上,凉透心。

我看着他们,都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以为我恨他们。

恨赵金鑫没出息、没担当。恨韩允儿没良心、太自私。

现在他们跪在面前,我却一点快感都没有。

心里只有说不出的滋味。

罗永安从食堂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着他,他冲我点点头。

我转过身,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赵金鑫跪着,浑身发抖,像只落汤鸡。

韩允儿跪着,肚子隆得高高的,额头上的血被雨水冲花了。

我心里一动。

韩允儿跪在那里,像极了十多年前跪在赵智勇坟前的我。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什么委屈都能受。

我说。

韩允儿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我要跟你说三件事。”

我扶着门框,站直了腰。

“第一件,你的金镯子,我没拿。回去翻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你自己找。”

韩允儿愣住了,眼泪往下掉。

第二件,那三根金条,是我的养老钱。你现在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也别想拿去。

“第三件,你想我回去,行。但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赵金鑫说:“妈,您说,什么条件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