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旭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

“罗国梁,你好大的胆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有吃惊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肖傲珊站在投影仪旁边,手机还连着线。她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录音已经放了快两分钟。

里面是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半夜说的梦话。可偏偏每句话都被剪辑得恰到好处——像是在抱怨公司,抱怨梁旭。

老邓冲我使眼色,嘴型在说“快解释”。

我没动。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手机。机身还有点烫,昨晚录了整整一夜。

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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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肖傲珊调到我们部门那天,我正蹲在工地上啃包子。

老邓打电话来,说新主管到了,让我回去开个欢迎会。我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天,说行。

回到办公室,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梁旭旁边。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穿一身职业装,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扎进人耳朵里。

“大家好,我叫肖傲珊,以后负责销售部。”

我当时就觉得这名字耳熟,像在哪听过,但想不起来。

欢迎会开得挺热闹。老邓端着茶杯凑过来,小声说,这女的来头不小,是梁总亲自挖过来的。

我没搭话。

干了十五年,我什么人都见过。来头不小的多了去了,谁能干住才是本事。

但肖傲珊确实不一样。

第一周,她就开了三个会。每个会都把我叫上,让我讲手上项目的进展。

我老老实实讲了。十五年在这个行业,我肚子里有货,不怕讲。

可每次我讲完,她都会说一句:“罗工,你这个思路有点老了。”

第一次我没当回事。第二次我也忍了。第三次,我看了看梁旭,梁旭低头喝茶,像是没听见。

我想了想,说,肖主管说得对,我回去改。

老邓后来跟我说,你脾气也太好了。

我说,不是脾气好,是没必要。她一个新来的,我一把年纪了,跟她较什么劲。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个月,肖傲珊开始动我手上的项目。

先是城南那个标段,她找梁旭说要“重新分配资源”,把负责的技术员调走了。

然后是城北的工地,她以“成本控制”为由,砍了我报上去的三项预算。

我找梁旭谈过一次。

梁旭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老罗啊,公司要发展,年轻人有想法,你得支持。

我说,支持没问题,但不能影响项目质量。

梁旭摆摆手,说不会的,你放心。

我没放心的理由。

那段时间我晚上总睡不着。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她也没多问。结婚二十年,她知道我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第三个月,肖傲珊直接把我手下的两个技术骨干调走了。

一个去了她负责的新项目,一个被派去外地出差,说是“支援”。

老邓急了,说这女的到底想干嘛?

我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肖傲珊对我有意见。

不是工作上的意见,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算计。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哪得罪她了。

直到那天,老邓拿来一份简历。

是肖傲珊入职时填的。

老邓说,你看看她的履历。

我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老邓指着“工作经历”那一栏,说,你仔细看。

我这才发现,肖傲珊之前在一家工程公司干过两年。

那家公司,正好是三年前我验收不合格的那个工程队。

02

老邓把那份简历放在我桌上,走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那个工程队,老板姓肖。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件事闹得不小。偷工减料,用的钢筋标号不对,混凝土配比也有问题。我签字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

出了问题是要担责任的。

我不签字,工程队就拿不到尾款。那个肖老板跑来求过我,说能不能通融一下,说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我没同意。

那不是几千块钱的事。要是楼塌了,人命关天。

后来肖老板跑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工人们闹过几次,公司赔了一笔钱,才算平息下来。

这事就过去了。

可现在肖傲珊来了。

她姓肖,以前又在那个工程队干过。

我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老邓后来跟我说,他查过,肖傲珊是肖老板的女儿。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老邓说,他有个亲戚在人事部,帮忙查的。

“说是改了名,以前叫肖文静。”老邓压低声音,“她爸那事之后,她就改名字了。”

我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心里堵得慌。

倒不是怕她报复,而是觉得这事荒唐。三年前那件事,我按规矩办事,问心无愧。

可人家不这么想。

老邓问我要不要跟梁旭反映一下。

我说,反映什么?说她爸的事?我不是那号人。

老邓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太老实。

我没接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肖傲珊。

她确实能干,业务能力没话说。对部门里的人,也客客气气的,该请客请客,该帮忙帮忙。

唯独对我,她总有点不一样。

也不是明显的针对,就是那种微妙的眼神。开会的时候,她会多看我一两秒。交文件的时候,她会刻意绕过我。

这些小动作,别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得出来。

我想过找她谈谈。

有次开完会,其他人都走了,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笑着说,罗工,怎么了?

我说,肖主管,我想跟你聊聊。

她说好,然后看了看表,说改天吧,我还有个会。

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之后,我开始更谨慎地做事。

每个项目的进度、预算、人员安排,我都做好记录,留底备份。不为别的,就为防一手。

老邓说我多心了。

我说,多心好过错心。

其实我也希望是自己多心。

可肖傲珊的动作越来越明显。

四个月的时候,她直接插手了我负责的两个项目。技术方案要她审核,预算要她签字,连工地的例会她都要求参加。

梁旭不仅没拦着,还开了个会,说要“加强两个部门的协作”。

那个会上,肖傲珊坐在梁旭旁边,笑着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罗工,以后要多麻烦您了。”

她语气很客气。但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我点了点头,说,互相配合。

回到家,我跟老婆提了一嘴,说公司来了个新人,好像对我有意见。

老婆愣了一下,说,你干你的活,别想太多。

我说,我知道。

可我控制不住。

那段时间,我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坐在客厅里抽烟。

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失眠。

她没再问了,翻个身继续睡。

我坐在黑暗里,想着肖傲珊的事,想着三年前的事,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反正就是心里不踏实。

第五个月,临市有个项目考察,要派人去。

按惯例,这种考察都是我去。那个项目是我从前期就跟进的,情况我最熟。

可肖傲珊主动提出要一起去。

梁旭在例会上说:“老罗,让小肖也去,她销售那边也对接一下。”

我没说什么。

老邓后来私下找我,说这事不对劲。

我问怎么不对劲。

老邓说,他听销售部的人讲,肖傲珊这半年一直在收集你的“黑料”。

我问他什么黑料。

老邓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心里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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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前一天,梁旭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靠在椅子上,指间的烟已经快烧到尽头了。“老罗,明天出差的事,你心里有数吧?”

我说,有数。

那好。”他按灭烟头,“到了那边,跟小肖多沟通,别闹什么不愉快。

我说,梁总放心。

梁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出了办公室,正好碰见肖傲珊。

她抱着文件夹,笑着说:“罗工,明天几点出发?

“七点的高铁。”我说,“公司门口集合。”

“好。”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

我闻到一股香水味,有点浓。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门口时,肖傲珊已经到了。

她穿了一身休闲装,背着个小包,看起来挺轻松的样子。

“罗工,早。”她冲我笑了笑。

“早。”我点了点头。

一路上没什么话。高铁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手机。我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想事情。

到了临市,项目方派了车来接。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姓王,跟我是老相识了。见面就拍我肩膀,说老罗你来了,这次好好看看。

我笑着说,还得麻烦你们。

肖傲珊在旁边接话:“王工,我是销售部的肖傲珊,以后项目这块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您也可以直接找我。”

王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笑着说好好好。

当天下午,我们去了工地。

那个项目是个商业综合体,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了,正在做内部装修。我转了一圈,发现有几个地方跟图纸不太一样。

王工解释说,有些细节改了,但都符合标准。

我拿出图纸,对照着看了一遍,没发现大问题。

肖傲珊一直跟在我后面,也不怎么说话,就是看我。

那种打量人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晚饭是跟项目方一起吃的。

王工叫了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个馆子。菜不错,酒也是好酒。

王工敬了我三杯,又敬肖傲珊。

肖傲珊说自己不喝酒,以茶代酒。王工也没勉强。

饭吃到一半,肖傲珊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她脸色有点不对。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工作上的事,明天再说。

我没多问。

吃完已经快九点了。王工安排的车送我们回酒店。

到前台办入住时,问题来了。

王工订了两间房,但酒店那边说今晚有个旅行团来了,房间不够,只剩一间。

王工急了,说那不行,我们订的明明是两间。

前台小姑娘满脸歉意,说系统出了错,实在抱歉,可以帮我们降到隔壁酒店。

肖傲珊突然开口:“算了,一间就一间吧。”

我愣住了。

王工也愣了一下,说这不太好吧。

肖傲珊笑着说:“没事,都是同事,讲究什么。罗工您说是吧?”

她看着我,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04

房间在十六楼,不大,一张大床,一个沙发,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肖傲珊先进去转了一圈,指着床说:“罗工您睡床,我睡沙发。”

我连忙摆手,说你一个女同志,怎么能让你睡沙发。

她说没事,她在外出差经常这样。

我说那不行,我睡沙发吧。

肖傲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罗工,您是不是不放心我?”

这话说得我脸红。

不是,我……

“那就别推了。”她打断了我的话,“您年纪大了,睡沙发腰受不了。”

她还是坚持让我睡床。

我推了几次,推不过,只好说那我自己想办法。

我下楼找前台,想要一床被子。

前台小姑娘说可以,叫人送上去。

等被子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看。

老婆发了条微信:到了?住下了?

我回:到了,你先睡。

又补了一句:房间有点小,我睡地上。

老婆没回。

我收了手机,等了一会儿,前台小姑娘抱着被子过来了。

回到房间,肖傲珊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边刷手机。

罗工,被子拿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您真要睡地上?

我说,没事,地上凉快。

她笑了笑,说那您随意。

我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房间开着空调,倒也不冷,就是地板有点硬。

我躺下,翻了几次身,睡不着。

肖傲珊关了灯,只剩床头灯亮着。

“罗工,您睡不着吗?”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还行。”我说,“你也早点睡。”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到肖傲珊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白天的项目,想到肖傲珊,想到梁旭。

老邓的话又浮上来:她一直在收集你的黑料。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小心点。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一阵轻微的动静。

是肖傲珊翻身的声音,还有……

还有说话声。

我睁开眼,看见她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按老规矩就行……梁总那边没问题……

我心头一跳。

梁总?

她说的梁总,是梁旭吗?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听清楚。

但她已经不说了。

我听到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我不敢动了,假装已经睡着。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但我心里不安静了。

她半夜打电话,还提到梁总。这怎么回事?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个结果。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实在憋不住,去上了个厕所。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我能看到最后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

内容只有几个字:他配合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配合了吗?

“他”是谁?

是我吗?

我躺回地板上,心跳得厉害。

肖傲珊还在“睡着”,但她的呼吸声,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均匀。

她真的睡着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放在枕头下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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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基本上没睡。

躺在地板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监听房间里的一切动静。

肖傲珊翻了几次身,但她再也没打电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睁开眼的时候,肖傲珊已经洗漱完了,站在床边换鞋。

“罗工,早。”她打了个招呼,语气轻松,“睡得怎么样?”

“还行。”我坐起来,腰有点酸。

辛苦了。”她笑了笑,“今天上午再跟王工碰一下,下午回去。

我说好。

她拿起包,先出了门。

我等她走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我关上,看了看文件大小。

三小时二十多分钟。

够长了。

我把文件存好,又给老邓打了个电话。

喂?”老邓接得很快。

“我下午回去。”我说,“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什么事?”

“我昨晚录了点东西。”我压低声音,“你帮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存着。”

老邓愣了一下,说,什么东西?

我说,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简单洗漱了一下,下楼吃饭。

肖傲珊已经坐在餐厅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罗工,您今天气色不太好。”她看着我说。

“没睡好。”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是不是地板太硬了?”她笑了,“早说让您睡床。”

“没事,不怪地板。”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看手机。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着昨晚那条消息。

谁发的?

梁旭吗?

我心里乱得很,但没有表现出来。

上午跟王工碰了面,又去工地转了一圈。一切都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下午坐高铁回来的时候,肖傲珊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

我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假装睡觉。

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到底想干什么?

昨晚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出答案。

但我有种预感,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梁旭不在办公室,老邓说他在开会。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下班。

肖傲珊从我办公桌前经过,说:“罗工,明天早会,您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那好。”她笑了笑,“明天见。”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不踏实。

回到家,老婆做好了饭。

我吃着饭,心不在焉。

老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我打开录音文件,听了一遍。

里面除了翻身的声音和几句模糊的话,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条消息才是关键。

但消息是谁发的,内容是什么意思,我都没法确认。

我有点后悔昨晚没拍照。

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

我摁灭烟头,站起来,回屋睡觉。

那一晚,我睡得还是不好。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老邓也来得早。他看见我,问录音的事。

我说就是半夜录的动静,没什么特别的。

老邓说那你紧张什么。

我说,我总觉得今天要出事。

老邓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吓我。

早会九点开始。

我端着水杯进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梁旭坐在主位上,低头看手机。

肖傲珊坐在他旁边,也在看手机。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邓坐我旁边,小声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

九点整,梁旭抬起头,说开始开会。

会议内容很常规,无非是各个小组汇报进度。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简单说了说临市项目的考察情况。

梁旭听完,点了点头,说不错。

我正要坐下。

肖傲珊突然站了起来。

“梁总,我有件事想说一下。”

梁旭抬起头,看着她。

肖傲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昨晚出差,我录了点东西。”

06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一下。

肖傲珊把手机连上投影仪,操作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一个录音文件的界面。

“昨晚在酒店,罗工说了些话。”肖傲珊看着梁旭,“我觉得有必要让各位领导听一下。”

梁旭皱了皱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什么话?”

您听了就知道了。”肖傲珊点击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声音。

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呼吸声。再然后……

是我的声音。

“这个项目……我说了算不行吗……梁总那边……迟早要出问题……”

会议室里的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我感觉脑门上的汗,一下子渗出来了。

录音还在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