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的走廊冷得刺骨。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嗓子发紧。
沈良坐在塑料椅上,佝偻着背,花白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我站在三米外,故意和他拉开距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护士喊他进去做B超,他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扶他,他躲开了,像碰见什么脏东西。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小时后,医生拿着体检单出来,皱着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良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阿姨,他35年前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您签过字吗?”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都忘了。
01
赵敏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擦灶台。那块抹布在水池里泡了一夜,已经发酸了,我捏着它使劲擦,其实灶台已经干净得反光了。
手机响了第三遍我才接。赵敏在那边急急地说:“妈,爸最近瘦得厉害,都掉二十斤了,您能不能陪他去体检?”
我没吭声。擦灶台的抹布攥在手里,水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
赵敏又说了几句,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妈,算我求您了。我问爸好几回,他都说没事,可他那脸色看着不对劲,蜡黄蜡黄的,我跟他说去检查一下,他还凶我。”
“他自己不会去医院吗?”我说。
“爸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去了也是糊弄,去了也是走个过场。”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窗户前,看见楼下沈良正坐在花坛边上,背对着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二十多年了,他永远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佝着腰,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老龟。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管。
最后还是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他门口。
门没关严,我从缝里看见他正对着镜子刮胡子,手抖得厉害,下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用纸巾擦了擦,又继续刮。
我敲了敲门。
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和他说话。
“走吧,体检。”我说。
他哦了一声,放下剃须刀,转身去拿外套。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袖子都磨破了,他也不换新的。
车上谁也没说话。
我开车,他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三十年了,我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谁也跨不过去。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带着灰。
体检中心人不算多,但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他量血压、抽血、做B超。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摔倒。
护士喊他“大爷慢点”,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想起他年轻时哪是这样的,上六楼都是一步两三个台阶,扛着煤气罐也不喘。
护士递给我一张表,让我填病史。
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既往手术史”那栏是空白的。
我犹豫了一下,提笔填了个“无”。
他又没做过手术,我知道的。
结婚这么多年,他身上的疤我哪道不认得?
肚子上没有,背上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是医生把表收走时,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他以前做过手术吗?”医生问我。
“没有吧。”我说得不太确定。
医生没说话,把表放在一边,让护士扶沈良进去做B超。
门关上后,我听见里面传来仪器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我脑子里转。
我坐在外面,两手握在一起,手心都是汗。
那个医生为什么要那么问?
他看见了什么?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医生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声音很低:“阿姨,您进来一下。”
我走进去,沈良正坐在检查床上,上衣掀着,肚子上涂着那种凉凉的啫喱。
他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
医生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阿姨,他没跟您说过做过手术?”
“没有。”我说。声音有点抖。
医生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我手里。纸已经很旧了,边缘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35年前的手术同意书。
“沈良,输精管结扎术。”
那七个字一个一个蹦进眼睛里的,像针一样扎。我拿着纸的手开始抖,纸张哗哗地响。下面签名的位置,写着我弟弟的名字——郑祥。
那笔迹我认得,是郑祥的字。他写字时总是把勾带得特别长。
“这个手术,您不知道?”医生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沈良坐在床上,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来回摩挲着。
02
从体检中心出来时我的腿是软的。
沈良走在我后面,脚步拖拖拉拉的,鞋底在地上蹭,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停下来等他,他也停下来,隔着一米远,谁也不看谁。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我问。
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又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把手术同意书拍在他面前:“郑祥什么时候签的字?你让我弟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有的看了我们一眼,又走开了。
“那年你妈刚走,我怕你受不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妈走那年?
那是三十五年前了。
我记得那年春天他妈去世,我陪他去参加葬礼。
他妈躺在棺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着棺材,没哭,可是眼眶红了一整天。
那年秋天他出了一次工伤,住了半个月院。
我去医院看过他一次,他在病床上躺着,脸色蜡黄。
我问他是怎么了,他说工伤,被机器砸了一下。
我问伤哪了,他说大腿,没什么大事。
后来他妈的事太多,家里一堆烂摊子,我也没多问。
“你当时说是胃病。”我的声音有点抖。
“嗯。”
“骗我?”
他不说话了,把脸转向一边。我看见他后颈上那颗痣,从年轻时就长在那里。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我恨他骗我,更恨自己居然信了这么多年。
那年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给他熬汤送饭,他喝着汤,眼神总是躲着我。
我当时以为他是疼的,现在想想,那是心虚。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
衣柜顶上堆着好多旧箱子,我一个个搬下来,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我在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皮盒子,铁皮已经生锈了,锁扣也坏了。
里面装着沈良的东西。发黄的工资条、旧照片、还有一本工作笔记。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良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
女人长得很瘦,穿着碎花衬衫,袖口挽着,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沈良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人都笑着。
他很少那样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背面写着:姐弟情深,1988年。
我的脑袋嗡地又炸了。
那个女人我认识,就是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在家门口看见的那个。
她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说找沈良有事。
我把她骂走了,骂她不要脸,骂她狐狸精,骂她勾引有妇之夫。
她一句都没还嘴,低着头走了。
沈良后来知道,什么也没说。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情人。
可是照片背面写着“姐弟”。
我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
我打电话给我弟郑祥。电话响了很久,响到第三遍他才接。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你来我家一趟。”
“怎么了?”
“沈良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郑祥叹了口气:“他跟你说了?”
“没说。医生说漏了嘴。”
郑祥又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姐,我知道你早晚会知道。”他说。
“你什么时候签的字?”
“三十五年了……那年他来找我,跪在我面前。”
“跪在你面前?”
“嗯,他求我千万别告诉你。他跪在地上,头低着,声音都在抖。”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电话上,啪嗒啪嗒地响。
03
郑祥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
他拎着两袋子水果,苹果和橘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进门后他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坐哪,目光四处打量着。
沈良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很低很闷,像是在放戏曲。
我把照片拍在桌上:“这人是谁?”
郑祥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姐?”
郑祥点了点头,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什么时候有过姐?他不是独生子吗?”
郑祥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燃了,狠狠吸了好几口,烟雾在客厅里飘散开。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好半天才说:“姐,你不了解他。你从来都不了解他。”
我看着郑祥,等着他说下去。
“他不是亲生的。他妈改嫁到沈家的时候,他跟着过去的,才四岁。后来他妈走了,他跟继父过。那年他十二岁。”
“继父对他很差?”
“差到什么程度,我也不好说。他从来不讲。但那年他来找我的时候,嘴都是肿的,嘴角还带着血丝。”郑祥吸了口烟,“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没事。我说你去找继父了?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他是去要钱的。他想做手术。”
“什么手术?”
“就是那个结扎手术。”
我脑子转不过来:“他为什么非要花钱做那个手术?谁逼他了?”
郑祥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我读不懂的东西。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姐,你好好想想。那年之前,你是不是说过,要是孩子遗传他爸的毛病怎么办?”
我想起来了。
那年沈良刚做完工,手上都是血,我去医院看他。
隔壁床的男人因为工伤失去了生育能力,那男人的老婆坐在床边哭,哭了一整天。
我随口说了一句:“得亏你没这样,不然这日子怎么过。”
我真的是随口说的,说了就忘了。
后来沈良的继父来过一次医院,他在走廊上和继父吵了一架,声音很大。他回来后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我也没再问。
“他怕你嫌他。”郑祥的声音很低,“他怕自己万一也出那种事,你会不要他。就像他小时候,他妈不要了他一样。”
“我没说过不要他。”
“你说了另一个人的事。你张嘴就是如果他也那样,日子怎么过。他听进去了。”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所以他去做了绝育手术?”
“对,他怕万一哪天老天不长眼,让他也出事,你就跑了。他做手术是为了一了百了,省得天天担心。他跟我说,姐,我要是真出了事,淑华怎么办?”
“可是……”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做了手术,我怎么怀的孕?”
郑祥看着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的手开始抖,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来。
0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全家福,那是志远考上大学那年拍的,沈良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志远站在中间。
他笑得有点拘谨,嘴角微微上扬,我靠在沈良身边,他的手臂似碰非碰地挨着我的肩膀。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最普通的一家人。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三十五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跳,像是放电影。
那年公司年会,我喝多了。老李送我回家。我醉得路都走不稳,是他把我扶上楼的。我记得楼梯灯坏了,我老是踩空,他拉了我好几把。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头疼得要命。
我翻了翻身,什么都不记得。
床头的闹钟指着九点半,我上班迟到了。
两个月后,我没来例假。
我开始以为只是累的,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来。
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怀孕了。
我没害怕,我和沈良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想要个孩子。
我高兴得不行,当晚就告诉了他。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我根本没在意。
然后他笑了,说:“那就好好养着。”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沈良三十五年前就做了绝育手术。他不可能让我怀孕。
那孩子是谁的?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把胸腔撞碎。
我想起老李。那年他送我回家,然后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喝断了片,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沈良知道。他一定知道。
他做了绝育手术,我怀了孕,时间对不上。算一算日子就能算出这笔账。可他没问过。
可他没有问过一句。
一次都没有。
我怀孕后,他默默买了孕妇奶粉,放在床头柜上。孩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我出来时他眼眶红红的,抱着孩子一宿没合眼。
我问他高兴吗,他点了点头。
我问他想取什么名字,他说你取吧,你取的都好。
我给他取名沈志远。他就一直叫沈志远。
三十八年了,他从来没问过我一句:“孩子是谁的?”
我的眼泪哗哗地流,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都止不住。
我多想跑到他房间门口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打我,为什么不骂我。我宁可他打我骂我,也好过他什么都不说。
可是我张不开这个口。
因为我知道答案。
他不敢问。
他怕他一问,这个家就散了。
也怕我一走,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个在继父的拳脚下长大的孩子,那个被亲生母亲抛下的孩子,那个一辈子都在害怕被丢弃的男人——他把所有恐惧都咽进肚子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这个家很幸福。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差点摔倒。我扶住墙,一步一步走到他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还没睡。
我举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门里面传来他的咳嗽声,又闷又沉,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还是没敲门。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电话查老李的电话。
我翻出老同事的通信录,一个一个打电话问。有的人说老李早就退休了,不知道搬哪去了。有的人说他去了南方,跟儿子一起住。
我绕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他的号码。老李现在住在广西,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小城市。
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还是拨了。
嘟了两声就接起来了。他喂了一声,声音很苍老,带着南方口音。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哪位?”
“我是郑淑华。”我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被按了暂停。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有点急促。
“老李,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轻松。
“那年年会,你送我回家,我们……”我顿了顿,“有没有发生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问这个做什么?”他说。
“我就要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他倒水的声音,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我……我也不确定。你喝太多了,路都走不稳。我扶你上楼,你倒在床上就不省人事了。我叫你两声,你没答应。”
“那你呢?”
“我……我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确定?”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小了半截:“我不确定。那天我也喝了不少。我……我记不清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人搅过的浆糊。
他也不能确定。
可我儿子到底是谁的?
有一瞬间,我想去做亲子鉴定。我甚至打开手机搜了搜,哪家医院能做,多少钱,需要什么手续。
可是想到沈志远三十八岁了,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怎么跟他开口?他接受得了吗?
我又想起沈良。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问。
他抱着别人的孩子,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我拿起电话,给郑祥打了个电话:“郑祥,你陪我去找老李。”
“找他干嘛?”郑祥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想知道志远是不是他的。”
“姐,你疯了吗?知道又怎么样?”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来找你们干嘛?抢孩子?他都多大年纪了,孩子都养这么大了。就算是他生的,那也是你儿子。”
“可是……”
“姐,你听我说。”郑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孩子姓沈,是沈良的儿子。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查了,查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握着电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郑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姐,沈良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了。你别毁了它。”
06
沈志远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体检的事。
他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响。他站在客厅里,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妈,爸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躲开他的目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像张白纸。”
我看着儿子,他长得真不像我,也不像沈良。
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他自己总说像他舅。
现在我们都知道,他谁也不像。
他的鼻子像我,嘴巴也像我,可是眉骨和额头不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爸最近老是咳嗽,咳得晚上睡不着。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吃点药就行。你带他去体检,医生到底说什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没说什么,就是老了,身体有点虚。”
“妈,你别骗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了一眼他那张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志远,你爸……你爸他挺好的。”
“那你哭什么?”
我使劲摇头,说不出话。
沈志远皱着眉头,眼睛一直盯着我。那个眼神,太熟悉了,和沈良年轻时一模一样。明明心里担心,嘴上什么都不说。
“妈,你别哭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端到我面前。然后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暖,和沈良一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是我的儿子,也是别人的孩子。
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你爸对你好吗?”
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得很。小时候我发烧,他一宿一宿地抱着我,用酒精给我擦额头。我上小学,他每天接送,下雨天背我过马路。我考上大学那天,他一晚上没睡着,坐在客厅里抽了一宿烟。”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沈志远想了想:“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没发过脾气,也没骂过我。我小时候调皮,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他赔了钱,回来只说了一句,以后小心点。”
“你还记得别的吗?”
“记得,多了去了。我结婚那年,他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你生日。我买房差钱,他二话不说把存折给我了。”
我听着他的回答,心里又酸又涩。
一个不是亲生的父亲,做得好到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这得有多大的爱撑着?
“妈,你今天好奇怪。”
“没事,岁数大了,喜欢胡思乱想。”
他不说话了,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爸最近真的瘦了很多,你多看着他点。”
我点了点头。他推开房门,进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07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去医院拿沈良的体检报告。
医生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我,表情有点严肃。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他的一些指标不太好,最好让他住院好好查一下。”
我接过报告,上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爬。
“阿姨,上次的事,您和他谈了吗?”医生问。
“没有。”
医生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有些病,发现得早还好,拖久了就不好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病?”
医生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报告往前推了推:“他这些年,大概过得很辛苦。身体上的事,和心里的苦都有关系。”
我拿着报告走出医院,在大门口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冷冷的,吹得我眼睛疼。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人。沈良的房间门开着,他正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已经被汗浸湿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像火烧一样。
“发烧了?”
“没,没事,有点感冒。”他动了一下,没睁眼。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
“去看看吧。”
“不用。”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蜷缩着身子,头发白了那么多,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被子被他踢开了半边,露出来的小腿很细,青筋暴起。
我突然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推着自行车,站在巷子口等我。那时候他多精神啊,头发乌黑,腰板挺直,笑起来有股子傻气。
现在呢?他瘦得像一把干柴。
我弯下腰去帮他拉被子,手碰到他的手,凉得像冰。他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看了一辈子那么长。
“淑华。”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对不起。”
我一愣:“对不起什么?”
他没说下去,又把眼睛闭上了。他的睫毛在颤动。
我站在他床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
我去厨房给他熬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升起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的眼泪也跟着滚,一滴一滴掉在锅里,和粥混在一起。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他房间。
他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
“喝点粥吧。”
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扶住碗,帮他稳了稳。
他慢慢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都凸起来了,关节也变粗了。
“沈良。”
他抬起头看我。
“我错了,错了好多年。”
他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那年那个女的,是你姐,我骂了她。”
“你去做手术,是因为怕我嫌弃你。”
他手一顿,碗差点掉下来。我赶紧接住,粥溅了我一手,烫得我直抽气。他看着我手上的烫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对不起。”我看着他,“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你对不起我。”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怪你,是我没出息。”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哗哗响。
08
那天晚上,沈志远不知道从哪翻出来我的手机,看到我查“亲子鉴定”的搜索记录。
他拿着手机走到我面前,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妈,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人揪住了,喘不上气。
“你说啊!”
“志远,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我不是你们的儿子?”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做了亲子鉴定。”沈志远的声音在发抖,像秋天的树叶,“我取了爸的头发,去做了鉴定,结果出来了。我今天刚拿到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问。
“上星期。我看到你手机上在查亲子鉴定,我就做了。”
我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
“结果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沈志远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鉴定报告。我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沈良与沈志远……不支持亲生关系。”
那行字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
“妈,他是我爸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像我的眼睛,里面全是泪光。
“他是。”我说,“他是你爸,一辈子都是。”
沈志远把手机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屏幕裂了。他整个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上去抱他,他推开了我,力气很大,我差点摔倒。
“你骗了我三十八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是妈骗你,是……”
“是谁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良的房间门突然开了。
他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瘦得像个影子,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像个剪影。
“儿子。”
沈志远抬起头,看着他。
“不管你妈跟谁生的你,你都是我的儿子。我养了你三十八年,从你生下来那天起,你就是我儿子。”
沈志远冲上去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抖动。
沈良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爸……”
“别哭了,男人哭什么。”沈良的声音也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满脸。
09
老李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晒衣服,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伸出头往下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旧夹克,洗得发白了。他拄着一根木拐杖,抬头看着我。
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他——老李。
他老了好多。那年他还是个精壮的中年人,现在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下巴上还有一道疤,我记不清那疤以前有没有。
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他看见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
“我快要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癌症,晚期了。”他说,“没几天了,就想在死之前见见儿子。”
“他不是你儿子。”我说。
“我知道。但万一呢?”他的眼眶红了,“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念想。”
“就算是,你也不能见他。他姓沈,他有爸爸。”
“我知道。”老李的眼睛红了,“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就是想看看他。就一眼。我保证,看完就走。”
“你不能。”
我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进门。我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我只是想看看他。”老李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了。我这辈子没求过谁,就求你这一次。”
“你有念想有什么用?你早干嘛去了?三十八年了,你早去哪了?”
老李没说话,低着头。手拄着拐杖微微发抖,那根拐杖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就在这时,沈良从楼上下来了。他走得很慢,扶着栏杆,一步一停。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依旧不好看,蜡黄蜡黄的。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让他进去吧。”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
“让志远自己决定。”沈良说。
老李抬起头,看着沈良,嘴唇哆嗦着:“谢谢……”
“不用谢我。”沈良的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我在他那个位置,我也想见孩子。”
老李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全是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沈良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又说了一句:“不管鉴定结果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儿子。”
我没再拦。
老李坐在客厅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像个小学生。他的目光四处打量着,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看着我家的摆设。
沈志远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互相看着,都沉默了。
老李先开口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你妈。”
沈志远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老李面前。
水杯在玻璃茶几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李看着那杯水,眼泪流了下来。
10
老李待了半天就走了。
他走之前,握着沈志远的手,握了很久。他说:“好好照顾你爸。”
沈志远点了点头。
老李拄着拐杖走出去,脚步一瘸一拐的,背驼得很厉害。沈志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小区门口。
那天晚上,我收拾沈良的房间,想把他的脏衣服抱出来洗。
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
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全力才写完的。他的字年轻时候就不好看,现在更难认了。
“淑华,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你问过我为什么不解释,不是我嘴硬不解释,是我怕说了实话,你会更难受。志远是你的孩子,不管是谁的,他都是咱们的孩子。我不是大度的男人,有时候我也想问问你,可我怕我一问,你就不在了。淑华,你还在,我就知足了。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好好补。”
我把纸叠好,放回原处。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我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菜,回来熬了一锅粥,放了他爱吃的皮蛋和瘦肉。
沈良从房间出来,听见厨房的动静,愣了一下。
“吃吧。”我说。
他没说话,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我也坐下来,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白得刺眼,像冬天的霜。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看见他的眼角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着头,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这辈子,他说不出口的爱,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
他愣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很凉,骨头很硬,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志远的事……”
“别说了。”他打断了我,“是我儿子,就是。”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粥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就这样吧。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