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送会摆在工厂食堂。

大圆桌上摆满菜,郑波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容满面。

“林叔,厂里感谢你二十三年的付出。”

我坐在那里,盯着杯子里黄澄澄的啤酒泡一个个破掉。

旁边马宏达在催我签字。

那份离职协议上,我的股份要以每股十二块钱的价格“自愿”转让给郑波。

我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郑波笑着凑过来:“林哥,你那百分之六的股份,我按市场价收,你看……”

我擦了擦嘴角,慢悠悠站起来。

全场安静了。

我看着郑波那张笑脸,一字一句说:“郑董,忘了跟你说。我刚收了百分之四十八的散股。”

死一般的寂静。

筷子掉在盘子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郑波的脸色,一瞬间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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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通知是在周二下午到我手里的。

那天我正蹲在车间三号机旁边调精度。机器转了一上午,噪音有点不对,我听着像主轴轴承松了。拿扳手拧了两圈,又听了听,声音稳了。

小徐跑过来,说董事长叫我。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边走边想,应该是下季度技改方案的事。

上个月我写了个设备升级计划,把厂里八台老机床全换成数控的,预算写得很细,郑波一直压着没批,估计是想再问问细节。

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开着。

郑波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马宏达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

“林叔来了,坐坐坐。”郑波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红头,上面印着“关于林永同志离岗退休的通知”。

“这个……”我指着文件,没说完。

郑波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林叔,厂里搞现代化管理,你这个年纪也该享福了。我帮你算过,退休金加上厂里补贴,一个月也有三千多,够花。”

我看着那份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离岗退休,保留基本工资,当月办理,年龄五十三岁。

我愣了。

上周我还在车间盯着设备检修,这周就让我走?

马宏达放下茶杯,笑着说:“林副总,厂里要改革,年轻人上来的机会多一点。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理解。”

我没说话。

郑波又开口了:“股份的事你放心,按市场价回购,绝对不会让你吃亏。把字签了,什么都好说。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末尾有一行小字:“经公司董事会一致同意……”

我问:“对了,我记得老厂长在的时候说过,厂里技术骨干的股份是不能随便转让的。”

郑波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林叔,都什么年代了还翻老账。老厂长退休都十年了。”

我没再说什么,把文件折起来,装进口袋里。

“我考虑考虑。”

郑波脸色变了,但还是挤出笑:“那行,考虑好了找我就行。”

我走出办公室,马宏达在后面喊:“林副总,别拖太久,厂里等着走流程。”

我没回头。

走廊尽头,阳光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厂荣誉牌上。“城南建材厂,市先进企业,一九九八年。”

那块牌子是我当年从市里领回来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三年前,我三十岁,跟着老厂长从零开始建厂。

那个时候,厂里只有三台车床,十二个人。

我在车间里睡了一个月,把第一台设备的安装图纸全部改了一遍。

老厂长半夜来送包子,拍拍我肩膀说:“小林子,这厂子要干起来,就看你们这帮人了。”

后来厂子慢慢做大了,引进了外资,盖了新车间,添了新设备。

老厂长退休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份股权证书。

“百分之六,技术股。”他把证书递给我,“小林子,你值这个数。”

我捧着那份证书,手都抖了。

老厂长又说:“厂子现在是合资了,但技术永远是咱自己的。你记住,不管以后谁当家,技术这一块不能丢。”

我使劲点头。

老厂长拍拍我肩膀:“好好干,等退休了,弄点钱好养老。”

没想到,我等来的,是这样一份退休通知。

晚上回到家,董秋月已经把饭做好了。

排骨炖萝卜,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

我把退休通知放在桌上。

董秋月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你签了?”

“没有。”

“那股份呢?”

也没签。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又去盛了碗汤。

我坐在那儿,盯着桌子上那张纸。退休两个字,刺眼得很。

手机响了。

是老同事王建国。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前年被劝退,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

听说你也被清退了?

“嗯。”

“股份卖了没?”

“还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卖。兄弟,听我的,别卖。我当年就是被他们骗了,六块钱一股收走的。现在那股份涨到多少钱你知道吗?翻了五倍。”

我说:“厂里现在有人想收我的股份。

“谁?”

“郑波。”

王建国冷笑一声:“他啊。你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这个董事长的吗?他背后的外资方给他撑腰,把老厂长那帮人全清走了。你要是签了字,你就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里,脑子里乱得很。

董秋月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

“老林,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我跟着你过了大半辈子穷日子,不图你大富大贵。但你要是被人这么欺负了还认栽,我瞧不起你。”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发酸。

结婚三十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年轻时候厂里忙,我在车间加班,她在家里带孩子。后来厂子日子好过了,我工资涨了,但还是天天泡在车间里,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

她从来没抱怨过。

但今天她说了一句重话:“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人骑在头上拉屎。

我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厂里收拾东西。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几张设备图纸。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办公桌从车间角落搬到这间小屋,花了十年。

打开柜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资料。

技术参数手稿、设备维修记录、零件图纸……这些年厂里所有设备的资料,都在这里。

我把它们一卷卷拿出来,整整齐齐叠好。

小徐推门进来了。

“林叔……”

他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我冲他笑了笑:“别哭,又不是生离死别。

他走进来,把一沓文件放在我桌上:“这些东西你看看。”

是厂里近三年的股权变动记录。

我翻了翻,愣住了。

从去年开始,厂里所有退休老员工的股份,全部被郑波以“内部回收”的名义收购了。价格从六块到十块不等,收购人全部写着马宏达。

小徐压低声音说:“马宏达他们不光收股份,还在私下里放话,谁不卖股份就不让谁好过。上个月,退休的老李头就是被他们逼急了,把股份卖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股份总数。

郑波加上他背后的外资,一共控制着百分之三十八。

马宏达手上有百分之六。

另外有百分之八在散户手里。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

百分之四十八,谁控制的?

小徐摇摇头:“这上面查不到。工商登记上写的是一个外资公司的名字,但那家公司十年前就注销了。

我心里一动。

老厂长退休的时候,厂里确实引进了外资。当时为了发展,老厂长把一部分股权质押给了外商。

后来外商退出,那笔股权就一直悬在那儿,没人动过。

难道……

小徐又说:“林叔,你别签那个协议。马宏达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还有人。”

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郑波只是台前的。真正说了算的人,不露面。

说完这些,小徐就走了。

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林叔,保重。”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退休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弄清楚那百分之四十八到底在谁手里。

下午,我去了许玉慧家。

许玉慧是老厂长的老伴,今年六十二了。退休后一个人住在城南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许玉慧站在门口。

她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本书。

“小林子?你怎么来了?”

我进了屋,把退休通知的事说了。

许玉慧听完,没说啥,转身进里屋,拿了一个旧皮包出来。

皮包是黑色的,边角都磨白了。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泛黄的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翻。

是一份股权质押合同和一份赎回委托书。

合同上写的很清楚:老厂长当年把自己的股权全部质押给了外资公司,条件是外资公司为厂里提供技术设备。

委托书的日期是十年前。

上面写着:本人授权许玉慧女士,在合适的时候,代为赎回上述股权。

落款是老厂长的签名。

许玉慧说:“老厂长退下来之前就防着这手了。他把股权全部质押出去,就是不让人随便动。但他也留了一手,赎回来的权利在我这。”

“那……这笔股权还在?”

“在。那个外资公司十年前就注销了,股权悬在工商系统里,没人能动。要赎回来,法院要先出一个裁定,然后才能办过户。”

“钱呢?”

许玉慧指了指合同:“赎金当年就准备好了。老厂长把一部分厂里分红的钱存在信托里,大概两千万。够用了。”

我拿着那沓纸,手心全是汗。

许玉慧看着我:“小林子,我不是随便把东西给人的。这十年来,我一直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老厂长放心的人。”

“师娘……”

“你别急着喊我。”她摆摆手,“这十年来,我看着厂里被郑波他们一步一步掏空。老技术员一个一个被清走,厂里核心技术全靠你们那帮人撑着。你要是也走了,这厂子的技术根就断了。”

我眼眶红了。

许玉慧把那沓纸推到我面前:“我把这东西交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我拿着那沓合同和委托书,心里翻江倒海。

傍晚回到家,董秋月在厨房里忙活。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秋月。”

“嗯?”

“我可能要干一件大事。”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什么大事?”

“我要把那百分之四十八的股权赎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老娘这半辈子就没见你硬气过。你要真能把那帮人治了,我给你磕三个响头都行。”

我扑哧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老厂长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酒:“小林子,干了这个厂,别让外人糟蹋了。

我喝了那碗酒,说了句:“厂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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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律师。

律师姓吴,叫吴刚,四十出头,干了十几年公司法务,在城南这片挺有名气。以前帮厂里打过几场官司,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吴刚翻完那份合同,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林哥,这东西是真的?”

“真的。”

“那你手上这笔股权,在法律上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他推了推眼镜,“工商登记上写的是外资公司,但那家公司注销十年了。要把股权过户到你名下,要走法院的确权程序。”

“那要走多久?”

“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半年。”

“我能等。”

吴刚又说:“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

赎金两千万,你得先拿出来。

我说:“钱在信托里存着呢,老厂长当年准备好的。”

吴刚点点头:“那就没问题了。我帮你起草诉讼材料,明天就递到法院。”

我点点头,准备走。

吴刚喊住我:“林哥,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什么意思?”

“我昨天听说,马宏达在打听你的事。他问了好几个人,你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

我心里一沉。

早该想到的。郑波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在查股权的事。

但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那沓股权文件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老厂长当年为什么要留这一手?为什么是百分之四十八?为什么信托里刚好存了两千万?

我问许玉慧。

她想了想说:“老厂长退休前半年,一直很焦虑。他说厂子太大了,不是他一个人能管得过来的。他怕以后厂子落到坏人手里,技术人才留不住。”

“所以他才留了这手?”

许玉慧点点头:“他说,厂子最重要的是技术。技术丢了,厂子就是个空壳子。”

我沉默了。

老厂长一辈子老实巴交,但骨子里比谁都精明。

他早就看透了。

看透了资本这头狼,迟早要来吃人。

他防的不是别人,是郑波。

晚上,林宇回来了。

他在税务局上班,平时住单位宿舍,周末才回家一趟。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爸,你咋了?

我说被退休了。

他愣了半天:“你签了?”

他又问:“那股份呢?”

“也没卖。”

他坐到我旁边,想了半天:“爸,我要是你,我也不卖。”

我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小子会说这个。

林宇又说:“我上班这两年,看到不少企业搞股权纠纷的事。那些被逼着退出的老员工,十个有九个被坑。股份不卖是对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搞?”

林宇想了想:“要做就做干净。别跟他们搞阴的,他们玩这套比你在行。走法律路子,堂堂正正把股权拿回来。”

我没说话,但心里暗暗点头。

儿子长这么大,头一次让我觉得,他长大了。

当天晚上,林宇带回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

“这是郑波的资料,我查了系统。”

我接过来,一张张看。

郑波,三十六岁,毕业于省工学院机械系,曾在省外一家机械厂干过三年销售。

后来进了厂里,搞技术,是我带的徒弟。

干了五年,被提拔为技术部部长。

再后来,外资进来了,他直接跳到了管理层。

半年后,老厂长退休,他坐上了董事长的位子。

林宇指着最后一页:“爸,你看这个。”

是郑波的离职证明。

上面写着,他之前在外地那家机械厂,是因为经济问题被开除的。

“这……”

“这只是一个疑点。但还有这个。”林宇翻出另一份文件,“他当上董事长之后,厂里的账目一直很干净。但我查了一下,每年三四月份,厂里都会一次性向一家叫‘明达贸易’的公司打款,每次五十万左右。”

“明达贸易?”

“查到法人是谁了吗?”

“查到了。”

林宇把那张纸递给我。

法人一栏,写着:马宏达。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原来郑波和马宏达早就是一条船上的。

他们根本不是来搞技术的,是来掏空厂子的。

“爸,这份东西你先收着。现在不急,等关键时刻再亮出来。”

我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忙起来。

吴刚那边把诉讼材料准备好了,递到了区法院。法院受理了,开了庭前调解会。

郑波那边也坐不住了。

先是马宏达给我打电话:“老林,听说你在法院起诉了?”

是啊。

“你到底想干嘛?为了点钱闹成这样,值得吗?”

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为了老厂长。”

马宏达在电话那头冷笑:“老厂长?他都死十年了。你现在拿他出来说事,你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你到法院说去吧。”

挂了电话,没多久他就带人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跟董秋月在院子里择菜。

马宏达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他下了车,笑眯眯走过来:“林哥,嫂子,忙着呢?”

董秋月没理他,继续择菜。

马宏达也不尴尬,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

“林哥,咱们聊聊。”

“聊什么?”

“你那个案子,我劝你撤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胜算。

“你怎么知道我没胜算?”

马宏达笑了笑:“我查过了,你那份委托书是老厂长写的,但老厂长已经去世十年了。死无对证,法院不会信你一个人的话。”

“我有证人。”

“许玉慧?她是个老太太,你觉得法官会信她的话吗?”

我看着马宏达:“你们怕了?”

“怕什么?”

“你们要是不怕,就不会来找我。”

马宏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林哥,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如果你不把案撤了,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年轻人也跟上去,上了车,扬长而去。

董秋月把手里的菜一扔:“什么东西!”

我说:“别理他。”

晚上,我睡不着。

郑波那边的人开始给我施压了。先是马宏达上门,然后是一些以前的老同事,一个个打电话来劝我:“差不多得了,别折腾了。”

我没动摇。

第二天下午,出了一件事。

许玉慧的家被人撬了。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报了警。警察正在现场取证。

门锁被砸烂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全打开,东西扔了一地。

但奇怪的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丢。

许玉慧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我蹲到她面前:“师娘,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到了。”

“他们来找什么?”

许玉慧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心知肚明。

他们在找那份股权合同。

许玉慧抓住我的手:“小林子,合同放你那儿安全吗?”

“安全。”

她放心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这二十年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干活。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看清郑波的真面目。

要是早点发现,也许许玉慧不用受这个罪。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董秋月端了杯水过来:“还在想白天的事?

“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林家男人做的事,我没二话。”

我抬头看她。

她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头发也有白的了。

但看我的眼神,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亮。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说过一句话:“老林,咱不图发财,就图个问心无愧。”

现在,我就是想做到问心无愧。

对得起老厂长,对得起许玉慧,也对得起自己这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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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早上,吴刚打来电话。

“林哥,法院那边的裁定下来了。”

“怎么说?”

“股权确权案,法院初步认定你的证据有效,可以进入正式诉讼程序。但是……”

“但是什么?”

“郑波那边也向法院递交了异议申请。他们说那份委托书是伪造的,要求做笔迹鉴定。”

笔迹鉴定要多久?

“快的半个月,慢的一个月。”

“那就做。”

吴刚犹豫了一下:“林哥,我直说了。如果笔迹鉴定出来对你有利,那还行。但万一鉴定的结果是假的……”

“东西是真的。”

“我当然信你。但法院那边讲证据。如果鉴定结果不利,你的案子就完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如果鉴定结果真的不利,我就什么都没了。

股权没了,退休金也没了,董秋月跟着我受苦。

但我不想退。

那天下午,我去了法院旁的复印店,把那些股权合同的复印件全部打印出来。

然后我带着它们,去了厂里。

厂门口看门的老周看见我,愣了一下:“林总,你……你怎么来了?”

“找人。”

“找哪个?”

厂里还是老样子。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忙忙碌碌。

没人注意到我。

我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郑波正跟马宏达说话。

“他那边签了没有?”

“那个案子呢?”

“法院受理了,正走鉴定程序。”

“鉴定什么?”

“笔迹。老厂长的委托书。”

郑波冷笑了一声:“他以为他赢定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了。

郑波愣住了。

“林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