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抗抗
千年的苏东坡,近日,在北京、天津的舞台上做了11场连环梦:
惊梦、噩梦、寒梦、如梦、幽梦、幻梦、愕梦、魂梦、凌云梦、别梦、梦醒。
——梦寐以求、浮生若梦、梦笔生花、大梦初醒……
苏东坡在《念奴娇·赤壁怀古》最后一句写道: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人生如梦,这是大彻大悟的苏东坡,对自己的人生发出的感慨。编剧何冀平把这部原创的越剧苏东坡,基调定在释梦上。
7月,茅威涛率领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浙百团)晋京演出《苏东坡》。场面火爆,落幕时观众掌声经久不息,谢幕返场5次,观众仍不愿离去。笔者注意到,观众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越剧征服了大都市的青年观众,这是最可喜的现象。尤其在北京,小百花口碑甚佳,《苏东坡》一票难求。
《苏东坡》是茅威涛继28年前的创新越剧《孔乙己》以后,又一部引人关注的原创越剧剧目。她所塑造的苏东坡,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才华横溢的一代诗圣,跳出传统越剧才子佳人的审美定势。演好这个角色难度很大,是对茅威涛的一次新挑战,考量一位艺术家的功力。茅威涛以她多年的艺术积累与创新精神,迈出了这一大步,超越了自己以往的角色。
这是茅威涛饰演的苏东坡。这是茅威涛演绎的苏东坡。这是茅威涛的苏东坡。
茅威涛的苏东坡,与以往戏剧、影视舞台上的苏东坡,有哪些不一样呢?
茅威涛的苏东坡,扮相俊朗,一甩袖、一转身,风流倜傥,洒脱自如,让我们有理由相信,苏东坡活着的时候,是个美男子。
茅威涛的苏东坡,一袭灰袍,布衣素食,为官清廉、不唯上、不攀附,“一肚子不合时宜”,面对朝廷的佞臣追杀,依旧谈笑风生,心里只有社稷与诗词。可叹此生如逆旅,半生风雨半生客。
茅威涛的苏东坡,激情饱满,正气凛然。她唱腔清澈,洪亮爽气,开口宛如清风明月,高天星辰,感人至深,一曲唱罢,寂当寒僧五更钟。
茅威涛的苏东坡,为官敢于为民请命,为文敢于推陈出新,恰如茅威涛在越剧领域里多年的改革,让更多的年轻观众走进越剧剧院。她与苏东坡心曲相通,都是勇敢的先行者。
茅威涛的苏东坡,内心是沉重的、痛苦的,也是快乐的、大胆的。她的表演豪放而又沉稳,与苏东坡的气质如此默契。
茅威涛的苏东坡,在杭州任知府期间,疏浚西湖,为民造福,留下了一条绿荫葱茏的苏堤,那一刻,舞台绿树绿草熠熠生辉,苏东坡款款走过苏堤,穿越千年与茅威涛携手同游。
茅威涛的苏东坡,与苏辙兄弟情深,苏辙是最理解苏东坡的人,是苏东坡的知音,危难来临,苏辙欲救东坡于水火,被婉拒。得失有命,聚散有缘。
茅威涛塑造的苏东坡,饶有生活情趣,贫寒中自得其乐。微薄的俸禄,分成三十份,每天限量版三十文生活费,还乐在其中。他被贬谪黄州,自己制墨写字;好友陈季常前来探望,他还黑衣蒙面,假扮鬼神与好友开玩笑,表现出他对生死的豁达,对权贵的蔑视。
茅威涛的苏东坡,调动了许多现代戏剧的表现手段,比如:古代戏曲中男子的长须(即髯口)。他将不同年龄的髯口,黑须白须花白须,或长或短,拿在手里欣赏感叹,借此倾诉自己大半生的坎坷。这一细节很有创意。髯口为笔,写尽沧桑。
观众在剧院里,体验了两个半小时与苏东坡共处的悲欢离合。
苏东坡先后三任妻子,由于剧情所限,无法充分展开。那是悲伤的故事。编剧与导演将其巧妙地压缩成三人同台出现,跨越时间的羁绊,以简约的台词、优美的身体语言,点到为止,展现了三位夫人与苏东坡缠绵悱恻的生死情缘——“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大文豪苏东坡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有情人。
茅威涛的苏东坡,更是一个复杂多面的文学家、书画家、政治家,编导给予茅威涛大开大阖、大起大落、汪洋恣意、收放自如的大段吟诵。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
编剧与导演运用了许多现代舞台剧的方法,舞美调动了众多群众演员,人物也是道具,舞台场景不断变换。肢体语言以及借用的歌剧、话剧程式,试图使观众与戏共情。整场戏气氛拉满,非常精彩。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生离死别天涯路,阴晴圆缺古难全。
苏东坡无疑是有梦有理想的大儒。他做的是凌云梦。每逢开场,苏东坡都在舞台深处的躺椅上“做梦”,躺椅是苏东坡的“梦巢”,孵化着他的幻梦与魂梦。看似静止的“盗梦空间”,胸中却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浩然气度。
结尾处茅威涛吟诵的几句诗词,倒是把苏东坡的“魂梦”,准确地体现出来了: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也无风雨也无晴,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我看来,茅威涛的苏东坡,是半个苏东坡、半个茅威涛。
(本文配图为茅威涛演出的《苏东坡》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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