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22岁的年轻皇帝,登基第一天就立下要重振大唐的誓言。
他不是没有行动——他铲除了把持朝政数十年的宦官集团,亲手拉起一支将近十万人的军队,亲自主持科举把作弊考生当场轰走。他有脾气,有魄力,有做事的决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把大唐最后一点家底全部输光,驾崩的时候只有38岁,穿着单衣绕着柱子躲,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
穿着龙袍逃过四川的少年,长大后发誓不再受人摆布
李晔不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那种皇子。
他是唐懿宗的第七个儿子,排行靠后,按理说跟皇位没什么关系。但时代不给人选择的机会。他十三岁那年,黄巢的军队两度打进长安,他跟着皇兄唐僖宗一路颠沛流离,逃往四川避难。
那段经历对他来说不是书上读来的历史,是他亲眼见过的现实——堂堂天子在宦官的眼神里不过是个摆件,唐僖宗管身边的大宦官田令孜叫"阿父",皇帝尊严低到了尘埃里。
李晔把这些全装进心里了。
公元888年,唐僖宗驾崩,宦官杨复恭把李晔推出来立为新君,年号文德。杨复恭的算盘很清楚——扶持一个好控制的皇帝,自己继续在背后说了算。他看走眼了。
李晔即位之初的表现让朝野都吃了一惊。他每天召宰相进宫,坐在延英殿里从早谈到深夜,把积压已久的政务一件件过。换做以前,皇帝要么沉迷享乐,要么被宦官架空,哪有这种认真劲儿。朝廷上下都觉得大唐这回是真的要变了,史书说"即位之始,中外称之"。
李晔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扩军。
他心里清楚,没有军队什么都是空话。他掏空内库、压缩后宫开支,用将近一年的时间在长安周边大规模募兵,拉起了一支接近十万人的中央禁军。安史之乱以后,唐朝中央能直接掌控的武装从没有这么多过。李晔把这支军队当成本钱,他的想法是,有了兵,才能跟藩镇说话,才能跟宦官掰手腕。
接下来他把刀口对准了杨复恭。
杨复恭这个人在晚唐的权宦里算是很有手腕的一个。他不光握着禁军的实际控制权,还收养了六百多个义子,叫"外宅郎君",把这些人塞进禁军和各地做将领、刺史、节度使,等于在全国埋了一张网。要动杨复恭,硬来肯定行不通。
李晔选择了一步一步来。他先从杨复恭的养子里找突破口,把其中一个叫杨守立的拉到自己这边,赐他皇姓,改名李顺节,让他掌管禁军六军的钥匙——这相当于把杨复恭的右手直接挖过来给自己用。
等时机到了,李晔下诏免去杨复恭的一切职务,定他谋反之罪。杨复恭知道自己完了,连夜逃去兴元,靠养子的地盘起兵反叛。
李晔这边没急着追,先处理了李顺节。这人得了势之后越来越跋扈,李晔大顺二年设伏把他诛杀,随后集中力量围剿杨复恭。公元893年,杨复恭被抓回长安,在街头斩首示众。
横行晚唐几十年的杨复恭势力,被李晔用了五年时间彻底清干净。
他同期还整顿了科举。乾宁二年,有一届新科进士录取出了问题,李晔干脆亲自主持复试,当场查出舞弊的考生二十一个,全部黜落,最终只录取了四个人。这件事放到今天来看也是很有魄力的操作。
两场赌输了的仗,把十万禁军打得只剩空番号
李晔的问题不是没有行动力,是行动的时机和方向都出了问题。
公元890年,宰相张濬跑来跟李晔说,现在应该趁势讨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李克用这个人在晚唐是真正的军事强人,手里的沙陀骑兵是当时天下最能打的部队之一,连黄巢都是靠他帮着打下去的。
另一位宰相杜让能当时就表示反对,说禁军刚组建,没打过硬仗,这时候去碰李克用太冒险。李晔没听进去。他在位已经两年,手里有十万军队,朝廷也重新有了点气象,他觉得是时候让那些藩镇知道天子的分量了。
战役的结果比最坏的预估还要难看。
朝廷调集五万禁军作为主力,同时联合朱温、李匡威等藩镇一起打。听起来兵力不少,实际上各方都留着自己的算盘——朱温没有出主力,李匡威和赫连铎刚跟李克用接触就被打垮了,其他几路藩镇军队跟李克用私下有勾连,前线一吃紧就找借口撤了。
五万禁军孤军奋战,被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打得溃不成军,战后统计死亡超过七成,几乎全军覆没。
李晔不得不下诏贬黜张濬,恢复李克用的官爵,朝廷花了两年时间建立起来的那点威望,一仗打光了。
三年后,又来了一次。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给李晔上了一道奏疏,措辞极其嚣张,大意是:陛下连藩镇都打不过,以后再逃难能逃到哪里去?这句话把李晔彻底激怒了。他当时的状态就是不管不顾,调集仅剩的三万禁军讨伐李茂贞。
杜让能这次又来劝,说上次河东之战刚刚大败,禁军损失还没恢复,现在去打李茂贞太危险。李晔一句话没听进去,执意出兵。
结果和上次一模一样,甚至更快——禁军刚跟李茂贞的军队接触,就全线溃散。李茂贞随后率军直逼长安,开出的条件只有一个:杀掉宰相杜让能。
李晔拒绝不了。他含着泪下旨赐死了杜让能,那是他最信任的大臣,是那个每次在他冲动的时候站出来说"不能这样做"的人。
两场仗打完,十万禁军打得一个不剩。李晔从此再没有能力主动发动任何军事行动,他成了一个有皇帝名号、没有皇帝本钱的人。
本想以藩制藩,没想到喂出了两个吞天的猛虎
禁军没了,不代表没有别的路。李晔开始打藩镇制衡藩镇的主意,用朝廷的名义给某些人撑腰,让他们去压制另一些人。这个思路不是没有道理,问题在于他选错了棋子。
他扶持的第一个人是王建。
即位早期,李晔下令讨伐盘踞西川的陈敬瑄和田令孜——田令孜就是那个被唐僖宗叫"阿父"的宦官,已经跑到西川去了。李晔派宰相韦昭度挂帅,同时授予王建永平军节度使的职务,让他配合朝廷打仗。王建这个人很能打,三年打下来,陈敬瑄投降了。仗打完,王建翻脸,逼走了韦昭度,自己吞下整个西川。
朝廷前后折腾了三年,给王建做了个嫁衣。
第二个被他喂大的,是朱温。
朱温这个人的出身是黄巢手下的将领,后来投降唐朝。李晔为了制衡李克用,多次给朱温加官进爵,用朝廷的旗号给他背书。朱温拿着这块招牌,打着"尊王"的旗号,把周边的藩镇一个个吞并,几年间把中原大片土地都收入囊中,成了天下实力最强的军阀。
等李晔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势力能够制衡朱温了。他亲手把掘墓人培养壮大,这件事放到整个唐朝末年的历史里来看,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困局——要制衡一个强大的敌人,就得扶持另一个人,但扶持本身就在制造下一个威胁。
公元896年,李茂贞再次率军向长安逼来。李晔无兵可调,只能跑。他本来想去投奔河东的李克用,半路上被华州节度使韩建拦住,从此陷入软禁。
韩建干的事情很系统。他先向李晔提出,历史上各路藩王掌兵总会引发祸乱,建议解散刚组建不久的殿后四军。那是李晔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最后一点武装力量。军队解散了,史书记录是"天子之亲军尽矣"。
然后韩建制造了一场诬陷。
公元897年正月,韩建对外声称,通王李滋、覃王李嗣周、延王李戒丕等十一位宗室亲王密谋造反。他亲率军队包围了安置诸王的十六宅,把这些人全部从里面拖出来,押到石堤谷斩首。十一个李唐宗室,一天之内全部杀光。
李晔坐在宫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哭,哭不能止。
他被韩建软禁了将近三年,等到李茂贞和韩建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缝,他才找到机会回到长安。
皇帝穿着单衣绕柱躲刀,一个王朝的最后一夜
回到长安之后的李晔,已经不是那个在延英殿议政到深夜的年轻人了。他周围剩下的牌很少,而且每一张都不可靠。
公元900年,宦官刘季述发动政变,直接把李晔废了,关在少阳院里。院子里的待遇连基本的体面都没有,每天吃饭靠从墙上的洞递进去。堂堂天子被关在小院子里靠洞里递饭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李晔已经被架空到了什么程度。
次年,宰相崔胤联合禁军将领发动反政变,把刘季述的势力击垮,李晔复位。
但崔胤做的另一件事,把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拆掉了。
当时宦官韩全诲挟持李晔逃往凤翔,投靠李茂贞。崔胤在长安以皇帝名义发出诏令,召朱温带兵入关勤王。朱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带着大军开进关中,把凤翔围得水泄不通。
公元903年,凤翔被围得撑不住了,李茂贞只能开城投降,把李晔交出去。朱温把李晔迎回长安,同时下令,将宫中剩余的七百多名宦官全部赐死。持续了将近一百五十年的宦官专权,在这一天彻底终结。
但这不是李晔的胜利,这是朱温在清理障碍。
宦官没有了,朱温直接把李晔攥在手里。
公元904年,朱温强迫李晔迁都洛阳。迁都的方式极其粗暴——整个长安城被下令拆毁,宫殿的木料、民房的梁柱,全部拆下来顺着渭河往东漂,漂去洛阳重建。千年帝都就这样被一道命令变成了废墟,长安的百姓哭着离开,史书说当时的场面是"号泣满路"。
李晔到了洛阳,已经是完全失去自由的囚徒。
同年八月十一日夜,也就是公元904年9月22日,朱温派部将史太、蒋玄晖等人闯进寝宫。三十八岁的李晔穿着单衣,在黑暗里绕着柱子躲。他只是在绕,绕不过去,最终被杀。
去世后不到三年,公元907年,朱温逼迫李晔的儿子唐哀帝李柷禅位,李唐宗庙就此断绝,立国289年的大唐王朝,正式走入历史。
《旧唐书》给李晔的评价是:"虽有好贤之志,终无拯乱之才。"这句话没有错,却也不完全。
他生在一个烂到根子里的时代,黄巢把统治基础砍断,宦官把皇权架空,藩镇把财税截断,朝廷能调动的资源越来越少,威信也越来越薄。他每一次出手,背后都是真实的危机感和焦虑感,不是昏君的享乐,是一个清醒人在绝境里的挣扎。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把皇权夺回来。他做到了一部分,铲除了宦官,整顿了内政,可当他把有限的军队压上去跟最强的对手正面硬碰,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大唐的根早已朽了,他浇再多的水,也救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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