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我被尿憋醒。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家族群里多了条消息。何阿姨发的自拍,配文:“未来婆婆给我炖的银耳汤,暖心。”
我盯着屏幕,揉揉眼,再揉揉眼。
那个群叫“赵氏家族总群”。我嫁进来十五年,第一次发现它改了个名,叫“永康家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屏幕一黑。
我被移出群了。
儿子翻了个身,嘟囔:“妈妈,爸爸说以后何阿姨住咱家……”
01
我的手停在半空,手机差点掉下来。
重新划开屏幕确认了好几遍。没有,真的没有了。“赵氏家族总群”从我的聊天列表里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打开“永康家宴”,群里二十一个人,少了我的头像。
最新一条消息是婆婆发的语音,我没点开,但转出来的文字写着:“悦丫头,明天早点来,我给你炖乌鸡汤。”
下面跟着几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小姑子点的,表姐点的,二叔点的。
我翻到群成员列表,赵永康把何心悦的群名片改成了“永康媳妇”。
胸口像被人猛捶了一拳,喘不上气。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何心悦,二十五岁,婆婆娘家那边的表侄女。半年前来过一次家里,说是找工作的,后来隔三差五就来吃饭。婆婆总夸她“懂事”
“会来事”,我当是正常的亲戚走动,没多想。
我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赵永康的书房,门关着,灯还亮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
我没敲门。端着水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又打开手机,看到“永康家宴”里赵永康发了条消息:“欢迎家庭新成员,鼓掌!”
下面跟着一串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胃里一阵阵翻涌。忍着恶心,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赵阳又翻了个身,说梦话:“何阿姨……平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阳今年十岁,平时跟着奶奶住,周末才回家。
今天下午他去婆婆那边的,晚上回来时抱着一个新款平板电脑,说是奶奶给买的。
我问婆婆,婆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是永康买的。
原来是何心悦买的。
我攥紧了被子。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我起来做早饭,赵永康从书房出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餐桌边,手机不离手。我端了一碗粥放他面前,他头都没抬。
我说:“昨晚群里怎么回事?”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划手机:“什么怎么回事?”
“怎么把我移出家族群了?”
“哦,”他放下手机,喝了口粥,“妈说群太乱,清理一下,不是针对你。”
“那何心悦怎么进去了?”
赵永康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闪:“她是亲戚,妈让加的。”
“她的群名片怎么是你媳妇?”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这人怎么回事?不就改个名字吗,至于吗?妈手滑点错了,大不了改回来就是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要走:“我今天出差,晚上不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在厨房站着,盯着锅里的粥,锅铲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窗外有人喊收垃圾,楼下汽车发动,一切照常。
赵阳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妈妈,何阿姨今天来吗?”
我蹲下来:“你怎么老问何阿姨?”
“奶奶说的啊,何阿姨以后住咱家,睡你那个屋。”
我愣在那里,半晌没站起来。
赵阳歪着头看我:“妈妈,你不高兴吗?”
我扯出一个笑:“爸爸说的?”
赵阳摇摇头:“奶奶说的。奶奶还说,以后何阿姨给我生个小弟弟。”
我蹲在厨房地板上,抱着腿,眼泪终于掉下来。
02
那天下午,我去了婆婆家。
开门的是何心悦。她穿着一件粉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就像在自己家。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嫂子来了,快进来。”
我没理她,直接往里走。
婆婆王秀珍坐在沙发上,正剥橘子看电视。看见我,她眼皮都没抬:“怎么来了?”
“妈,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关于永康和何小姐。”
何心悦在后面接话:“嫂子,我就是来帮忙的,你别多想。”
婆婆拍拍沙发:“心悦,你坐下来看电视,不用管她。”
我的手攥紧了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妈,何小姐住在这儿?”
“怎么啦?”婆婆斜眼看我,“她是我侄女,借住几天不行?”
“那永康呢?他昨晚也没回家。”
婆婆啪地放下遥控器:“你这话什么意思?永康是我儿子,他在哪还要跟你汇报?你在家管管孩子就行了,男人的事少掺和。”
何心悦在旁边倒了一杯水,端到我面前:“嫂子,喝口水。”
我挡开她的手,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婆婆噌地站起来:“你干什么?心悦好心给你端水,你摔杯子?”
“妈,我就是想知道,您到底把我当什么?”
婆婆冷笑:“我把你当什么?你进门十五年,就生了个丫头片子,后来好不容易怀了第二胎,没保住。你看看隔壁王家的儿媳妇,生了三个儿子。我让你生你不生,永康在外面找个人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咙里。
那胎我怀的是双胞胎,七个月时流产的,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赵永康只去看过我两次,都是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说忙。
赵阳跑出来,拉着我的手:“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低头看他,没说话。
何心悦走过来,蹲下摸摸赵阳的头:“阳阳乖,妈妈跟奶奶说点事,你先进屋写作业。”
赵阳躲开她的手,退到我身后。
我没忍住,眼泪往外涌,使劲憋回去:“妈,这些年我任劳任怨,从没说过一个不字。您生病我陪床,家里缺钱我掏嫁妆,永康开厂子我管账管人……”
“那是你该做的!”婆婆打断我,“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嫁到我们家是攀高枝了。你看心悦,年轻,有文化,还会说话。你要是识相,就别闹。”
何心悦在旁边轻声说:“嫂子,我没想破坏你家庭。我就是……跟永康合得来。”
“合得来?”我盯着她,“合得来就住我婆婆家?合得来就穿我家居服?合得来就哄我儿子叫阿姨?”
何心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嫂子,你这话太伤人了。”
婆婆立刻护着她:“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心悦是我叫来的,你再这样,我让永康跟你离婚!”
赵阳在我身后小声说:“妈妈,我饿。”
我弯腰抱起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抱着赵阳下楼梯。到了楼下,赵阳趴在我肩膀上说:“妈妈,何阿姨给奶奶买了个按摩椅,奶奶可高兴了。”
我把儿子放进车后座,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手把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赵阳从后面探过头:“妈妈,爸爸会跟何阿姨结婚吗?”
“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她说何阿姨以后做我妈妈。”
我咬着方向盘上的皮套,呜呜地哭起来。
03
回了家,我把赵阳哄睡着,然后开始翻柜子。
存折、银行卡、结婚证、房产证……这些年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管的。
可是存折不见了。
我翻了一遍柜子,又翻了一遍抽屉,确认没有。床头柜、梳妆台、书柜、衣柜,全翻遍了,那张定期存折就是不在了。
我打电话给赵永康,关机。
我又打给婆婆,响了很久才接:“又什么事?”
“妈,我放在柜子里的那张定期存折,您见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谁拿你存折了?我怎么知道!”
“那上面有二十万,是我妈给我的陪嫁。”
“你妈给的陪嫁?”婆婆声音尖起来,“那钱早就没了!永康开厂子投进去了,你还记着?”
“可那存折是我放的,现在不见了。”
“不见了就找银行啊!打我这儿干什么?”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二十万是我妈卖了她那个小卖部凑的。她一个寡妇,拉扯我长大不容易,把养老钱都给了我。
我拨通了我妈陈珍珠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起来:“秀兰啊,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努力让声音正常:“妈,没事,就问问您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今天炖了排骨,你下次带着阳阳回来吃。”
“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赵永康搂着我,我抱着赵阳,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三十岁生日拍的。
我拿起相框,玻璃面上有灰尘,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赵永康的脸模糊了,我的手停在上面。
那天晚上,他送了我一条项链。我舍不得戴,一直放在盒子里。后来翻出来戴了一次,他说:“你戴上也不好看。”
第二天一早,我把赵阳送去上学,然后去了闺蜜罗娟家。
罗娟是我们镇上少有的女会计,在一家小公司做账。她听完我说的事,眉头皱成了川字。
“秀兰,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说话难听。”
“你说。”
“你家那厂子,这几年盈利怎么样?”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从来没管过,赵永康说生意上的事我不懂,让我在家带孩子就行。
“我……我不清楚。”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家有多少存款?”
“应该……有三十多万吧。”
罗娟拿出计算器:“你跟我说说,你们家一个月的开销。”
我掰着手指头算:“房贷四千,生活费三千,车贷两千,赵阳补习班一千五,婆婆那边每个月两千……”
“你老公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他每个月转一万给我,剩下的他说要投资。”
罗娟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抬头看我:“秀兰,你老公这账,有问题。”
“什么意思?”
“你家房贷是五千,车贷两千,生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怎么也要花一万多。他给你一万,自己剩的钱都去哪儿了?你家的厂子不是还挣钱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些年,赵永康总说“钱不够”
“要周转”
“贷款还不上”,让我回娘家借过好几回。我妈后来跟我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借了不少了。
“他还欠你妈钱?”
“上次说借五万周转,到现在两年了,没提过。”
罗娟叹了口气:“秀兰,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还不清醒,吃亏的是你和阳阳。”
我坐在罗娟家沙发上,盯着桌上那杯茶,茶水凉透了,我一口没喝。
04
从罗娟家回来,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赵永康厂里。
厂子在城郊,不大,一个车间二十来个人。门卫老张认识我,放我进去了。
车间里机器轰轰响,工人都在忙。赵永康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关着。我推门进去,没人。
桌上摊着一堆单据,我随手翻了翻,看不懂。
但有一张退款单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写着退货:原材料,金额十六万。备注:已转个人账户。
我拿起手机拍了照。
门突然推开,赵永康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他看看我手里的单据,“你动我东西了?”
“就看看,没动。”
他一把夺过单据,扔进抽屉:“以后别来厂里,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不好?”
“你一个女的,在厂里晃来晃去,工人看着不好。”
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去翻桌上的文件。
“永康,我想问问你,那二十万存折去哪儿了?”
“什么存折?”
“我妈给我的陪嫁。”
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两下:“那个啊,我给何心悦买车了。”
我脑袋像被人砸了一锤子。
“你说什么?”
“你大惊小怪什么?不就是二十万吗?”他转过身,语气不耐烦,“心悦没车,上下班不方便,我给她买了一辆代步车,就当是……补偿人家。”
“补偿?补偿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翻文件。
我站在那儿,双腿发软。
“永康,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知道了知道了,过段时间还你。”
“什么时候?”
“你烦不烦?不就二十万吗?”他抬起头,“你娘家不是还有点钱吗?先垫上,等我这批货回款了还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签了吧。”
我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上面写着:双方自愿离婚,儿子抚养权归男方,女方放弃一切财产分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让我签这个?”
“咱们过不下去了,你心里没数吗?”赵永康点了根烟,“你看你现在这样,整天疑神疑鬼,我在外面做生意都做不好。心悦比你懂事多了,她从来不给我压力。”
“那是她花的你的钱,她能有什么压力?”
赵永康脸色变了,把烟头摁灭:“你签不签?”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手机,把那张退款单照片翻出来:“这是你前两天的退货单,十六万转个人账户,转给谁的?”
赵永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偷拍我东西?”
“我不拍,我永远都不知道你把钱转到哪儿了。”
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裂成蜘蛛网。
“滚!”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我弯腰捡起手机,擦了擦屏幕上的碎玻璃,转身往外走。
下了楼,工人都在看我。老张小声问:“老板娘,你没事吧?”
我没回答,径直走出厂门。
走到一半,手机震动,碎屏幕上勉强能看清来电显示:婆婆。
我接了。
“秀兰啊,”婆婆的声音很平静,“永康跟我说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直说了。你俩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赶紧把手续办了吧。孩子你放心,我会带,心悦也会帮你带的。”
我举着手机,手在发抖。
“妈,十五年了……”
“别叫妈了,叫阿姨就行。”她打断我,“你收拾收拾东西,搬出去吧。”
我在路边蹲下来,胸口闷得慌,捂着嘴干呕了好几口。
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两眼,绕道走了。
我蹲了十分钟,站起来,腿麻了,一步一步挪回家。
05
回到家,我收拾东西。
衣服、化妆品、首饰……塞了几个箱子。我的东西不多,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过客,不敢添置太多。
赵阳的照片,我放进了包里。他的出生证、疫苗本、成绩单,都装好。
抽屉底层压着一张纸,是赵永康的欠条。两年前写的,上面写着:借款五万元,用于工厂周转,一年内归还。
借款人签名:赵永康。
这笔钱是我妈的血汗钱。
我把欠条折好,装进包里。
手机又响了,一看,是赵永康。
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短信进来:“我妈住院了!赶紧过来!”
我看着屏幕,没动。
短信又进来了:“人就在县医院急诊科,你马上过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骑车,一切都那么平常。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赵永康换了个号码打。
我接了:“喂?”
“李秀兰!”他的声音急得发颤,“我妈心脏病发了,在抢救!账户上没钱了,你赶紧去你娘家借点钱!”
我慢慢说:“多少钱?”
“十万!先拿十万!”
“你自己没有吗?”
“我……我这边的钱都投进去了,暂时拿不出来。”
“那何心悦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她也没钱。”
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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