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周德武从床上弹起来,接到公司财务的电话,说李铁柱连夜跑了,带走了所有现金和重要文件。

他骑车赶往公司的路上,天上下着大雪,车轮打滑,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沟里。

左腿膝盖磕破皮,血渗出来黏在裤子上。

他爬起来继续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铁柱不会这么干。

赶到公司时,保险箱空着,账本烧了一大半。他瘫在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徐淑芬发来的信息,就三个字:我们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周德武蹲在办公室地上,把烧剩下的账本一页一页捡起来。

纸张边缘焦黑,有的字还能看清。

他认出那是去年三月份的账,李铁柱亲自做的,当时他还夸他心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银行的催款电话,说公司贷款逾期三个月,再不还就要查封资产。

周德武拿手机的手都在抖,他根本不知道贷款的事。

公司财务一直是李铁柱管,他只看总账,从不过问细节。

“怎么可能?”他对着电话喊。

对方告诉他,贷款是今年八月份办的,签字是他的笔迹,还盖了公司公章。

周德武想起来了,八月份李铁柱拿来一沓文件让他签,说是跟甲方续合同,他没仔细看就签了。

他蹲不住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圈。

地上到处都是翻乱的文件,抽屉开着,电脑硬盘被拆走了。

他拉开李铁柱的办公桌,里面空的,只剩一个笔记本的封皮。

周德武今年五十八岁,干建筑干了三十多年。

二十六岁拉起队伍,从工地搬砖干起,一点一点把公司做起来。

他这个人实诚,对工人从不亏欠,遇到困难的人还经常掏钱帮忙。

李铁柱是他老乡,从小体弱多病,他可怜他,带他出来干。

两个人拜了把子,李铁柱管内部,他跑外面。

天快亮的时候,他骑上车回家。雪停了,路上结了冰,他骑得很慢。到了家门口,推门推不开,里面反锁了。他敲门,敲了十几下,门开了。

徐淑芬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照片。

“签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周德武愣在门口。北风灌进来,他从没觉得这么冷过。

“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万,房贷欠了四个月,你让我怎么过?”徐淑芬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李铁柱不可靠,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跑了,公司没了,你还要搭上这个家。”

“我会想办法。”周德武说。

“想办法?”徐淑芬冷笑一声,“你还能怎么办?去借?去求?你那些朋友都被李铁柱买通了,你不知道吗?”

周德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淑芬把门关上,没让他进去。他蹲在门口,从兜里摸出烟,那是他最后半包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对面楼里有人放烟花,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往年这时候,公司会办年会,发奖金,热热闹闹的。

今年就剩他一个人蹲在门口,连家都进不去。

他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天彻底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

他想起父亲周仁安说过的话。老人说他子时出生,命属“困龙”,一辈子要吃苦,熬过去才能翻身。他不信这些,从来不信。可今天他信了。

他掏出手机,给李铁柱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对方接了。

“铁柱,你在哪?”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李铁柱的声音:“哥,我对不住你。”

“你回来,咱们当面说。”

“回不去了。”李铁柱的声音有点哑,“你忘了我吧,就当没我这个人。”

电话挂了。

周德武再打,已经关机。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八年的兄弟,说翻脸就翻脸。

这些年他掏心掏肺对他,到头来被他算计得干干净净。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02

三年前。

周德武在酒店里摆了一桌,庆祝公司拿到政府的大项目。一桌子十几个人,都是公司的骨干。李铁柱坐在他旁边,一直给他倒酒。

“哥,这杯必须喝。”李铁柱举着酒杯,“这个项目拿下来,咱们公司就上了一个台阶了。”

周德武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他酒量不好,三杯下去就有点上头。李铁柱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他也没推,端起就喝。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乱七八糟喝了几种酒。喝到后来,脑子开始迷糊,说话都说不太利索。李铁柱把他扶到包间里的沙发上,说让他歇一会儿。

“哥,这些文件你签个字。”李铁柱拿出一沓纸,放在他面前。

周德武眯着眼看了看,上面的字都有点重影。他问:“什么文件?”

“合同,甲方那边的补充协议。”李铁柱把笔递到他手里。

周德武摸了摸后脑勺,有点犹豫。徐淑芬这时候推门进来,看到他在酒桌上签字,皱了下眉头。

“你喝多了,别签了。”徐淑芬过来拉他。

李铁柱笑着说:“嫂子,就是几个字的事,甲方那边急。”

周德武摆了摆手,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徐淑芬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徐淑芬跟他吵了一架。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徐淑芬气得不轻,“铁柱让你签什么你就签,你也不看看内容。”

“那是兄弟,能坑我吗?”周德武醉醺醺地说。

“兄弟?他是什么人我还看不出来?”徐淑芬越说越气,“他这个人狡猾得很,表面上对你好,心里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周德武没当回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他签的那几份文件,根本不是合同。

那是借据,上面写着从他这里借了多少钱,利息算得很高。

还有一份是公司法人变更的授权书,把公司的法人代表转给了李铁柱。

这些文件,李铁柱早就准备好了。他一直等着这个机会。

那之后大半年,公司一切正常。项目进行得很顺利,工人干活很卖力,甲方的钱也按时到账。周德武觉得日子越过越好,还给李铁柱加了一次工资。

他不知道的是,李铁柱在这半年里做了很多手脚。

他偷偷把公司账上的钱转到自己名下,用的都是周德武的签名。

伪造那些签名,李铁柱练了大半年,练得跟周德武写的一模一样。

那段时间,李铁柱对周德武特别好,整天哥长哥短的。周德武一高兴,又让他经手了更多的业务。

他开始往乡下借钱,说是给公司周转,利息给得很高。

借的对象都是熟人,工人家属、亲戚朋友,都是冲着周德武的面子才借的。

每笔钱都有“借据”,上面有周德武的“签名”。

周德武完全不知道这事。他每天忙着跑工地,跟甲方谈判,协调材料供应。这些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都是李铁柱在背后帮他处理。

到了腊月,项目出了问题。甲方说工程质量不合格,要重新整改,还扣了一笔尾款。周德武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关系疏通。

这时候李铁柱突然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公司账上的钱也全被转走了。

周德武一开始还不相信,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直到他接到法院的传票,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法院开庭那天,周德武穿得整整齐齐,是他最好的一件中山装。

他从头到尾不相信自己会输,觉得事情总能说清楚。

他跟律师说过很多次,那些借据不是他签的,他没借过那些钱。

检察官拿出厚厚一沓借据,四十多张,每一张上面都有周德武的签名。

检察官一个个念,借了谁的钱、借了多少、利息怎么算。

念到一半,周德武听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那些钱,有一半借给了他的亲戚和朋友。

“这些都不是我签的!”周德武站起来喊。

法官敲了敲桌子,让他安静。律师让他坐下,小声说这样没用。

检察官又拿出了转账记录,证明那些钱都转到了周德武的账户上。

周德武看着那些记录,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进他账户的,他连那张银行卡都没见过。

“我有证人。”律师说。

证人是一个跟周德武关系好的老会计,他说周德武从来没让他办过那些贷款和借款。

但检察官问了他几个问题后,他就说不清了。

因为实际操作这些事的,都是李铁柱。

李铁柱那天也出庭了。

他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

他站在证人席上,说那些事都是周德武让他干的,他只是听吩咐办事。

“周德武跟你们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李铁柱看着旁听席,声音不大,但很稳,“公司是他开的,法人是他,印章是他,签字是他。我就是一个打工的,我能做得了主?”

周德武坐在被告席上,牙都快咬碎了。他想站起来骂他,但被律师按住了。

判决那天,来了很多人。

旁听席上坐满了,都是周德武的亲戚朋友,还有被他欠钱的人。

徐淑芬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像是死了一样。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周德武听到“八年有期徒刑”几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就瘫了。他站不住,两条腿像没了骨头一样,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

旁听席上炸了锅。

徐淑芬嚎啕大哭,声音大得整个法庭都能听见。

两个孩子搂着她,一个哭一个傻站着。

亲戚们有的叹气有的跺脚,还有人喊“上天不公”。

周德武被法警架着往外走。经过李铁柱身边的时候,他看见李铁柱低着头,手交叉放在腿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铁柱!”周德武喊了一声。

李铁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周德武一辈子忘不了。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样?”周德武的声音都在抖。

李铁柱没说话,又把头低下了。

法警把周德武拖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雨夹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下法院大楼,又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家人,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04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周德武在监狱里待了八年。从一开始的不接受,到后来的认命,再到最后的平静,他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调整过来。

监狱里的日子很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干活,吃饭,学习,睡觉。跟外面比起来,生活好像很简单,但心理上的折磨比什么都难受。

李铁柱每个季度都会派人给他送一盒好烟,再附上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新公司的大楼,二十多层,贴着金色玻璃。还有李铁柱的新别墅、新车。

周德武把那些烟一根一根攒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同监的人问他怎么不抽,他说“留着”。

“留着干啥?”人家问。

他没回答。他留着这些烟,是因为他等有一天,能把这些烟一根一根地点着,烧给李铁柱。

监狱里的日子很慢。

头两年最难熬,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些事。

他想不明白,他掏心掏肺对李铁柱好,他怎么就能下得了这个手?

他们从一个村里出来的,一起喝过酒,一起吃过苦,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学着沉默,不跟任何人理论,不争论。别人说他傻,他就听,不说话。他心里清楚,说再多也没用。

每天干活,他干得最多。砌墙、搬砖、挖土什么活都干。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跟机器一样,不想那些事。

到了监狱第四年,他收到一封家信,是徐淑芬写的。

信里说,大儿子考上了大学,小女儿还在读高中,家里的日子很难,她很累。

信的最后写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周德武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些烟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他没睡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整夜。

第四年的时候,他听说了一个消息。

李铁柱结婚了,娶了一个年轻女人。

婚礼办得很风光,请了很多人,包了一个大酒店。

周德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继续干手里的活。

第五年的时候,他又听到一个消息,李铁柱生了个儿子。他笑了笑,没说话。

第六年,他学会了木工。

那是他从小就会的手艺,他父亲是木匠,他小时候跟着学过一些。

现在重新拾起来,发现手还没生。

他做了一把小木椅子,画了一条龙在上面。

同监的人都说好看。

第七年,他开始失眠。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出去以后怎么办。

他没想过翻身,只想着找个地方住下,打点零工,把剩下的日子凑合过去。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第八年的秋天,他接到了通知,还有三个月就可以出狱了。

他坐在床上,把枕头下的烟拿出来,一根一根数了一遍。

365根,正好一年。

他把烟又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后,他走出监狱大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八年冬天,腊月。

周德武走出监狱大门。天上飘着小雪,风不大,但很冷。他穿着单薄的棉袄,兜里揣着一张去乡下的火车票和三百块钱。

那是他全部家当。

车站离监狱有三里地,他走着过去。路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他拦了一辆,问能不能带他一程。那人看了他一眼,让他上了车。

到了车站,他买了一张票,去乡下。那是他老家的方向,他父亲还在那里。他已经八年没见过父亲了,不知道老人身体怎么样。

火车是下午的,他在候车室等了一个多小时。

候车室里有暖气,他靠着椅子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李铁柱,还是那副样子,笑眯眯地叫他“”。

他挥起拳头想打他,但打不着。

醒了以后,他去了厕所洗了一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也陷进去了。

他用手摸了摸脸,像是摸一个不认识的人。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站。

他下了车,又走了四里地才到村里。

村子跟八年前没什么变化,就是路修好了,安了路灯。

他走在路上,碰到几个老乡。

有人认出他来,愣了一下,也没打招呼,低头过去了。

他走到家门口,门锁着。他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门。屋里的空气又潮又闷,像是很久没人住了。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了蜘蛛网。

“爸?”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去了厨房,灶台冷的,锅碗瓢盆都洗干净放着。他推开里屋的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他父亲,周仁安。

老人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皱巴巴的,眼窝深陷。他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

“爸。”周德武走过去,蹲在床边。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老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伸出手,周德武赶紧握住。

“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周德武说。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哭得很小声,像是没什么力气。周德武握着他的手,眼泪也下来了。两个人就那么哭了好一会儿。

“爸,你吃饭了吗?”周德武问。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德武去了厨房,找到一袋米,生了火,煮了一锅粥。

他端着粥过来,一勺一勺喂老人吃。

老人吃了两口,摇摇头,不吃了。

“德武。”老人拉着他的手。

“在呢。”

“我有话跟你说。”老人的声音很轻,周德武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咱家老宅正堂地下,有我留的东西。”

周德武愣了一下。

“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我知道你会有出来的一天。”老人的手抖着,“你去挖出来,别让那些东西烂在地里。”

“啥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老人说完,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那天晚上,周德武没睡。他守在老人床边,看着父亲越来越虚弱的呼吸,心里难受得不行。他知道,老人大概是熬不过这个年了。

第二天一早,老人就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周德武给他擦了身子,穿上寿衣,又去村里请了几个老人帮忙。

村里有个老规矩,白事要办得风光,不能寒碜了。

周德武把父亲埋在了村后山,那是周家的祖坟地。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办完丧事,他去了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