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浓得化不开。
敬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枯黄的手从枕下摸出个玉镯子，塞进甄嬛手里。
“别……别声张……”
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最后一口气。
甄嬛低头，借着烛光看见镯子内壁刻着一行小字。她摩挲着那行字，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速去冷宫，胧月非你亲生。皇后要杀我灭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皇后的声音响起来：“姐姐怎么样了？”
敬妃的手滑落下去，眼睛还睁着。
甄嬛飞快地把镯子套进腕里，手心全是汗。
01
甄嬛从敬妃的寝殿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皇后带着安陵容站在廊下，灯影照着她那张端庄的脸。她看了甄嬛一眼，眉头微挑：“妹妹脸色怎么这么差？”
“姐姐走得突然，嫔妾心里难受。”甄嬛低头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皇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敬妃姐姐病了大半年，去了也是解脱。你也不要太难过。”
甄嬛点头，不敢多说话。她怕自己一张嘴，声音就会被人听出不对劲。
回到自己的承乾宫，甄嬛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玉镯子硌得手腕生疼，她摘下来放在灯下，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那行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东西划出来的。笔画很浅，有些地方还带着血丝。
甄嬛把镯子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胧月不是她亲生的？
她想起胧月那张小脸，眉眼像谁呢？她以前总觉得像自己，可仔细想想，分明更像敬妃。鼻子、嘴巴，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
难怪敬妃对胧月格外亲厚。她原本以为是敬妃替自己养了几年孩子，养出了感情。现在想来，哪里是替她养的，分明就是她自己的骨肉。
甄嬛在榻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灯花爆了又落。她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看，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得她心里发疼。
皇后为什么要杀敬妃？
敬妃到底在怕什么？
那些年她出宫去甘露寺，敬妃替她养着胧月，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天亮的时候，沈眉庄来了。
“你怎么一夜没睡？”沈眉庄看她脸色蜡黄，吓了一跳，“敬妃姐姐走了，你也别太伤心。”
甄嬛张了张嘴，想说镯子的事，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这话说出来，不光她自己要遭殃，连胧月也保不住。
“我没事。”甄嬛扯了扯嘴角，“就是想着敬妃姐姐临走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
沈眉庄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些年她在甘露寺外头帮你，回宫后又帮你带孩子，你们的情分不是假的。”
甄嬛低下头，眼眶发酸。
是啊，敬妃对她的好，这些年她都记在心里。可这些都是假的吗？是为了让她替敬妃养胧月？
她不敢往下想。
吃过早膳，甄嬛找了个由头把宫人都支开，一个人出了承乾宫。
冷宫在西边，最偏僻的角落里。
她走了快半个时辰，才看见那扇破败的朱漆大门。
门口守着两个小太监，懒洋洋地靠着墙晒太阳。看见她过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小主，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敬妃娘娘生前有样东西落在这里了，让我来取。”甄嬛说得漫不经心，“你们别跟着。”
小太监面面相觑，却也不敢拦。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个破瓦罐歪歪斜斜地堆在墙角。
甄嬛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老嬷嬷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老嬷嬷瘦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双眼却出奇地亮。
“你是……”
“奴婢姓温，是敬妃娘娘的人。”老嬷嬷站起来，身子微微发颤，“小主，您可算来了。”
甄嬛的心跳得厉害。她走过去，把玉镯子递到老嬷嬷面前：“这个，是你家娘娘留给我的。”
老嬷嬷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她走了？”
甄嬛点头。
老嬷嬷哭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娘娘说了，等她去了，就让奴婢把这些年的事都告诉您。”
“什么事？”
“关于胧月公主的身世。”
甄嬛的手一抖，镯子差点掉在地上。
老嬷嬷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小主，您听好了，胧月公主不是您的女儿。她是敬妃娘娘和太医温实初生的。”
甄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着墙站稳，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老嬷嬷跪了下来，“当年敬妃娘娘怀了温太医的孩子，皇后发现了，以此为要挟。后来您在甘露寺产子，皇后就设计把两个孩子掉包了。”
02
甄嬛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掉包？”
“是。”老嬷嬷擦了擦眼泪，“您那会儿在甘露寺，刚生产完，人就昏过去了。接生的是皇后派来的稳婆，早早等在那儿了。孩子一落地，就给抱走了。”
“那我的孩子呢？”
“送到了京郊王家村，给了户农家。”老嬷嬷说得直哆嗦，“敬妃娘娘知道这事后，天天哭。她想把孩子要回来，可皇后说，要是她敢声张，就把胧月的身份捅出去，到时候不光她这个妃子保不住，连温太医也得死。”
甄嬛蹲下去，扶着墙，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胧月是她亲生的。
回宫那天，敬妃把胧月抱到她面前，说：“姐姐，这是你的女儿。这些年我替你养得可好了。”
她抱着胧月，眼泪止都止不住。胧月那时候才三岁，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声喊了一声“额娘”。
那一声“额娘”，她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可现在呢？
“温太医呢？”甄嬛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他现在在哪儿？”
老嬷嬷叹了口气：“他当年发现皇后要对他下手，就借出宫采药的名头逃了。皇后说他是坠崖死的，可实际上他在城外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
“他知道这事？”
“知道。”老嬷嬷点头，“他留了封信，说这些年一直在等机会揭发皇后。可皇后盯得紧，他根本不敢露面。”
甄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
这些事，敬妃瞒了她七年。
七年啊。她养了别人的女儿七年，自己的亲女儿却在乡下吃苦。
“王家村的那个孩子……”甄嬛的嘴唇发抖，“还活着吗？”
“活着。”老嬷嬷说，“敬妃娘娘一直派人偷偷照看。那孩子叫妞儿，今年也七岁了。”
甄嬛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带我去看看她。”
“小主，现在不行。”老嬷嬷赶紧摆手，“皇后的人盯得紧。您要是一去，皇后就知道您什么都知道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甄嬛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女儿在别人家里，我却不能去见？”
老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小主，您忍一忍。这事得从长计议。皇后现在还不知道敬妃娘娘留了这一手，她以为人死了，秘密就带进棺材里了。”
甄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她不能冲动。
皇后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怎么被逼到甘露寺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要是露出了马脚，不光自己要死，胧月和妞儿都别想活。
“那封信呢？”甄嬛问，“敬妃说皇后要杀她灭口，是不是因为这封信？”
“是。”老嬷嬷压低声音，“温太医那封信里，不光说了掉包的事，还有皇后这些年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的罪证。敬妃娘娘握在手里，一直不敢交出去。皇后知道她有这个东西，就动了杀心。”
“信在哪儿？”
“敬妃娘娘藏起来了。”老嬷嬷说，“她说，等小主来了，让小主自己做主。”
甄嬛沉默了很久。
风从破败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响。
“把那封信给我。”她终于开口，“我有用。”
老嬷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甄嬛。
甄嬛接过来，没打开。她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小主，”老嬷嬷在后面喊她，“您……您打算怎么办？”
甄嬛脚步顿了一下。
“我要让皇后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03
回到承乾宫，甄嬛把门关上，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她展开信纸，温实初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写得很长，从敬妃怀孕开始，一字一句都是血泪。
他说他怎么后悔，怎么愧疚，怎么想护着敬妃和孩子，可皇后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脉，他根本动不了。
信的最后写着：“甄小主，我对不起你。若有来世，温某做牛做马，也要偿还你的恩情。”
甄嬛看完，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阴了，好像要下雨。
沈眉庄又来了。
“你上午去哪儿了？我找你好几回都找不见人。”
“去敬妃姐姐那儿转了转。”甄嬛扯了个谎，“想着她刚走，宫里好些东西要收拾。”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皇后娘娘下午召胧月去了坤宁宫。”沈眉庄压低声音，“说是让胧月过去陪她说话。”
甄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去了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
甄嬛站起来就要出门。沈眉庄一把拉住她：“你别急。皇后能拿她怎么样？胧月好歹是公主。”
甄嬛咬着嘴唇，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你不懂。
皇后那是要拿胧月当人质。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我去坤宁宫接她。皇后娘娘再喜欢她，也不能留她过夜。”
沈眉庄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到了坤宁宫，甄嬛看见胧月正坐在皇后怀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正欢。
“额娘！”胧月看见她，高兴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这么快就来了？”皇后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本宫还想着留她用晚膳呢。”
“不敢劳烦娘娘。”甄嬛笑着行礼，“小孩子皮得很，怕给您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胧月乖巧懂事，本宫喜欢得很。”皇后说着，看了甄嬛一眼，“说来也怪，敬妃姐姐这一走，胧月跟本宫倒更亲近了。这孩子啊，好像谁对她好，她就跟着谁。”
甄嬛脸上笑着，心里却在冷笑。
这是在敲打她呢。
“娘娘说笑了。胧月是嫔妾的女儿，自然是嫔妾在哪儿，她在哪儿。”
皇后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甄嬛脸上扫来扫去。
“敬妃姐姐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甄嬛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病得神志不清，说来说去都是些胡话。”她面不改色，“嫔妾也没听真切。”
“哦？”皇后挑了挑眉，“本宫听说，她给了你一个玉镯子？”
甄嬛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她说这镯子她戴了一辈子，让嫔妾留着做个念想。”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甄嬛知道，她已经在试探了。
出了坤宁宫，甄嬛牵着胧月的手往回走。
胧月仰头看她：“额娘，你手怎么这么凉？”
甄嬛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又酸又涩。
这些年，她是真心把胧月当眼珠子疼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这孩子不是她的。
可她恨不起来。
胧月有什么错？她也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
“额娘没事。”甄嬛弯下腰，帮胧月整理衣襟，“刚才皇后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皇后娘娘说，让女儿以后常去陪她。”胧月眨着眼睛，“她说，敬姨走了，她要替敬姨照顾女儿。”
甄嬛心里一沉。
皇后这是要把手伸到胧月身边来了。
她抱起胧月，一边往回走，一边想对策。
不行，她得赶紧把妞儿接回来。
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04
两天后，甄嬛借着去庙里上香的名头，出了宫。
她带了两个心腹的宫女，坐着马车，一路往王家村赶。
王家村在京郊北边，穷乡僻壤的，路也不好走。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甄嬛下了车，让宫女在路边等着，她一个人进了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草屋，到处都是鸡鸭粪的味道。
她按着老嬷嬷说的方向，找到了一户人家。
篱笆院墙，三间土屋，门口晒着几件破衣裳。
甄嬛站在院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帘一挑，一个瘦小的女孩探出头来。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可那双眼睛，明亮得很。
甄嬛看见那双眼睛，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你找谁？”女孩怯生生地看她。
“妞儿？”甄嬛蹲下来，声音发颤，“你就是妞儿？”
女孩点了点头，往屋里喊了一声：“奶奶，有人找！”
一个老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甄嬛，愣了一下。
“您……您是？”
甄嬛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是来接妞儿的。”
老妇人脸色一变：“接她？接她去哪儿？”
“我是她的亲生母亲。”甄嬛咬着嘴唇，“这些年，是我把她托付给你们养的。”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您可算来了！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娘，我们老两口也养不动了。您要接就接走吧。”
妞儿被这阵势吓到了，躲到老妇人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着甄嬛。
“妞儿，跟我回家好不好？”甄嬛蹲下身，伸出手。
妞儿摇头：“不，我不走。我奶奶说了，城里人坏，会把我卖了的。”
甄嬛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这七年，她在这边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她的女儿却在乡下，连看个生人都害怕。
“妞儿，我不是坏人。”她的声音发哑，“我是你娘，亲娘。”
妞儿看着她，看了好半晌。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甄嬛心头滴血的话：“那你以前怎么不来找我？”
甄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解释？说她不知道吗？说她是被人算计了，连自己亲闺女都没见过一面吗？
这些话说出来，七岁的孩子能听得懂吗？
“是娘的错。”她低下头，把头埋进手心里，“娘对不起你。”
妞儿看着她哭，犹豫了一下，从老妇人身后走出来，递给她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你别哭了。”
甄嬛接过手帕，哭得更厉害了。
她搂着妞儿，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孩子就没了。
“你跟我回宫。”她把妞儿抱起来，泪眼婆娑地看她，“那儿有好多好东西，有好多漂亮的衣裳，还有……”
“还有你姐姐。”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还有一个姐姐。”
妞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小声说：“那你能不能让我先洗个脸？”
05
回到宫里，甄嬛先把妞儿安顿在自己的偏殿里。
妞儿换了新衣裳，洗了脸，头发也重新梳了，看起来总算有了点样子。
可她不敢出门，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话。宫女端上来的点心，她也不吃，就缩在床角里，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甄嬛心疼得不行。
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胧月倒是好奇得很，跑过来看了好几回。
“额娘，她是哪儿来的？”胧月拉着甄嬛的袖子，小声问。
“她叫妞儿，是你妹妹。”甄嬛把她拉到一边，“你以后要对她好，知道吗？”
胧月点了点头，又偷偷看了一眼妞儿。
妞儿也在看她。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个好奇，一个警惕。
甄嬛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皇后那边，肯定会有所行动的。
果然，没出三天，皇后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皇后召甄嬛去坤宁宫。
“本宫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孩子？”皇后端坐在榻上，端着一杯茶，语气不咸不淡的。
“是。”甄嬛坦然应对，“是嫔妾在甘露寺时生的女儿，这几日才寻回来的。”
“哦？”皇后笑了笑，“那可真是巧了。当年敬妃姐姐替你养了一个，如今你又找回来一个。本宫倒好奇了，敬妃养的那个，到底是不是你的亲骨肉？”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晃晃的试探了。
甄嬛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笑了。胧月当然是嫔妾的女儿。当年敬妃姐姐替嫔妾养着她，如今嫔妾又找回了另一个，说到底都是嫔妾的孩子。”
皇后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意味深长。
“那敬妃姐姐留给你的玉镯子呢？本宫倒是好奇，她临终前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甄嬛从腕上取下玉镯子，双手呈上去。
皇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内壁那行字，皇后要是看到了，今天就得出大事。
皇后看了半天，把镯子还给她：“倒是个好东西。敬妃戴了一辈子，也算值了。”
甄嬛接过镯子，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她看见皇后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她后背发凉。
皇后知道了。
她一定是知道了。
回到承乾宫，甄嬛坐在窗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妞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小声叫她：“娘。”
甄嬛一愣，回头看她。
“你叫我什么？”
“娘。”妞儿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我奶奶说，要叫娘。”
甄嬛眼眶一热，把她拉进怀里。
“妞儿，你怕不怕？”
“怕。”妞儿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我怕那个穿黄衣服的娘娘，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
甄嬛的手一顿。
连个七岁的孩子都能感觉到皇后不善。
她又何尝不知道？
可她拿皇后没办法。
至少现在不行。
她握着妞儿的手，柔声说：“妞儿，娘答应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妞儿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娘，我信你。”
06
皇后动手了。
那天是太后寿宴，满宫上下张灯结彩，觥筹交错。
甄嬛坐在席上，胧月和妞儿分坐她左右。胧月穿着粉色锦袍，头上戴着小金冠，端端正正地坐着。妞儿还不太习惯，时不时往甄嬛身后躲。
皇后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容满面：“今儿是太后娘娘大喜的日子。臣妾有一件喜事，想借着这个好日子，禀报给太后和皇上。”
太后笑道：“什么喜事，说来听听。”
皇后看了甄嬛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刀。
“臣妾近日查了一件事，事关皇嗣血脉，不敢隐瞒。”她转过身，面朝皇帝，“敬妃娘娘临终前，曾托人给臣妾带了一句话。”
皇帝皱眉：“什么话？”
“她说，胧月公主不是甄嬛的女儿。”皇后一字一顿，“是她的女儿。”
满座哗然。
甄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嵌进掌心。
“这是敬妃亲口对臣妾说的，还留了信物为证。”皇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手帕，“这是她亲手绣的，上面绣着胧月的生辰八字，还有温太医的名字。”
皇帝脸色铁青，目光转向甄嬛：“她说的是真的？”
甄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她深呼吸，一字一字开口：“皇上，臣妾今日，也要在此揭发一桩陈年旧案。”
“敬妃姐姐临终前，确实给了臣妾一样东西。”她从腕上褪下那个玉镯子，“就是这个镯子。”
她把镯子举过头顶，声音清亮：“这镯子内壁，刻着一行字：速去冷宫，胧月非你亲生。皇后要杀我灭口。”
大殿里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镯子。
皇后脸色大变：“你胡说！”
“嫔妾没有胡说。”甄嬛不慌不忙，“敬妃姐姐的贴身温嬷嬷，还在冷宫里住着。她可以作证。”
“还有一个人。”甄嬛提高声音，“太医温实初，也没有死。”
“他一直在城外，等着这一天。”
甄嬛朝殿外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殿门被推开，老嬷嬷和温实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温实初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皇上，臣罪该万死。”
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说。”
温实初把自己和敬妃的事，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说自己当年怎么奉旨照看敬妃，怎么日久生情，怎么怀了胧月。又说到皇后发现后，拿这秘密要挟敬妃的可耻行径。
“那稳婆，是皇后派去的。她把孩子掉包，把胧月送进宫，又把公主送到乡下。”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些是皇后这些年收受贿赂、残害妃嫔的证据，臣冒着死罪收藏至今，今日一并呈上。”
皇帝接过证据，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皇后，你想怎么解释？”
皇后咬着嘴唇，面如死灰。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瞪着甄嬛：“你早就算计好了，对不对？”
甄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你就是在等今天。”
“娘娘，嫔妾没有算计。”甄嬛的声音冷静得很，“是娘娘自己走得太远了。”
07
皇帝当场废了皇后，打入冷宫。
安陵容吓得跪在地上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气得脸色发白，被人扶回了寝宫。
大殿里乱成一片。
胧月站在甄嬛身边，小脸惨白。
她听不太懂大人说的话，但她听懂了那句“胧月不是你亲生的”。
她扯着甄嬛的袖子，声音发颤：“额娘，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甄嬛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妞儿站在不远处，紧紧攥着衣角，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跑过来，一把拉住胧月的手：“你别哭了。”
胧月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妹妹。
“姐。”妞儿叫她，“我不会让你走的。”
胧月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此后几日，宫中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
皇帝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连上朝都不上了。
他宠了胧月这么多年，把她当掌上明珠，结果却不是亲生的。
甄嬛去求见过一次，他不见。
“朕不知道该拿什么脸见她。”皇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朕连自己女儿是不是亲的都不知道，朕还有什么脸当这个皇帝？”
甄嬛站在门外，手里牵着胧月和妞儿。
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沈眉庄来看她，见她坐在窗前发呆，叹了口气。
“皇上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过阵子就好了。”
甄嬛摇摇头：“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敬妃姐姐究竟背负了多少。”她低下头，声音发哑，“她被皇后压了这么多年，到死都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她递给我这个镯子的时候，是不是也盼着，我能保护好胧月？”
沈眉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窗外，月亮很圆。
敬妃生前最爱看月亮。
说她这辈子，就像月亮一样，阴晴圆缺，身不由己。
甄嬛站起身，望着那轮明月，轻声说：“姐姐，你放心。”
“孩子们，我会替你养大的。”
08
皇后被打入冷宫后，宫里安静了许多。
可甄嬛心里没有半分安宁。
妞儿和胧月依然相处不好。
妞儿从小在乡下野惯了，吃东西喜欢用手抓，说话也不懂规矩。
胧月看不惯她，说她没教养。
妞儿不服气，说胧月假清高。
两个人动不动就吵架，摔东西。
甄嬛夹在中间，心力交瘁。
有一天晚上，胧月跑来找她，眼睛红红的。
“额娘，妹妹把我的簪子摔断了。”
甄嬛叹了口气：“她不是故意的，你别跟她计较。”
“她就是故意的！”胧月跺脚，“她不喜欢我，我知道。她怪我把她的命抢了。”
甄嬛一怔。
这话，妞儿没说过，可她隐约能感觉到。
“你回去睡吧，明天额娘跟她说说。”
胧月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甄嬛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敬妃临终前的样子，想起那玉镯子上的字。
敬妃为了护住胧月，忍了七年。
那她该怎么做？
她走到偏殿，妞儿还没睡。
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户发呆。
“娘。”她见甄嬛来了，赶紧站起来，“我不是故意弄断姐姐的簪子，我……我就是生气。”
“为什么生气？”
“她为什么不在了，我才会来。”妞儿低下头，声音很小，“她要是从来都不存在，娘的心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甄嬛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妞儿，娘心里有你，也有姐姐。”她轻轻拍着妞儿的后背，“你们都是娘的女儿。”
“可我不是你亲生的。”妞儿的声音发闷，“姐姐才是。”
甄嬛的手顿住了。
是啊。
这屋里两个孩子，一个不是她亲生的，一个七年后才回到她身边。
她该怎么让她们都觉得，自己是亲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妞儿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胧月端着桂花糕站在门口。
看见这一幕，她低下头，默默转身离开了。
09
胧月出事了。
那天早上，宫女来报：“公主发高烧，烧得都烧糊涂了！”
甄嬛赶到的时候，胧月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太医说是受了风寒，加上心火太旺。
“公主最近心情不好，吃不下也睡不着。小孩子心事重，容易积劳成疾。”
甄嬛坐在床边，握着胧月的手，心疼得掉眼泪。
妞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话。
胧月在梦里还在喊：“额娘……额娘……”
她抱起胧月，轻声说：“额娘在，额娘在。”
胧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额娘，我是不是多余的那个人？”
甄嬛的心被这两个字扎得生疼。
“你不是什么多余的人。”
“你是额娘的女儿。”
“一辈子都是。”
胧月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妞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转过身，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
她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
画着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宫女走过来，轻声问她：“公主，您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娘对她的姐姐，好像更亲。”
宫女一时间有些恍神。
甄嬛听见这话，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妞儿蹲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妞儿拉进怀里。
“妞儿，娘对你是一样的。”
“不一样。”妞儿摇头，声音闷闷的，“她生病了，你抱着她。我生病的时候，你只是让太医来给我看看。”
甄嬛说不出话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确实忽略了妞儿。
她觉得妞儿从小在乡下长大，身体结实。胧月从小娇生惯养，身子弱。
可她忘了，妞儿也是个孩子，也想要娘的怀抱。
“对不起。”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妞儿的额头，“是娘的错。娘以后不会了。”
妞儿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那你抱抱我。”
甄嬛把她抱了起来，抱得很紧。
妞儿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娘，我不恨姐姐了。”
“真的？”
“真的。”她点头，“我看见她吐了好多血，我也想哭。”
甄嬛的眼眶又红了。
她把妞儿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走，去看看姐姐。”
10
胧月的烧退了之后，精神好了不少。
妞儿天天陪着她，给她端茶倒水，还学着煮粥。
一个月后的午后，甄嬛带着两个女儿出了宫。
敬妃的墓在皇陵外头，修得不算气派，但胜在清静。
甄嬛把玉镯子从腕上摘下来，放在墓碑前。
“姐姐，你说走就走，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
风穿过松林，吹得碑前的纸钱轻轻飘起。
胧月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娘，”她喊的不是“额娘”，是“娘”，“女儿来看你了。”
妞儿站一边，不知道该叫什么。
甄嬛握住她的手：“叫敬额娘。”
妞儿点头，也跪下来磕了个头。
慕后传来脚步声。
甄嬛回过头，看见温实初站在不远处。
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
他走到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
“敬妃娘娘，臣这辈子亏欠您的，只有来世再还了。”
甄嬛看着他，眼眶发热。
这些年，谁都不容易。
敬妃难，温实初难，皇后其实也难。
可最苦的，还是那些无辜的孩子。
“温太医，以后多来看看她吧。”甄嬛说完，转身拉着胧月和妞儿的手，往山下走。
“额娘，我们以后还能来看敬娘吗？”胧月仰头问她。
“能。”甄嬛说，“每年都来。”
妞儿走在另一边，拉着甄嬛的手，忽然说：“娘，敬娘是不是很疼我？”
甄嬛脚步一顿。
“她跟我奶奶说过，让我吃好穿好。”妞儿说，“我奶奶收过她送来的银子和布。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是谁送的。”
甄嬛蹲下来，看着妞儿的眼睛。
“她是你亲娘。”
“她天天都在看着你。”
妞儿的眼眶红了，回头看了看那座墓，小声说：“那娘，她也想我吗？”
甄嬛把她抱起来，贴着她的脸。
“想。”
“每天都在想。”
“跟娘想你一样想。”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胧月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甄嬛的衣角。
“额娘，你那个镯子呢？”
“放在你亲娘那儿了。”甄嬛低头看她，“怎么，舍不得？”
胧月摇头：“那是她的东西，就该留在她那儿。我就是怕你难过。”
“难过什么？”
“你养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不是亲生的。”胧月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恨我吗？”
甄嬛蹲下来，紧紧抱住了她。
“这是大人的事。”
“跟你没关系。”
“你永远都是额娘的女儿。”
胧月的眼泪落在她的肩膀上。
妞儿走过来，拉了拉胧月的手。
“姐，你哭起来好丑。”
胧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擦了一把眼泪：“你才丑。”
甄嬛站在夕阳下，看着两个女儿拌嘴，嘴角微微弯起。
身后，风吹过宫墙，吹得檐角的铃铛叮当作响。
像是有人在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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