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辆军用吉普车堵死了弄堂口。

车门齐刷刷打开,十几个穿军装的人跳下来。中间那辆车里走出个中年人,指着我鼻子骂:“臭小子,你胆子真肥!”

我愣在原地。怀里豆豆吓得直哭,身后的谢婉清抓住我衣角,手指冰凉。

眼前这人,是肖卫国。我爸。

可他明明死了。我妈三年前亲口跟我说的。

还没回过神来,谢婉清怀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金锁片。

上面刻着两个字: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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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二年冬月二十八,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我收工回村,路过河滩时听见有水声。不对劲。这天气,没人往河边跑。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

是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憋着气在哭。

我顺着声音摸过去,看见河滩边蹲着个人影。月光下能看出来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往水里走。

“你干啥!”

我冲过去,一把拽住她胳膊。那个女人转过头,脸上全是泪,嘴唇冻得发紫。她看见我,使劲挣扎,嘴里说:“你别管我,让我走。”

怀里的孩子烧得脸蛋通红,眼睛闭着,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孩子还活着呢!”我吼道,“你不要命,孩子也不要了?”

女人被我吼愣住了,手一松,差点把孩子掉水里。我赶紧接住孩子,又腾出一只手拽着她往岸上走。她脚上没穿鞋,踩在冰碴子上也不觉得疼。

到了岸上,我脱下棉袄包住孩子。孩子摸着烫手,烧得不轻。

“你家在哪?”

女人不说话,直摇头。

“总不能在这儿冻一宿吧。”

我想了想,村子东头有间废磨坊,没人住,先凑合一夜。我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像丢了魂似的。

磨坊里四面透风,地上堆着烂稻草。我把孩子放在稻草堆上,又从兜里掏出火柴,点了堆火。女人蹲在火边,缩成一团,身上湿漉漉的直哆嗦。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我又问了一遍。

“没家了。”她说。

“啥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火苗看。

我不忍心再问,出门去找了些干柴,把火烧旺一些。等火光照亮她的脸,我这才看清楚,这女人长得挺清秀,就是瘦得吓人,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出去找了点药,给孩子的额头上抹上,又用破布沾了水,敷在孩子脸上。折腾到半夜,孩子的烧总算退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去打听这个女人是谁。

村里人告诉我,她叫谢婉清,是隔壁村刘家的媳妇。

男人去年得痨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今年刚两岁。

婆家嫌她克夫,不待见她,天天逼她改嫁,好收彩礼钱。

“她那婆婆赵淑兰,可不是善茬。”说话的是村支书冯宏志,叹了口气,“听说前天跟她说好了,要把她嫁给隔壁镇一个瘸子,人家出三十块钱彩礼。她死活不干,跑了。”

原来是这样。

我回到磨坊,谢婉清醒了,正抱着孩子发呆。

“醒了?吃点东西。”我把从食堂打来的稀粥递过去。

她接过去,喂孩子吃了两口,自己一口没动。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她低着头,“我想离开这。”

“去哪?”

“不知道。”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大哥,你是好人。你就当没看见我,让我走吧。”

“走?”我说,“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走到哪去?”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和怀里那个还在发烧的孩子,心里一酸。

“你要是不嫌弃,先在磨坊住下。我每天给你送点吃的,等孩子病好了再说。”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出来了。

“大哥,你是……”

“别叫大哥,我叫肖弘文。”

02

谢婉清在磨坊住下来了。

我每天收工后,从食堂打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她送过去。有时候菜太少,我就少吃两口,省下来给她。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听说了吗?那个上海知青捡了个寡妇,还带个拖油瓶。”

真不嫌丢人。

“说不定是看人家有几分姿色,想占便宜。”

我不理会这些。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谢婉清倒是勤快。

住了没几天,她就把磨坊收拾得干干净净。

破窗户用稻草堵上,地上铺了干草,墙角还挂了几块旧布当帘子。

她还在磨坊后面开了一小块地,种了点青菜。

“你还会种地?”我问。

“以前在家种过。”她说,“我爹是庄稼人。”

她很少提起自己家的事,我也不多问。

豆豆的病慢慢好了。小家伙瘦得跟猴似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不怕生。看见我就咧着嘴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叔叔”。

我心里一软。

有一回,我去送饭,正好碰上赵淑兰。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娘,脸黑嘴大,说话嗓门大得吓人。

她带了两个本家侄子,站在磨坊门口,叉着腰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谁说让你住这的?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谢婉清抱着豆豆,缩在墙角,不说话。

“你跟我回去!明天就嫁过去,人家已经把钱给了!”赵淑兰伸手就要拽她。

我上前一步挡在谢婉清前面。

你是谁?”赵淑兰瞪着我。

“我叫肖弘文,这里的知青。”

“知青?”她上下打量我,“你是知青,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她不想嫁,你没听见吗?”

“她是我儿媳妇,我说了算!”

“你儿子死了。”我说,“她没欠你的。”

赵淑兰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乡人,管我家的事!你是不是跟她勾搭上了?我告诉你,她是我刘家的人,你没有资格……”

“她不是你的东西。”我说,“她是个活人。”

赵淑兰气得脸通红,指着我鼻子骂了几句难听的,最后还是带着人走了。

临走时扔下一句话:“谢婉清,你给我等着!你不嫁,我就去村里告你败坏门风!”

她走了以后,谢婉清才哭出声来。

“大哥,你走吧,别管我了。”她抽泣着说,“这村子容不下我,你也别被我连累了。”

“我不怕连累。”我说。

“为啥?”

“我这个人,见不得人欺负人。”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坐在磨坊门口,盯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我知道村里人在背后怎么议论我,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更难。

但让我看着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我做不到。

第三天,赵淑兰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人来,而是拿了一封信。她把信扔在谢婉清面前,说:“你男人死前写的欠条,欠我二十块钱彩礼钱。你要是不嫁,就把钱还了。”

谢婉清看了一眼,说:“家里没钱。”

“没钱就嫁!”

“我不嫁。”

赵淑兰看了我一眼,冷笑:“你以为这个知青能养你?他一个穷知青,自己都吃不饱,还能管你?”

我站在一边,没说话。

谢婉清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有啥办法?”赵淑兰嗤笑一声,“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挣二十块钱?”

“能。”

赵淑兰见她态度坚决,哼了一声,收起信走了。

她走后,我问谢婉清:“你真能挣二十块钱?”

“我磨豆腐。”她说,“我会。”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开始忙活。

她不知道从哪弄来半袋黄豆,泡在水里,又找了两块石头,自己垒了个磨。

她推磨的样子很吃力,瘦弱的身体往前倾着,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上前接过磨杆。

“我来。”

她没推辞,退到一边,看着我不说话。

那一锅豆腐磨了一整天。她做的豆腐很嫩,切得方方正正的,卖相不错。

第二天我帮她挑到镇上,摆在集市边上。豆腐卖得不错,半天就卖光了,挣了两毛钱。

“这样下去,二十块钱得挣到什么时候?”我算了一下,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块钱,得三四个月才能凑齐。

“慢慢挣。”她说,“总比嫁人强。”

她低着头,手里的手绢叠了又叠,半天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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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一天天过去。

谢婉清的豆腐摊慢慢有了点名气,镇上的人都知道她做的豆腐嫩滑好吃。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天亮了挑到镇上,卖到中午回来。

下午磨豆子,晚上做第二天用的。

我也帮她干活。收工了就去帮她挑水、劈柴、推磨。慢慢的,我开始吃她做的豆腐。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有一次,隔壁村的老光棍王麻子来买豆腐,看见我站在谢婉清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哟,你俩这是搭伙过日子了?”

我没搭理他。

谢婉清脸色发白,低着头不说话。

王麻子走了以后,她收拾摊子,不卖了。

“咋了?”我问。

“不卖了。”

她没回答,把剩下的豆腐全倒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送饭,她没吃。我坐在磨坊门口的台阶上,她也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月亮。

“你走吧,肖大哥。”她突然说。

“村里人说啥,我都知道。”她声音很小,“我配不上你。你是城里来的知青,我是寡妇,还带个拖油瓶。你跟我在一块,只会让人笑话。”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我是你救回来的,欠你一条命。我不能让你也跟着我丢人。”

“你不欠我。”我说,“我救你,没想过要你报答。”

“可我想报答。”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你要是……不嫌弃,我愿意跟你过日子。”

我愣住了。

虽然我心里早就有这个念头,但真正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报恩吗?”

“不全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是个好人。我也想有个依靠,想让孩子有个爹。”

那一夜,我在磨坊门口坐了一宿。

第二天,我跟村支书冯宏志说了这事。冯宏志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想好了?”他问我。

“想好了。”

她带个孩子。你能养得起?

“村里人会笑话你。”

冯宏志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行吧,我给你们做个证婚人。”

那一年的腊月初八,我跟谢婉清结婚了。

没什么仪式,没有鞭炮,没有花轿。

我摆了两桌酒,请了几个要好的村民和冯宏志。

谢婉清穿上她唯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上别了一朵我从镇上买来的红花。

豆豆被村里的大娘抱着,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喝酒说笑。

赵淑兰没来。她听说我娶了谢婉清,气得跳脚骂了一天。

不过骂归骂,也没办法了。

酒席结束后,谢婉清跟我回到我住的那间土坯房。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口锅、几个碗。

家具少得可怜,但我看着谢婉清坐在床沿上,看着豆豆在炕上爬来爬去,心里突然很踏实。

从那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04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心里觉得舒坦。

谢婉清是个实诚人。她干活不惜力气,磨豆腐、种菜、洗衣做饭,样样都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饭做好,再去磨豆子。

我醒了,她已经把热粥端到床头了。

“你多睡会儿,我做好了喊你。”她说。

“你起这么早干啥?”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磨豆腐,早点去镇上卖。”

“我帮你。”

“不用,你收工回来就行了。”

她说话轻轻柔柔的,不多话,但每句话都叫人心里暖暖的。

豆豆也越来越粘我。

小家伙会叫“爸”了,一开始还叫不标准,喊成“大”,后来慢慢会叫“爸爸”了。

每次我收工回来,他就迈着小短腿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抱抱”。

我蹲下来,一把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他高兴得咯咯直笑。

谢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我们,嘴角含着笑。

那段日子虽然穷,但踏实。

不过赵淑兰没消停。

每隔一两个月,她就会来闹一次。有时候是来要钱,说谢婉清欠她的“彩礼钱”。有时候是来要豆豆,说豆豆是刘家的种,不能便宜了外人。

头几次来,谢婉清都忍了,给她几毛钱,打发她走。

后来她得寸进尺,要的越来越多。从几毛钱到一块钱,从一块钱到两块。

有一回,她又来了,左手叉腰,右手指着谢婉清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跟我刘家的儿子睡过,转过头又跟别人睡,你算个什么东西!”

谢婉清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攥着围裙角,不说话。

我忍不住了。

“够了!”我站起来,“你凭什么骂她?”

“她是我儿媳妇!”

“她不是了!她已经嫁给我了!”

“嫁给你?呸!”赵淑兰啐了一口,“你个穷知青,有什么资格娶她?”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要是再敢骂她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赵淑兰见我脸色不对,后退了一步,嘴上还是不肯松:“你等着,我明天就去公社告你!你破坏军婚!你……”

“滚!”

我吼了一声。赵淑兰到底怕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走后,谢婉清蹲在灶台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别哭了。”我说,“她再敢来,我饶不了她。”

不是……”她抹了把眼泪,“我是心疼你。你为了我,跟那种人吵架,不值当。

“啥值当不值当的。”我说,“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谁护你。”

她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那晚,她给我纳了一双鞋底。针脚密密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它塞到我手里,低着头说:“你穿吧,我做的,比买的结实。”

我穿上试了试,正合适。

“你咋知道我脚的尺寸?”

她低下头笑了:“看出来的。”

我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但嘴笨,说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七五年春天。

这三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上海人。

我习惯了锄头、粪桶、工分、豆腐。

我习惯了早起晚睡,习惯了土坯房里的烟气饭香,习惯了身边有个女人,习惯了豆豆喊我“爸爸”。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冯宏志拿着一封信过来。

“上海来的。”他说,“给你的。”

我接过信,手突然抖了一下。

信封上写着我爸的名字:肖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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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信是谢玉凤写的。

我看完信,愣住了。手指头捏着信纸,哆嗦得厉害。

“爸……”

信上说:你爸平反了。一切都过去了。妈没有改嫁,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三年前,我妈托人带话,说我爸“出了事”,让我别回去。后来再没消息。我一直以为他死在了牛棚里。

“怎么了?”谢婉清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哭,吓了一跳,“信上说什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

她不识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写的啥?”

“我爸……还活着。”

“真的?”她愣了一下,又皱起眉头,“那你怎么哭了?”

“高兴。”

她把信还给我,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

“回上海啊。”她说,“你爸在等你。”

我沉默了。

是啊,回城。我盼了四年的回城。可现在真要回去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咋了?”

“我怕……”她说,“我是农村人,去上海,能干啥?”

“你是我媳妇,你跟我回城天经地义。”

可你家里人……

“我爸不是那种人。”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磨豆腐磨到很晚。我醒了两次,看见她坐在磨盘边,一下一下地推着,火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天后,我们准备出发。

冯宏志赶着牛车把我们送到镇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城了,好好过。

“谢谢支书。”我说。

“谢啥。”他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后生。要不是她……”

他看了看谢婉清,没继续往下说。

我心里明白。他要说“要不是她,你可能早就回城了”。

可我不后悔。

豆豆坐在牛车上,好奇地东张西望。谢婉清紧紧抱着他,一声不吭。

到了镇上,我们坐上去县城的班车。车很破,颠得厉害。豆豆晕车,吐了一路。谢婉清抱着他,脸色也很差。

从县城坐火车去上海,要坐一天一夜。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烟味儿、汗味儿、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谢婉清靠着窗坐着,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豆豆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睡着了?”她问。

“嗯。”

“到了上海……”她突然开口,“你家在哪儿?”

“老西门那边。”我说,“弄堂里。”

“那个巷子叫啥?”

“我也不知道叫啥,就知道怎么走。”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到了上海站。

一出站,我就愣住了。

上海变了。楼房高了,街上人多了,到处是新修的马路和房子。

“你家在哪儿?”谢婉清问。

“我也不太认识路了。”

我凭着记忆,带着她穿过几条巷子。刚拐进弄堂口,我抬起头,愣住了。

六辆军用吉普车。

整整齐齐排在弄堂里,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刚想绕过去,车门突然齐刷刷打开。十几个穿军装的汉子跳了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最后一辆车里走出一个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穿着军装,站着像一棵松。

我爸。

“臭小子,你胆子真肥!”

他指着我,骂了一句。

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的谢婉清吓得抓住了我的胳膊,手里的包袱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摔了出来。

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个金锁片。

“这是什么?”我爸走过来,指着地上的金锁片。

谢婉清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上面刻着两个字:刘家。

我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媳妇姓什么?”

“姓谢。”我说。

“这个锁片哪来的?”

谢婉清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是我娘家的,”她小声说,“嫁妆……”

我爸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先进屋。”

06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了谢玉凤。

她站在客厅里,头发花白了不少,但精神头挺好的。看见我,她眼圈一红,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妈。”我喊了一声,喉咙堵得慌。

“这是……”她看见我身后的谢婉清和豆豆,愣了一下。

“我媳妇,谢婉清。这是她儿子,叫豆豆。”

谢玉凤愣了一下,又笑了:“好,好,进屋坐。”

谢婉清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豆豆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进来吧。”我说。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客厅里,肖卫国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你坐下,我有话问你。”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谢婉清站在我身后,不敢坐。

“你也坐。”肖卫国说。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在我旁边,屁股只挨着椅子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衣角。

“这孩子怎么回事?”

“我儿子。”

“你的?”

肖卫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什么意思?

“这个锁片,”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金锁片,“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吗?”

“刘家。”我说,“她前夫姓刘。”

“你知道刘家跟我什么关系?”

我摇摇头。

“刘立成,她前夫。”肖卫国说,“他爸是我老战友。我们在一个连队待过。他牺牲前,托我照顾他儿子。”

“我一直在找他们。”肖卫国说,“可等我找到的时候,刘立成已经病死了。他媳妇和孩子都不见了。我到处打听,没想到……”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让你给娶回来了。”

我半天说不出话。

你之前不知道?”肖卫国问。

“那你为什么娶她?”

“我喜欢她。”

“她对你说了啥?”

“啥也没说。”我说,“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干活勤快,心眼实诚。”

肖卫国看着谢婉清:“你说。

谢婉清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是自愿的。他救了我,我……”

“还有呢?”

“没了。”

“我娘给我的嫁妆。”谢婉清说,“赵淑兰……我前婆婆,她手里还有几样。就这一个锁片,我当年带着出来了。”

肖卫国皱起眉头:“赵淑兰手里还有什么?”

“账本。”谢婉清低着头,“刘家留下了一笔钱,还有一本账。赵淑兰一直说是我欠她的。”

“欠她的?”

“她说……刘立成死前欠她二十块钱彩礼钱。”

肖卫国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停在我面前。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惹上麻烦了?”

“啥麻烦?”

“赵淑兰。”

“她早就闹过了。”

她会追到上海来。

“凭啥?”

“凭这个锁片,凭那笔钱。”肖卫国叹了口气,“你以为她会放过你们?”

我还没开口,谢婉清突然站起来。

“我回去。”

“啥?”我愣了一下。

“我回村里。”她说,“我不能拖累你们。”

“你回哪去?”我急了,“你回去能干啥?”

“磨豆腐。”她说,“带着豆豆过。”

“不行。”

“为啥不行?”

“因为你是我媳妇。”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你爸说得对。”她说,“我留下来,只会给你找麻烦。赵淑兰不会放过我,我在这儿,她就一定会找上门。”

“让她来。”我说。

“你……”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媳妇。”我站起来,“你现在是我肖弘文的媳妇。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谢婉清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肖卫国站在一边,看着我们,没说话。

谢玉凤走过来,蹲下去,拍了拍谢婉清的背。

别哭了。”她说,“你既然嫁进来了,就是我们肖家的人。

谢婉清抬起头,满脸泪。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谢玉凤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肖卫国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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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谢婉清一夜没睡。我翻身好几次,看见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

不睡?”我问。

“睡不着。”

“还在想白天的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爸……不想我留下。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

谢婉清转过头看着我:“我配不上你。”

“你又来了。”

“真的。”她说,“我是农村人,带个孩子,还欠着一屁股债。你爸是大官,你妈是城里人。你们家,跟我不是一路的。”

“谁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我坐起来,抓住她的手:“我娶你那天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摇摇头。

“我说,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和豆豆的。”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不是说着玩的。”我说,“这三年,你磨豆腐、种菜、纳鞋底。你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可我觉得亏欠你。”

“亏欠啥?”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回城了。你不用在乡下待三年,受累受气。你……”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我回不回城,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哭了。以后谁也别想把咱俩分开。”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啥?”

“后悔娶我。”

“不会。”

真的不会。这三年,虽然有苦有累,但我心里踏实。她是个好女人,是个好媳妇。她从不抱怨,从不叫苦,什么活都抢着干。

第二天一早,谢婉清起来做早饭。

上海人早上吃泡饭,她不会弄,就按乡下习惯煮了粥,蒸了馒头。谢玉凤起来看见,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就起了?”

“嗯。”谢婉清拘谨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挺好的。”谢玉凤笑了笑,“你别这么拘束,都是自家人。”

谢婉清点点头,但表情还是紧张兮兮的。

吃饭的时候,肖卫国从里屋出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馒头,没说话,拿了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赵淑兰的事,我来处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处理?”

“我找老战友打听过了。”他说,“赵淑兰不光是逼她改嫁,还吞了刘家那笔钱。账本在她手里,她拿这事一直威胁谢婉清。”

“那怎么办?”

“把那笔钱要回来。”

“她会给?”

“她有把柄在我们手里。”肖卫国说,“刘立成死前的欠条,是她伪造的。真要查起来,她逃不了干系。”

谢婉清放下筷子,看着肖卫国:“叔……”

“叫爸。”

谢婉清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了。

谢玉凤赶紧递过去手绢:“别哭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谢婉清接过手绢,擦了擦眼泪,小声喊了一声:“爸。”

肖卫国没应,但也没说什么。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

三天后,赵淑兰真的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肖家的地址,带着两个本家侄子,气势汹汹地堵在了弄堂口。

“谢婉清!你给我出来!”

我正在屋里干活,听见声音,赶紧跑出去。

赵淑兰叉着腰站在弄堂口,身后两个男人,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叼着烟。

“你咋找到这的?”我问。

“咋找到的?有人告诉我!”赵淑兰冷笑,“你以为换了地方就能躲得了我?门都没有!”

谢婉清抱着豆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你想干啥?”

“我干啥?”赵淑兰掏出一张纸,“这笔账,她还没还清!”

我上前一步,想拦住她。

“你拦住我干啥?”赵淑兰骂道,“她欠我二十块钱彩礼钱,你代她还也行!”

“多少钱?”

“二十。”

“我替她还。”

赵淑兰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右手:“拿出来。”

我转身回屋去拿钱,手刚摸到抽屉里的钱,肖卫国从外面回来了。

“不用你拿。”

他掏出一叠钱,数了二十块递给赵淑兰。

赵淑兰接过去,数了数,满意地揣进兜里。

“还有一件事。”

啥事?

“豆豆。”赵淑兰说,“他是刘家的种,我要带回去。”

“不行。”我说。

“为啥不行?他是我孙子!”

“他是我儿子!”

“你儿子?”赵淑兰冷笑,“你跟他有血缘关系吗?他是刘家的根!”

我攥紧拳头,气得发抖。

肖卫国站在我旁边,看着赵淑兰:“你凭什么说他是刘家的?

“他是刘立成的儿子!”

“有证据吗?”

“啥?”

“户口本上写的,他姓肖。”肖卫国说,“你现在说他姓刘,拿证据来。”

赵淑兰哑口无言,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带着人走了。

她走后,我站在院子里,浑身还在发抖。

肖卫国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别怕。”

我没说话。

“她不会善罢甘休。”他说,“那笔钱,她会再想办法骗回去。你做好准备。”

“还有,”他说,“谢婉清是个好女人,你别让她受委屈。”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反复回味他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