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毛毛雨。我蹲在三楼拐角,听见门里传来女人的笑声。
手指悬在门铃上半晌没摁下去。
蹲得太久,腿都麻了。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低头看见地上一根烟头,薄荷味的细烟,烟嘴上沾着口红印。
我掏出手机,拍下门牌号。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点开张宏的微信,把那串数字发了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张宏回:“收到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门合上,不锈钢门上映出我的脸——四十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遮不住了。
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那时候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一忍,就是十年。
01
下了一整天的雨。
超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我扫码扫得手腕发酸。最后一个顾客走了,我甩了甩手,把抽屉里的钱点了一遍。
对账的时候,店长过来说:“秀芳,你明天轮休,好好歇一天。”
我说好。
下班的时候雨小了,我撑着伞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我看见孙德明的车停在对面巷子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车窗降下来。
“怎么停这儿?”我问。
“刚回来,想着抽根烟再上去。”他笑了笑,把烟头掐灭。
我看了看驾驶座旁边的烟灰缸,里面只有一个烟头,还是湿的,像是新掐的。
我没说什么,上了副驾驶。
回家路上他打开了收音机,放的什么我没听进去。我靠在座椅上,看见后视镜上挂了一只小熊挂件,毛绒绒的,杏色,挺好看。
“这什么时候挂的?”我问。
“啊?哦,前几天公司搞活动,发的礼品。”他语气很随意。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就睡了,鼾声很大。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小熊挂件。
他是销售总监,公司搞活动发的礼品多得是,但这种毛绒小玩意儿,从来不是他那挂的人会带回来的东西。
再说,他那车从来不挂东西。我说了好几次想挂个平安符,他都说“挂着挡视线”。
现在挂了只小熊,就不挡视线了?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
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我在厨房煮粥。他拎着包过来亲了一下我额头,说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冒热气。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喝了半碗,我把碗一推,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妈,你今天有空没?”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市场里吆喝卖水果,那边吵得很。
“有有有,下午收摊。咋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我家,晚上我给你做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半小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洗衣服,把家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
孙德明那件灰色西装挂在衣架上,我拿下来准备送去干洗,手碰到内兜的时候,摸到一张纸。
我愣了下。
手指把那张纸抽出来,是一张超市购物小票。
城西那家“好邻居”超市,买了水果和日用品,总共七十八块五。日期是周三下午三点。
周三那天,孙德明说他在公司开会,开到晚上七点。
那张小票在我手里攥了很久,攥得纸都皱了。
我把它放回内兜,把西装挂了回去。
下午我去我妈那儿,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剁排骨,案板剁得咚咚响。
“来了?坐。”她头也不回。
我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果盘发呆。
我妈端着杯水出来,坐在我对面。
“说吧,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六十几岁的人了,眼窝深陷,但眼神还跟年轻时一样利索。
我把小票的事说了。
她听完,没急着说话,端起来喝了口水。
“你去他单位门口蹲几天。”
我怔了一下。
“不用多,三天就行。”她把杯子放下,“看看他下班往哪走,跟不跟着影子。跟上了,再看下一步。”
“妈……”
“你怕?”她看着我,“怕就别查,查就别怕。”
我咬了咬嘴唇。
“我不是怕,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二十年了,不至于吧。”
我妈没接这个话。她站起来,说了句:“排骨炖烂点,你小时候爱吃。”
那天晚上回家,孙德明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就那么坐着。
等到十一点,门响了。他进来的时候一身酒气,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
“省电。”
他笑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少来这套,是不是等我等睡着了?”
我没躲,也没应。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拿起他放在玄关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密码是六位数。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输了儿子的生日,解开了。
微信里干干净净,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工作群。我翻了翻,没什么。
但通讯录里,最近联系的人有一个叫“小郭”的,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自拍。
我没点进去,把手机放回原位。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一下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
八点不到,我就蹲在孙德明公司对面的公交站台旁,手里捏着一杯豆浆。
他九点零三分到的,穿着那件灰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跟门口保安打了个招呼就进去了。
我站在站台那儿,看了一个小时。
十点钟,我回家了。
下午又去,四点蹲到六点。
第三天,周三。
我下午三点就去了,坐在站台旁边的台阶上,戴着墨镜。
五点十五分,孙德明从大楼里出来。
他没去停车场,而是往马路对面走了。我远远跟着,看见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我不认识,没来过。
巷子尽头是一个老小区,门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他走到三单元楼下,掏钥匙开了单元门。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报亭后面,看着他进去。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六点十分,他出来了。衣服跟进去时一样,但领口松开了。
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看见了,那烟盒是薄荷味的,细支。
他以前抽烟,但只抽红塔山。两年前戒了,说喉咙不舒服。
现在又抽上了,换了个牌子。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我蹲在报亭后面,腿发软,半天站不起来。
那天晚上他回家挺早,七点就到了。
我正炒菜,他进厨房看了一眼,问:“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你爱吃的。”
“好。”他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开了瓶啤酒,倒了一杯递给我。
“要不要来点?”
“不了,等会儿洗碗。”
他没勉强,自己喝。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德明。”
“嗯?”
“你最近是不是挺累的?我看你老加班。”
他抿了口酒:“是有点。公司最近在谈个大单子,天天开会。”
“哦。”
“事情完了就好了,等这批货发出去,我带你去海边转转。”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碗里的饭扒完,看了看手机,放下碗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说什么听不见,但他表情挺放松的,不像在跟客户说话。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进来了,说:“有个客户临时约我,我出去一下。”
“现在?”
“嗯,没办法,跑业务的就这样。你别等我,早点睡。”
他换了件外套,拿起车钥匙就出门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
我洗了碗,拖了地,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电视里放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想起他刚才关门时的表情——挺自然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撒谎的时候从来不躲闪,眼睛直直看着你,跟你笑。
这本事,练了二十年了。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个微信。
“在学校怎么样?”
过一会儿回复了:“还行,妈。”
“钱够花吗?”
“够,别担心。”
我没再回。
十点多我洗了澡,躺到床上。
孙德明还没回来。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还留着他洗发水的味道。那味道闻着,突然觉得陌生。
半夜两点,他回来了。
动作很轻,门开了条缝,光透进来一瞬又灭了。他摸黑上了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均匀的,像已经睡着了。
他没打鼾。
他睡觉打不打鼾,跟心情有关。心里有事的时候,他就不打。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扇单元门,那个报亭,那根薄荷味的细烟。
03
第四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跟上了。”我说。
“跟上了?”她那边正在剥蒜,停了一停,“往哪儿去了?”
“城西一个老小区。”
“进去了?”
“进去了。待了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的声音沉下来:“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就看见他进了单元门。”
“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
“你做得对。”她说,声音很平静,“先别吭气,留点后手。”
“我知道。”
“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是另一回事。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证据攥在手里。”
我攥着手机,用力到指节发白。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你有多久没看他手机了?”
“前天看了,什么都没有,清得干干净净。”
“清得那么干净,才不对劲。你觉不觉得,他什么东西都不在手机里放,反而更有问题?”
我愣了愣。
“一个男人,手机什么痕迹都不留,要么是做贼心虚,要么是有人教他这样做。”
“你觉得是谁教的?”
“他那小助理,我看过照片,不是什么善茬儿。”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孙德明公司的助理,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公司年夜饭,一次是他生日时带回家过。那姑娘叫郭梦菲,长得挺好看,瘦高个儿,说话嗲声嗲气的。
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她的脸,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
这次没在站台等,直接到了那个老小区门口。我在修车摊旁边蹲着,假装在等人。
两点四十,我看见一个女人从三单元出来。
瘦高个儿,长发披肩,穿着件白色风衣。
是郭梦菲。
她走得不快,低头看手机,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我没拦,就是看着那辆车开远。
车牌号我没记住,但她的样子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孙德明没回来吃饭,说跟客户在谈事。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那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孙德明刚升销售经理,公司组织去青岛旅游,他带了我去。
饭桌上有个女同事,三十出头,穿得挺时髦,一直跟他敬酒。孙德明喝着喝着,脸就红了,手也搭上去了。
那天晚上回了房间,我跟他吵了一架。
他喝了酒,火气大,摔了个杯子。
玻璃碴子满地都是,我蹲下去捡,手指头划破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酒醒了,拿了创可贴给我贴上,说“我喝多了,别当真”。
我信了。
后来那女同事调走了,事情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是我太傻。一个人喝多了说真话,酒醒了才撒慌。
那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着十年前青岛的酒店房间,想着那个摔碎的杯子,想着我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时,手指头上流下来的血。
现在又流血了。
不,不是手。
是胸口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正一滴一滴地淌。
04
第五天,我请了假。
一大早就到了城西那个小区。我从小区后门进去的,那个门年久失修,锁都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
三单元,301。
门牌号我早就蹲点看清楚了一楼的信箱上写的,301室,租户姓“郭”。
我走到三楼,站在楼梯口,看见那扇防盗门。
米白色的,门上贴了个福字,倒着贴的。
旁边挂着个鞋架,上面放了双男式皮鞋。
那双鞋我认得。去年我在商场花八百多给他买的,他说穿着挺舒服。
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心跳得太快,胸口都开始疼了。
我没敲门,转身下了楼。
出小区的时候,我在路边找了家小卖部,买了瓶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才缓过来一点。
我把那瓶水喝完,掏出手机,给张宏发了条微信。
“张总,方便吗?”
张宏是孙德明公司的HR总监,跟我没什么交情,但以前在健身房打过几次照面,互相留了微信,但从来没说过话。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有什么事?”
我打字的手在抖。
“有些东西,想请你看看。”
“什么东西?”
“孙德明的东西。”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
我没有再打字,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蔡姐?”
“张总,打扰了。”
“没事,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孙德明在外面租了套房,城西老小区,三单元301。租给一个叫郭梦菲的女人。”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这事你确定?”张宏问。
“我亲眼看见的。我查了他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十五号转出两千,打到一张私人卡。”
“郭梦菲在公司的人事档案里,住址写的是另一个地方。”
“那是假地址。”
张宏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在哪儿?”
“就在那个小区门口。”
“你等我一下,我过去。”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了。
我没去理。
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白色轿车开过来,停在我面前。
张宏下了车,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脸色不太好看。
“带我去看看。”
我带他走到三单元楼下。
“就这儿。”
张宏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单元门,问我:“你进去过吗?”
“没有。”
“里面的人认识你吗?”
“应该不认识。我跟郭梦菲只见过两次面,而且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张宏点了点头。
“你准备怎么办?”
我看着那扇灰色的单元门,风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冷飕飕的。
“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郭梦菲的工资卡。”
张宏眉头皱了一下。
“每个月十五号,有没有一笔两千块的‘项目奖励’打进去。”
“你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但孙德明从自己卡里转钱给她,没走公司账。”我顿了顿,“但如果他把钱记成项目经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宏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查。”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开车走远,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开始了。”
“好,别心软。”
我看着那两个字。
心软。
不会的。
十年前我心软过了,这次不会了。
05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小区。
七点十分,我蹲在三楼拐角的水泥地上。
门里穿来声音。
郭梦菲的,还有孙德明的。
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你老婆知道了怎么办?”
郭梦菲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她不会知道的。”孙德明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她那人,就那样。”
我听见杯子放下的声音。
“你们结婚二十年了吧?她没发现过?”
“那她挺傻的。”
孙德明没接话。
我蹲在外面,黑暗里,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能感觉到嘴角在抖。
不是哭。
是气。
那扇门里的一段话,把我二十年的日子全否定了。
他觉得我傻。
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发现。
觉得我会一直傻下去。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腿麻了,站不太稳。
我没敲那个门。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门牌号的照片。301,发给了张宏。
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一楼拐角那盏灯亮着,发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摊水。
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还在下毛毛雨。
很小,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回到家,我换了鞋,洗了把脸。
孙德明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等你。”
他笑了笑,坐到我旁边:“今天谈成了个大单,下周出发去广州。”
“到时候给你带几件衣服回来,那边潮牌挺多的。”
“好。”
他看着电视,过了好一会儿,问:“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感觉你怪怪的,话也不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客厅的灯很亮,照着他的脸。四十五岁的男人,保养得不错,眼角有点细纹,但头发还是黑的。
我看着他这张脸,看了二十年。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站起来去洗澡了。
他走之后,我关了电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
我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冰凉。
那扇门,我没有敲。
敲开的,无非是一场争吵,他道歉,我哭,然后和好,然后他继续,我继续装傻。
不敲,才有别的可能。
第二天早上,张宏发了一条微信。
“查到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那几个字好一会儿,才点开。
“郭梦菲的工资卡上,最近三个月,每月十五号都有一笔‘项目奖励’入账,2000元整。这笔钱不是公司发给她的。”
“谁发的?”
“财务说,是部门总监那边申请的,走的是项目经费。”
我盯着屏幕。
“那这套房子的房租,跟这笔钱有没有关系?”
“我不敢确定。但时间上,对得上。我查了一下,郭梦菲入职十个月,她住址变更过两次,最近一次变更是一月底。而第一笔‘项目奖励’是二月份开始发的。”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
秋天了。
二十年婚姻,走到秋天了。
06
事情比我想象的快。
消息发出去第三天,公司那边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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