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迪拜,太阳白晃晃地砸在地上。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别墅门口,听见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三个男人坐在葡萄架下。

一个白人老头,一个中国小伙子,一个穿白袍的阿拉伯青年。

每人手里夹着烟,面前的茶桌上搁着奶瓶。

安娜从客厅出来,怀里抱着个婴儿:“回来了?”

米娜从厨房探出头,兜里也兜着个孩子。

萨拉最后一个出来,没抱孩子,肚子却挺着。

我手里的礼物袋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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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站在门口,脑子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

三个男人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那个白人老头掐灭烟,站起来,朝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中国小伙子也站起来,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拉伯青年最后走,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

安娜把怀里的婴儿换了个姿势,对着我说:“先进来,外面热。”

我机械地迈开腿,跟着她进了客厅。客厅变了样,茶几上堆着奶瓶、奶粉罐、湿巾,沙发上的抱枕换成了卡通图案的,地上铺了爬行垫。

米娜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喝口水,缓一缓。”

我没接水,盯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大概三四个月大,白白净净的,闭着眼睛在睡觉。

“谁的?”我问。

米娜看着我,没躲闪:“我的。”

“我问你是谁的孩子?”

“我的。”米娜把孩子抱紧了些,“这事说起来话长,你先坐。”

我站着没动。萨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我,脚步一顿,转身又往回走。

“站住。”我说。

萨拉停下来,背对着我。

“你肚子怎么回事?”

萨拉没说话,肩膀动了动,像是在哭。

安娜叹了口气:“你先坐下,我们好好说。”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窗边,看见那辆白色的丰田车开走了,开车的是那个中国人。

“他们是谁?”我指着窗外。

安娜把孩子放在爬行垫上,给孩子盖了小毯子:“老何你认识,就是何民生,以前在华人教会见过。”

“那个中国人呢?”

“刘浩明,米娜的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米娜接过话头:“前男友。”

我转过身看着她。米娜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孩子,表情很平静。

“前男友?”我重复了一句,“他来这儿干什么?”

“送奶粉。”米娜说,“孩子是他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看着米娜,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心虚或者愧疚,但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站着,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你走之后。”

“我走了两年,你就……”

“两年不够吗?”米娜打断我,“老宋,我在这个家待了七年,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吗?我二十一岁跟着你,到现在二十八,最好的年纪都给了你。你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个月,剩下八个月我像个守活寡的。”

“我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车……”

“那是你给的,不是我想要的。”米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嫁给你的时候还小,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要你的钱。”

孩子被她的话吵醒了,开始哭。米娜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哄了两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安娜走过来,接过米娜手里的孩子:“你先上楼休息,我跟他说。”

米娜抹了把脸,转身上楼。楼梯上传来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我心上。

安娜把孩子放在摇篮里,盖上小被子,动作很熟练。她做完这些,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

“喝点茶,从福建带回来的,你喜欢的。”

“安娜,你告诉我,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娜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你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那你先说你的。

“我?”安娜抬起头,“我没有对不起你。”

那个何民生怎么回事?

“老何是孤儿院的义工,我领养孩子的手续是他帮忙办的。”

“领养?”

“我收养了一个孩子,手续都办好了,从福利院抱回来的。”安娜看着我的眼睛,“老宋,我今年四十五了,这辈子不想再等了。”

“你要孩子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安娜笑了,笑得很淡,“我跟你说过,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说想收养一个孩子,你说‘我养不起你吗非要抱别人的’,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去了福利院,看见那个孩子,就决定抱回来。”安娜说,“老何只是帮忙办了手续,他下个月就回国了。”

“那你对他……”

“二十年前在迪拜认识的,”安娜把茶杯放下,“差点结婚,他穷,我没跟他。”

话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02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书房还是老样子,我的奖杯、证书、跟客户的合影都摆在书架上,一切都没变。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变得我不认识。

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迪拜福利院的领养流程,发现手续确实很复杂,光审核就要好几个月。

安娜说的应该是真的,领养孩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事。

我又查了一下刘浩明的名字,网上什么信息都没有。

后半夜,我听见楼下有人起来,是米娜。我跟着下楼,看见她正在厨房热牛奶。

“还没睡?”米娜看见我,没有意外,“孩子哭了一回,刚哄好。”

“我能看一眼孩子吗?”

米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跟着她上楼,走进她房间。婴儿床靠在床边,孩子睡得正香,小脸软软的,呼吸很轻。

“长得像谁?”我问。

“像我。”米娜说,“他爸不大好看。”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孩子忽然动了动,小手攥着拳头,往嘴边送。

你恨我吗?”米娜问。

“不知道。”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米娜靠在墙上,“但我瞒不住,你迟早会知道。”

“为什么不跟他走?”

“他说让我跟他走,我没答应。”米娜看着天花板,“我在这儿住习惯了,不想搬。”

“那你跟他……”

“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待着,想起从前的事。”米娜苦笑了一下,“人的心不是你说关就能关上的。”

我没说话。

“老宋,我也不想瞒你,你要离婚还是怎样,我认。”

“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自己养。”

“我养不起你们吗?”

“你养得起,但不是我的。”米娜看着我,“这些年你给过我很多钱,但你没给过我一个家。你回国两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你知道吗?”

“我爹病着,我没心思。”

我知道,所以我没怪你。”米娜说,“但你心里没我,这是事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米娜关上门,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客厅里开着落地灯,安娜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孩子喂奶。

“还没睡?”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孩子闹着要吃,刚热好奶。”

我看着那个孩子,大概一岁左右,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头发有些卷。

“什么血统?”我问。

“埃塞俄比亚和巴基斯坦的混血,妈妈是埃塞俄比亚人,爸爸是巴基斯坦工人,孩子生下来就被遗弃了。”

“你一个人办的手续?”

“还有王姐帮我,老何也跑了几趟。”

“王姐知道?”

“她知道,这个家的变化她都知道。”

我看向厨房的方向,王姐的房间就在那后面。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我让她别说的。”安娜说,“你爹病着,告诉你又能怎样?”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无力。

“萨拉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

“我知道一些,但具体的不清楚。”安娜把孩子竖起来,轻轻拍着背,“她父亲来闹过好几次,说要带她走。萨拉不肯,她父亲就断了她的经济来源。”

“后来呢?”

“后来她堂兄来了,说要接她回去。萨拉跟他走了几天,又自己回来了。”安娜顿了顿,“回来的时候,肚子就有了。”

“她说的?”

“她自己说的,说是不小心。”

“你信吗?”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信不信,她现在怀了,这是事实。”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路灯亮着,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老宋,”安娜在我身后说,“萨拉是个孩子,她嫁给你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你是说她是被骗的?”

“她是被卖的。”安娜的声音很平静,“她父亲用她换了你的生意,你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安娜。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娶她?”

“她父亲说是她自愿的。”

“你觉得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能自愿嫁给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吗?”

我哑口无言。

安娜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老宋,我们都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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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想去找萨拉谈谈,发现她房间的门锁着。

“萨拉?”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萨拉,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还是没动静。

我正准备再敲,王姐端着早饭上楼了:“宋总,萨拉小姐她不想见你。”

“为什么?”

“她说是她对不起你,没脸见你。”王姐把早饭放在门口,“这几天她情绪不太好,你先让她缓缓。”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下楼的时候,米娜正在客厅跟一个男人说话。我一看,是刘浩明。

“你怎么又来了?”我问。

刘浩明看了我一眼,他比我年轻,大概三十出头,长得挺精神。

“我来看看孩子。”

“看完了就该走了。”

“宋总,”刘浩明站起来,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我跟米娜的事,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你什么意思?”

“我们认识八年了,在你之前就认识。”刘浩明说,“当年要不是你做局,米娜也不会嫁给你。”

我愣了一下,看向米娜。

米娜低着头没说话。

什么局?”我问。

“你自己心里清楚。”刘浩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别以为有钱就能买断一切。”

他走了之后,我看向米娜:“他说的是真的?”

米娜咬着嘴唇:“那会儿我家等着用钱,你借给我家五万块,说是彩礼。”

“那是帮你。”

“是,帮我,但你提的条件是嫁给你。”

“我……”

“老宋,我不怪你,那会儿我自己也同意了。”米娜抬起头,“但我从来都没爱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我心窝。

我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起当年的事,想起那些年我以为的幸福。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米娜抱着孩子站起来,“我走了,你能放过我吗?你能不跟我家要钱吗?你不跟我家要钱,我爸妈能饶了我吗?”

“老宋,我是穷怕了的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米娜说,“你给了我七年好日子,我不欠你的。”

她说完,抱着孩子上楼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刺眼。

到了下午,何民生来了。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白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宋总,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何民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让开身,让他进屋。

何民生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跟安娜的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何民生说,“我现在只是帮她办手续。”

“你为什么不结婚?”

“年轻的时候等过她,后来等不了了。”何民生笑了笑,“人这一辈子,有些人错过了就错过了。”

“你恨我吗?”

“不恨。”何民生说,“她选了更好的生活,我祝福她。”

“那你现在……”

“我下个月回国,国内有份工作。”何民生看着我的眼睛,“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安娜是个好女人,你要珍惜她,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民生站起来:“我走了,宋总,保重。”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孩子的事你别多想,那孩子跟安娜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她只是想做妈妈而已。”

“我知道。”

何民生点点头,推门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袋水果,发呆。

04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敲开了萨拉的门。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着,看起来哭过很久。

萨拉,我们谈谈。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年轻的脸。说实话,她嫁给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她父亲说可以,我就娶了。

“孩子是谁的?”我问。

“是阿里的。”萨拉的声音很小。

“你自愿的?”

萨拉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想说这件事。”

“你是被他……”

“不是。”萨拉赶紧摇头,“是我父亲设的局,他们给我下了药。”

我的拳头攥紧了。

“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我父亲会说是我自愿的,没人会相信我。”萨拉抬起头看着我,“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吗?”

我摇头。

“因为我父亲说,嫁给你能让他赚一大笔钱,他有债务,赌债。”萨拉擦了擦眼泪,“他说如果我不嫁给你,就把我卖给别人。”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怎么说?”萨拉看着我,“你是我丈夫,但你对我不一样,你让我上学,让我开车,让我出门不用裹头巾。你对我好,我以为这就是命。”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阿里前几天还来找过我,”萨拉说,“他说要把我和孩子带回去。

“他怎么说的?”

“他说要么带人走,要么给钱。”

“给多少?”

“十万美金。”萨拉看着我,“宋,我不想回去,我回去就完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红色。

“我养你。”我说。

萨拉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养你,孩子我也养。”我转过身,“你不是一个人了。”

萨拉趴在床上,哭出声来。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抱着我的手,哭得更凶了。

“你先休息,”我说,“等会我让王姐给你端吃的上来。”

我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国内表弟打来的电话。

“哥,叔走了,今天早上。”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几点的事?”

“早上六点多,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我马上订机票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安娜走上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爸走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去订机票,家里的事我盯着。”

我点点头,下楼去拿护照。

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米娜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她看着我,似乎知道了什么。

“订今晚的票,我让王姐给你收拾行李。”米娜说。

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平静的脸,想说句什么,但张不开嘴。

“去吧。”米娜说,“这边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我走出家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别墅,院子里葡萄架还在,但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两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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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飞机上,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两年的变化。

父亲后事处理得简单,按他的遗愿,不办追悼会,骨灰带回家乡安葬。

我拿着骨灰盒,站在他生前住的老屋里,想起十年前带他去迪拜看他满脸新奇的样子,想起他病重时我守在床边给他擦身子。

他走之前,有一件事一直想跟我说。

那天晚上,他精神忽然好了,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别学我。”

“学你什么?”

“这辈子我负了你妈。”

我妈的事我不太清楚,只记得九岁那年,她在院子里喝了农药,没救回来。

村里人都说她想不开,但我后来听人议论,说她跟外面一个男人有关系,被人发现了,没脸见人。

“你妈是个好女人,那男的是她表哥,当年来村里探亲,我冤枉她。”父亲说着,眼泪流下来,“我打了她,骂了她,她不说话,第二天就喝了药。”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你妈走后,我才知道自己错了。”父亲抓住我的手,“所以你别学我,要对女人好,别光顾着自己,别觉得自己有钱有本事就行了。”

我点点头。

“你娶了三个,我不说什么,但你这辈子得对得起她们。”父亲说完这句话,就闭眼了。

我站在老屋里,看着父亲的遗像,想起他说的话。

“别学我。”

我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箱子,里面装着母亲的遗物。

一张照片,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应该是她的表哥。

照片背面写着:“1968年,与表哥合影。”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箱子合上。

把父亲安葬好之后,我坐在他的坟前,给他倒了杯酒。

“爸,你放心吧,我不会学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回到迪拜那天,是周六,路上没什么车。

我开车回到别墅门口,熄火,坐在车里没动。透过车窗,看见院子里的滑梯上晒着几件婴儿连体衣,风吹过来,衣服轻轻地晃着。

我下了车,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但葡萄架下摆着三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杯子。看样子,他们又聚在这儿待过。

我走进去,听见客厅里传来安娜说话的声音。

“萨拉产检的事你盯着,下周我带孩子去打疫苗,米娜的面馆铺子看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刘浩明在装修,这个月底就能开业。”是王姐的声音。

“钱够吗?”

“够,老宋给的那张卡还没动过。”

“那就好。”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推门。

原来这个世界没有我,也转得很好。

06

推门进去的时候,安娜正端着茶杯。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没事,自己回来方便。”

萨拉从楼上下来,看见我,小跑着迎上来:“宋,你回来了。”

她快五个月的身孕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你怎么样?”

“挺好的,”萨拉摸了摸肚子,“宝宝会动了。”

“真的?”

“嗯,你摸摸。”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隔着衣服,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动了动了,”萨拉兴奋地说,“感觉到了吗?”

我摇摇头。

“那可能是我自己感觉的吧。”萨拉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软了一下。

“老宋,”安娜说,“米娜说她想请你吃饭,她去面馆看看。”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她说请你吃拉条子。”

“知道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王姐端了一碗汤进来:“宋总,喝点汤,炖了几个小时的。”

“谢谢王姐。”

“宋总,”王姐没急着走,站在我旁边,“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安娜小姐收养那个孩子,是真的不容易。”王姐说,“她去福利院看了三次,第一次回来哭了一整晚。那孩子有心脏病,没人愿意养。”

“什么?”

先天性心脏病,不过医生说能治好,就是手术费贵。

多少钱?

“二十万人民币。”

“她哪里来的钱?”

“她自己出的,攒了好几年的钱。”王姐说,“她没有跟您要钱。”

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米娜的事,”王姐顿了顿,“她跟刘浩明的事,我劝过她,她说她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不是钱。”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萨拉呢?

“萨拉那丫头是不懂事,但她不是坏人。”王姐说,“她父亲跟她要钱,她不肯,说自己要留着给肚子里的孩子。”

“她父亲还跟她要钱?”

“前阵子还打电话来了,说要是拿不到钱,就让阿里来闹。”王姐看着我,“宋总,这事你得出面,不然那丫头撑不住。”

“我知道了。”

王姐走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坐在中间,安娜在左边,米娜在右边,萨拉坐在前面,四个人都笑着。

那时候看起来多幸福。

现在呢?

照片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只有我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拿起照片,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玻璃。

萨拉的肚子已经显了,我不敢想那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可那丫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每次都笑着说没事。

我放下照片,闭上眼睛。

这二十年,我到底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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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中午,我开车去了米娜的面馆。

面馆开在华人街,不大,能放七八张桌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米娜拉面馆”。

我推门进去,里面没客人,米娜正在擦桌子。

“来了?”她抬起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坐吧,面马上好。”

我坐下没多久,刘浩明端了两碗面上来。他看见我,没说话,放下碗就走了。

“他也在店里帮忙?”我问。

“嗯,他是厨师。”米娜把筷子递给我,“尝尝,他手艺还行。”

我夹了一口面,味道确实不错,汤头鲜。

“好吃。”

“那就多吃点。”

我吃了半碗面,忽然问:“你是不是要跟他走了?

米娜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

“我就想开个面馆,自己养活自己。”米娜看着窗外,“老宋,我跟你七年,从来没自己挣过一分钱。现在我想试试。”

“那你跟他?”

“他愿意来我店里做事,就跟你们家招了个长工一样。”米娜笑了,“你别多想。”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孩子呢?”

“王姐帮忙看着。”

我看着米娜,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围裙,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都是穿裙子、高跟鞋,现在连妆都不怎么化了。

“老宋,”米娜在我对面坐下,“离婚协议我找人拟好了,你看一眼就行。”

“我没说要离。”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意思。”米娜说,“我不想耽误你,你也不欠我什么。”

“孩子我带着,你要是想看,随时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面。

你这面馆开了,钱够吗?

“够了,你给的那张卡我全取出来了,够用。”

“那不够了跟我说。”

米娜看着我,眼眶红了:“老宋,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我看着米娜,“但我欠你的,该还还得还。”

“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米娜低下头,“当年要不是你那五万块,我们家早就完了。我知道我爸拿那钱去赌了,但我没办法,那个时候真的没办法。”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米娜抬起头,“你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丈夫。你给了我们很多东西,唯独没给我们你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对不起。”

米娜摇摇头:“不用说对不起,你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我。”

面馆里很安静,只听见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

“我还能来看孩子吗?”

可以。

“那我跟他……”

“他来店里上班,我给他发工资,就这么简单。”米娜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就让他走。”

“不用,他手艺不错。”

米娜笑了:“你倒是实在。”

我吃完面,站起来:“那我走了。”

“我送送你。”

米娜把我送到门口,看着我的车发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08

回到家里,看见萨拉正在院子里跟孩子玩。

那个孩子是安娜收养的,已经能扶着东西站了,萨拉蹲在他面前,拿个小球逗他。孩子笑的声音很好听,咯咯的。

“回来了?”萨拉抬起头,“面吃了吗?”

“吃了,味道不错。”

“那就好。”萨拉站起来,“王姐说你心情不好,让你散散心。”

“王姐这人就是嘴多。”

“她说得对,”萨拉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事情总会过去的。”

“你觉得能过去吗?”

“能。”萨拉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个好人,你对我们都很好。只是你的好,不是我们能消受的。”

安娜姐跟我说过,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人,但从没有真心爱过谁。”萨拉说,“你娶我们,是为了面子,为了生意,不是为了感情。

“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以前不懂,但我现在懂了。”萨拉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这个孩子是个意外,但他来了,我就会好好爱他。”

“你能做到吗?”

“能。”萨拉说,“因为我妈妈告诉我,女人活着,只能靠自己。”

萨拉的家在埃及一个小城,她妈妈是家庭妇女,爸爸做生意,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欠了一屁股债。

那你爸爸那边……

我跟他说了,孩子生下来,我不会给他。”萨拉说,“他要钱,我可以给他,但不会再被他控制。

“他要多少?”

“十万美金,帮他最后一次。”

“行,我给他。”

“宋,你不用……”

我给你。”我看着萨拉,“你不欠我什么,这个家是我一手弄成这样的。

“那阿里那边……”

“他再来,我来解决。”

萨拉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天黑之后,我开车去了孤儿院

安娜不在,但老何在。他正在陪孩子们做手工,看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宋总,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孩子。”

“那你跟我来。”

老何带我走进一间教室,一个孩子正在角落里搭积木。老何指着孩子说:“就是那个,叫安妮。”

安妮?”

“安娜给她取的名字,说跟你姓。”

我走过去,在孩子对面蹲下来。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搭积木。

“你叫宋安妮?”

孩子点点头。

“你喜欢搭积木吗?”

“喜欢。”

那叔叔跟你一起搭好不好?

孩子看了我一眼,把一块积木递给我。

我接过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孩子指着最底下说:“放这儿。”

我放下去,孩子又递给我一块。我们就这样一块一块搭着,直到搭出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孩子拍了拍手:“房子。”

“对,房子。”我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叔叔,你是爸爸吗?”

我愣住了:“谁跟你说的?”

“阿姨说的。”

“阿姨是妈妈吗?”

孩子想了想:“不知道。”

我看着这个孩子,她大概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收养的。她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家,有一个妈妈。

“叔叔,你能当我爸爸吗?”

我的眼眶一酸:“能。”

孩子笑了,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怨气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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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个月后,萨拉生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被敲门声吵醒了。王姐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电话:“宋总,萨拉要生了,安娜已经送她去医院了。”

我换了衣服就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候,萨拉已经进了产房。安娜坐在走廊里,抱着孩子,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

“刚进去,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胎位不正。”

我坐在安娜旁边,感觉手心全是汗。

等了两个小时,产房的门开了。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男孩。”

我松了一口气。

护士又说:“孩子有点缺氧,需要放保温箱观察几天。”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萨拉被推出来,脸色苍白,看见我就哭了:“宋,孩子……”

“孩子没事,在保温箱里。”

“让我看看他。”

“你身体还没恢复好,等会儿再看。”

萨拉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宋,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你在这儿,我回去也不踏实。”

“那你去看看孩子。”

我去看了孩子,他躺在保温箱里,小小的,手脚都在动。我隔着玻璃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孩子生下来了,但萨拉怎么办?米娜怎么办?安娜怎么办?

我一时间想不明白。

一周后,萨拉出院了,孩子也跟着回家。王姐专门给他腾了个房间,买了一张婴儿床,布置得漂漂亮亮。

我抱着那个孩子,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抱在怀里,觉得很重,很重。

我想起孤儿院里那个孩子问我的话。

我看着怀里这个软软的小生命,也不知道他将来会叫我什么。

萨拉躺在床上,笑着看我把孩子放在床上:“老宋,你挺会带孩子的。”

“我以前也没带过,第一次。”

“那你就慢慢学。”

我笑了笑,看着她苍白的脸:“你先休息,别想太多。”

“老宋,”萨拉叫住我,“阿里来过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孩子他会来抢。”

“他来了再说。”

“他认识很多人,我怕……”

“你怕什么?有我呢。”我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把孩子带走。”

萨拉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从她房间出来,心里憋着一股气。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你好,哪位?”

何老大,是我,宋斌。

“老宋?你稀罕打给我,什么事?”

“找你借几个人。”

“什么情况?”

“有人要抢我孩子。”

“我看谁敢,你等着,我明天带人过去。”

第二天中午,阿里果然来了。

他带着两个穿白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我来接萨拉和孩子,你拦不住我。”

我走出门,身后跟着七八个兄弟,何老大站在我旁边,叼着一根烟:“怎么的,宋总的人你也敢动?”

阿里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的人:“宋斌,你别以为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说说看。”

“孩子是我的,我带走天经地义。”

“孩子在我们家,跟你没关系。”

“那是我的血脉。”

“可萨拉嫁给我了,按你们的规定,她是我的女人。”我看着他,“你要带走她,先过我这关。”

阿里看着我,脸色铁青。

阿拉伯人说话算话,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比什么?”

“不打架,比耐力。”

“怎么比?”

“看谁先撑不住。”

“行。”

阿里脱了外套,站在院子中间。我也脱了外套,站在他对面。阳光很毒,照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开始。”

他站在太阳下,一动不动。我也站着,一动不动。

汗水从我额头滴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但我没动,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动。

我要是动了,萨拉和孩子就没了。

二十分钟过去,三十五分钟,五十分钟……

阿里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地上。

“你赢了。”他说。

“把你们的规矩收起来,我的人,你也别想动。”

阿里看着我,一言不发,爬起来就走了。

我站在太阳下,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何老大把我拉起来:“老宋,你可真行,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人比站。”

“我没有退路了,我不能让他们把孩子带走。”

“我知道。”何老大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个爷们。”

10

萨拉搬回房间住,孩子也跟着她。家里比以前更热闹,安娜的孩子会跑了,米娜的孩子会坐了,萨拉的孩子每天都哭。

我一个人住在书房,把沙发床打开,就算一张床。

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客厅里亮着灯。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二十岁的她和一个年轻人。

“这是何民生?”我问。

安娜抬起头:“是他。”

“你们在一起多久?”

“三年。”

为什么分开?

“我妈不愿意,说他是中国人,没钱。”

我坐在她旁边:“你现在想他吗?”

“不想,只是有时候看看照片,年轻的时候真好。”

“那孩子……”

“孩子是我自己的,跟谁都没关系。”

我看着安娜,她眼角的皱纹比从前多了,头发也白了一些。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

安娜,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些年我没好好对你。”

“你不用对不起,我们都有自己的选择。”安娜看着窗外,“我选择跟你结婚,是因为那时候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你帮了我,我感激你。”

“那你恨我吗?”

“不恨。”安娜转过头看着我,“老宋,我从来不恨你,只是有时候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

“委屈自己这辈子没真正爱过一个人,也被人真正爱过。”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真心看看我。”安娜说,“但我等不到了,你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我。”

“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安娜站起来,“老宋,我们这辈子做不了夫妻,但可以做朋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孤儿院找何民生。

“我走了,”何民生说,“下午的飞机。”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安娜的事,你要是有想法,我没意见。”

何民生看着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你们要是心里还有对方,就没必要错过了。”

“可她是你太太。”

“很快就不是了。”我说,“我想好了,离婚。”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看着何民生,“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何民生沉默了很久:“谢谢你,老宋。”

“不用谢,我是为了安娜好。”

我走出孤儿院,抬头看着迪拜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我掏出手机,给三个女人各发了条消息。

给米娜:面馆生意好吗?什么时候我去尝尝。

给安娜:何民生下午的飞机,你去送送他吧。

给萨拉: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发完之后,我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这辈子,二十年在国内,二十年在国外。从一无所有到三妻四妾,再到两手空空。

老话说得好,来是偶然,走是必然。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开车回家。

路过米娜的面馆,看见里面坐满了人,她在柜台后面,正在忙碌。刘浩明在厨房里,透过窗口能看见他的背影。

路过安娜的公司,看见她正在开会,跟一群人说着什么,手里的笔指指点点。

我回到家,看见萨拉正扶着孩子在院子里走路,孩子歪歪扭扭地迈着步,萨拉弯着腰,嘴里鼓励着:“来,宝宝,再走一步。

孩子迈出一步,两腿一软,就要摔倒。

我快走几步,一把扶住了孩子。

萨拉抬起头看着我:“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孩子抱着我的腿,仰头看着我。

“叔叔,抱。”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胖乎乎的,很沉,靠在我怀里,大概以为我是他爸爸。

萨拉站在旁边,看着我抱孩子的样子,笑了笑:“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多生几个?”

生什么生,有三个了。

“也是。”萨拉挽着我的胳膊,“进去吧,外面太阳大。”

我抱着孩子,跟着她走回屋子。

那孩子在我怀里,听见我的心跳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父亲坟前点的那柱香,风一吹,就散了。

人生大概也是这样,烧完了,就剩下一地灰。

但那又怎样呢?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正咧着嘴笑,露出一颗乳牙。

我也笑了。

就算是个糊涂蛋,也得把这辈子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