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墙上的钟刚好指向十点。

我放下手里的面试资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刘慧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不像话。

她说老毛病又犯了,心慌气短,今晚得住这儿。

我回头看父亲,他正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抹布,眼睛直直盯着门口那个人,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进来说吧。”那个晚上,谁都没睡成觉。

而我不知道的是,天亮之前,父亲要花掉他存了半年的退休金,送我住进一座陌生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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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四。

距离面试还有三天,我把所有复习资料摊在客厅茶几上,正对着时政热点发愁。父亲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我手边,说喝点凉的,别上火。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听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丈母娘刚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要来城里看病。”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父亲没看我,转身去擦灶台。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故意在等我说点什么。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

我放下碗,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没看到林悦的消息。

我又翻了翻通话记录,刘慧兰确实在这个点给我爸打过电话。

我问父亲她说什么了,父亲说就说头晕胸闷,想到城里大医院查查,明天下午到。

我说那让她来吧,总不能拦着。

父亲没接话,继续擦灶台,擦完了又去洗抹布,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给他解释,说也许真是凑巧。

刘慧兰那人我知道,当了一辈子老师,体面人,不会故意赶在这个时候来添乱。

父亲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说:“我没说她故意,我就是觉得不放心。”

那天晚上,我给林悦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正在外面,身边声音很嘈杂。

我问她知不知道她妈要来城里看病的事,她说知道,语气有点含糊。

我说那你妈身体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大问题,林悦沉默了几秒,说她也不太清楚,她妈最近总说浑身没劲,去医院也查不出什么。

我哦了一声。

林悦又补了一句,说她妈脾气倔,她拦也拦不住,让我多担待。

我说没事,家里住得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起了风,屋外走廊的灯忽明忽暗,灯泡大概该换了。

周五傍晚,我开车去火车站接人。

站台上人不多,刘慧兰出站的时候精神头挺好的,手里拎着两个大行李箱,步伐稳健,不像一个身体不舒服的病人。

我迎上去接箱子,箱子沉得离谱,我问她带了什么,她说带了些换洗衣服和地方特产,还有一些资料。

我嘴上没说话,心里嘀咕:她这是打算长住?

车开回家里,一路上她都在聊最近的天气,说今年热得早,说她种的几盆花都晒蔫了,说邻居家那条狗夜里总叫唤。她只字不提自己哪里不舒服。

我偶尔应一声,余光扫过后视镜,看到她靠在副驾座上,神情放松,甚至哼了两句歌。

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做好了晚饭。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

刘慧兰进门就夸菜香,说亲家公手艺真好。

父亲淡淡笑了笑,说随便做了几个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饭吃到一半,刘慧兰放下了筷子。

她皱起眉头,用手按着胸口,说心跳得厉害,有点闷。

我赶紧站起来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摆摆手说不用,可能就是坐车太长了,躺会儿就好。

她站起身往里走,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我:“这屋能睡人吧?

我愣住了。

那间主卧平时是给林悦准备的,她偶尔来住。

这几天我复习,里面堆了不少资料,床上的被褥也没换。

父亲抢先一步说:“那屋有点乱,我给你收拾一下。”

刘慧兰说不用麻烦,她自己来就行。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读出了里面的东西——他不想让她进去。

02

我还是妥协了。

我说让阿姨休息吧,不舒服的人最大。

父亲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阳台,把晾著的被褥收了进来。

他换上新床单,把头天刚洗的枕套套好,又把我桌上的资料搬到客厅

刘慧兰说了好几次“不用麻烦”,但她人已经坐到主卧床沿上了。

那天晚上,我只能在客厅沙发上凑合过夜。父亲把他的薄被子抱出来给我,又怕我冷,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毛毯。我说够了够了,他还在那翻。

十点多,刘慧兰从主卧出来倒水。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色确实不怎么好。

我站起来问她要什么,她说找水杯。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突然看着我说:“小景啊,面试别太紧张,放轻松就好。”

我说谢谢阿姨。

她又喝了几口水,然后站起来,又说了一句:“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复习呢。”

我应了一声,她端着杯子回了房。

我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耳边传来父亲翻来覆去的声音,他也没睡着。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堵墙,各自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父亲把我叫醒了。

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端着稀饭。

我说我不饿,他说吃一点,不吃脑子转不动。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往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紧闭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我洗漱完,坐到饭桌前。父亲把一碟咸菜推到我面前,低声说:“昨晚上半夜,我听到她房间里有电话响。

我筷子停了一下,问他听到什么了。

父亲皱皱眉,说没听清,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躲着谁打。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又说:“可能是跟林悦打电话吧,我多想了。”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把资料摊在茶几上,开始背时政。

背到“乡村振兴”那一段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

刘慧兰走出来,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精神好多了。

她笑着跟我说了句“早”,就去厨房找吃的了。

父亲在厨房给她热了几个包子,她边吃边夸包子好吃,又问父亲在哪买的。

父亲说是他自己蒸的。

刘慧兰说哎哟亲家公真是全能。

父亲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早饭,刘慧兰说要去客厅看电视,怕打扰我复习。我说没事,我去阳台背。

我把资料搬到了阳台。

阳台上有张旧藤椅,我坐上去,开始背题。

背了大概一个小时,觉得口渴,就回屋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刘慧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电视声音放得不大,画面在播什么我没注意。

但她那个姿势有点奇怪——侧着身,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茶几上放着我那几本打印的复习资料。

我没说什么,倒了水,回了阳台。

下午两点多,我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到刘慧兰正端着一杯水从那间主卧出来。

我愣了一下。她看到我醒了,笑着说:“我怕你房间有灰,进去帮你擦擦桌子。”

我说没事的阿姨,别麻烦你了。她说不要紧,闲着也是闲着。

等她回了自己房间,我走到门前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样子。

床铺被重新叠过了,桌上的东西也摆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像是被打扫过的样子。

我正准备转身,突然看到桌角的地上有一滩水。

我走过去看了看,桌边的地上确实有一摊水渍,还有一点纸屑。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纸屑,是打印纸的碎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回头看了看我的书包,那些打印的资料还在里面。

我打开翻了翻,全都在,一页不少。

但翻到时政热点的部分,我发现页角有点发皱,像是沾过水,又被弄干了。

我把资料抽出来看,第二页上有一行字已经被水渍泡得糊了,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

我拿着那本资料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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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晚上,我把所有复习资料全部搬到了客厅。

父亲看到我搬东西,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资料放屋里不方便,拿出来好找。

他没追问,但我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心里给某个答案打了勾。

晚饭后,我继续在客厅背书。

九点多的时候,刘慧兰又出来了。

她扶着门框,脸色比昨晚还难看,嘴唇有些发白,说心慌得厉害,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放下资料去扶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说阿姨我送你去医院。

她摇头,说不去,就是老毛病犯了,躺会儿就好。

我坚持说还是要去看看,她这才勉强点了头。

我穿上外套,扶着她的胳膊出了门。

父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看着我们出门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说:“我开车送你们。”

一路上刘慧兰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不说话。

父亲开得很稳,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车里的气氛很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

我坐在副驾上,感觉到后座的人呼吸平稳,不像是特别难受的样子。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又抽了血。

结果显示全都正常。医生问刘慧兰还有什么不舒服,她想了半天,说就还是有点慌。医生说可能是焦虑引起的,让她多休息,注意放松。

从急诊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我扶着刘慧兰往外走,她走路很慢,全程靠在我胳膊上。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她要去上厕所。

我说那我在外面等。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迈着碎步进了卫生间。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她。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还没出来。

我怕她出什么事,往卫生间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她正站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背对着我,手里握着手机,嘴唇在动。

她在打电话。

我缩回目光,没敢多看。

又过了五分钟,她从卫生间出来,走到我面前说:“走吧,回家。”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

上了车,她主动跟父亲说:“医生说没事,可能是我自己吓自己。”父亲嗯了一声,没接话。

车子开在回去的路上。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刘慧兰靠在副驾座上,头歪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里放着收音机,一个情感节目在讲家庭关系,主持人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这世上最怕的不是陌生人算计你,而是身边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给你挖坑。”

刘慧兰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我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客厅沙发上,身体很累,脑子却清醒得很。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听到父亲在他房间里翻了个身。

我问:“爸,你还没睡?”

他沉默了几秒,说:“睡不着。”

我又说:“爸,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毛病?”

父亲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很平静:“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对劲。”

那晚我是在沙发上眯了一小会儿。

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穿戴整齐,像是在等我。

他看到我睁开眼,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里装着一沓钞票。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两千,你拿着,等会要用得上。”

我说我用不上,你收着。他不理我,把信封塞进我书包里。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一阵酸楚,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是周六,距离面试还有一天。

刘慧兰早上起得比前一天还早,穿着一条崭新的碎花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饭桌前喝粥,跟我聊学校的事,说她教了三十多年的书,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不好管了。

我笑着应付了几句,心里却在想着那摊被水泡过的资料。

吃完饭,父亲收拾了碗筷,对我说:“今天别在家复习了,去图书馆吧。人多,安静。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刘慧兰正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楼下。

她看到我抬头,冲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我也笑了笑。

转过楼角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细节——她手里的水杯,是我放在主卧桌上的那个。

04

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

效率不高,心里装着事,看什么都进不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那摊水渍,那张碎片,还有她站在阳台上的那个笑。

下午四点多,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你在哪?”我说在图书馆。他说:“别回来了,我过去找你。”

我心里一紧,问怎么了。他没解释,只说让我等着。

过了四十分钟,父亲出现在图书馆大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刚洗过,整齐地往后梳着。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先开口了:“爸,到底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今天下午,她又说心慌,说要躺着。我让她去客厅躺,她非要去你那屋。我说那屋还晾着衣服呢,她说没事,她就躺一会儿。我没拦。后来她什么也没干,就躺了一个小时,起来了就去厨房倒水喝。但我发现她把你的电脑包拿到客厅了,说是怕落灰。”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趁她去厨房的时候,翻了翻她手机。”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她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着,来了一条微信。我本来没想看的,但那个声音提醒了一下,我就瞥了一眼。”

“那条微信是‘小涛’发来的,只有几个字。”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问的是:明天成了吗?”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父亲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他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认出屏幕上那一行字——“明天成了吗?”上面还有两行聊天记录,刘慧兰发的一句话:“放心,妈有数。”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截图,手指有些发凉。

脑子里像有一万个人在说话,嗡嗡的。我张了张嘴,问了一句:“小涛……是谁?”

父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她备注的是这个名字。她给谁当妈?”

我想起林悦跟我说过一件事。

林悦有个表哥,是她妈那边的亲戚,也在准备考公务员,今年也进了面试。

林悦说那男孩挺努力的,她妈还经常辅导他做题。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亲戚走动。

我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微信:“小涛是你表弟吗?”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是啊,怎么了?”

我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父亲看着我的样子,叹了口气:“别怕,咱们还有办法。”

那天晚上,父亲借口身体不舒服,早早躺下了。刘慧兰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也回了房。

夜里十点半,客厅的灯全灭了。

我在沙发上躺着,听到父亲房间的门开了。他穿着拖鞋,轻手轻脚走到客厅,坐到沙发边上。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他压低声音跟我说:“起来,收拾东西,跟我走。”

我说去哪。

他说:“我下午去城东看了一间快捷酒店,条件还行,离面试的地方也不远。我给你订了三晚,你现在就过去。

我说没必要吧,明天就要面试了,我住酒店也睡不好。

父亲抓住我的胳膊,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我养了你二十八年,不是让一个外人来毁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心里一酸,眼眶热了。

我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书包、资料、证件,一件一件往里装。

父亲帮我看着门,听到主卧那边有动静,就冲我打手势让我停下。

过了两分钟,那边安静了。

他又冲我点了点头。我背起书包,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换了鞋。父亲跟在我身后,把我外套递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他那个黑色的旧钱包。

出了门,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对我说:“去吧,等你考完了再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过来的。

我转过身,下了楼梯。

走到楼道拐角,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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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城东那家快捷酒店,前台是个年轻小姑娘。

父亲掏出身份证和现金,一口气付了三晚的房费。

小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什么也没问,把房卡递过来。

父亲接过房卡,把我送到房间门口,把门打开,仔细检查了里面一圈,看了看窗户关没关紧,看了看床铺干不干净,又看了看卫生间的水压。

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我说爸你别看了,挺好的。他这才停手,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拿出真本事。”

我说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着,停了几秒钟。

我听到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电视柜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速溶咖啡,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六年,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清它的样子。

我翻出手机,看到林悦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听说我妈今天又犯病了,没事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那边秒回:“那就好,明天加油。”

我没再回复。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看到父亲站在门口的背影,看到那碗被泡烂的资料,看到手机上那条“明天成了吗”的消息,看到刘慧兰站在阳台上对我笑的那个样子。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出面试资料。

我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明天先把面试应付过去。

别管背后有什么猫腻,别管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先把这一关过了。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题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直到嘴巴开始发干,眼皮开始发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梦中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远处,冲我摆手,像是要我过去。

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人转过身来——是父亲。

他抱着一沓钱,厚厚的一叠,冲我笑了一下,说:“儿子,拿着。”

我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分。

距离面试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坐起来,洗了把脸,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衬衫和西裤。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又疲惫又紧张,双眼有些发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刮了胡子,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背包,走出了房间。

到了面试地点,我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大门口已经站着很多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套裙的,有蹲在路边抽烟的,有躲在树荫下翻笔记的。

我找了一棵荫凉的大树站定,翻出资料,又看了一遍最重要的几个要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别紧张,你是最棒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九点整,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开始点名。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了,迈步走进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李景铄。”

我回过头。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我身后,笑着看着我。

我不认识他。

但我注意到他的胸前别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面试引导员。

他说:“你是三号吧?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等候室。

等候室里已经有两个人坐着了。

一个胖胖的男生,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脸上在冒汗。

另一个是扎马尾的女生,很瘦,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

加上我,正好三个。

灰色西装的男人说:“三位稍等,叫到名字就过去。

他走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旁边的胖男人在不停抖腿,腿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那女孩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像是在念叨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声音喊道:“三号,请进。”

06

推开门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房间不大,靠墙坐着一排考官。

五个人,三男两女,穿着正式,表情肃穆。

正中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目光锐利,上下扫了我一眼。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礼貌性的表情。

我走到房间中央,站定,鞠了个躬:“各位考官好,我是三号考生。”

“请坐。”中间那位考官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我坐下来了。

腿有些发软,但我用力稳住。

椅子很硬,坐上去有点凉。

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本翻开的记录册,旁边支着一个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的。

金丝眼镜考官开口了:“三号考生,请先用两分钟的时间做一个自我介绍。

这是事先准备好的环节。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说话。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紧,但说了一会儿后慢慢放开了。

我按照提前练好的节奏,把学历、工作经历、报考动机,有条不紊地讲了一遍。

没有人打断我。

我说完后,中间那位考官点了点头,低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好,请听第一题。”

第一道题是时政分析。

题目我前些天还看到过,是一道关于乡村振兴的综合分析题。

我沉默了几秒,理了理思路,然后开始回答。

说到中间的时候,我的思路卡了一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页被水泡烂的资料上,正好有这个题目的分析要点。

我深吸一口气,跳过了那个缺失的部分,用自己的话接了下去。

回答完后,我看到左二的那个女考官点了点头。

第二个题目是社会热点。

第三个是情景模拟。

我越说越顺,思路越来越清晰。

到第四个题目的时候,我甚至有时间观察考官的表情了。

最右边的那个男考官一直在点头,中间的金丝眼镜一直在低头记东西,左二的女考官全程表情严肃,但偶尔会微微颔首。

最后一个题目答完,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金丝眼镜考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合上了手里的记录册。他说:“三号考生的回答完毕,请你离场等候通知。”

我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冰凉冰凉的。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才迈步往外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用手挡了一下阳光,看到胖男生和扎马尾的女孩都不见了。

门口的人换了一批,新的面孔,新的紧张。

我掏出手机,看到父亲在一个小时前又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给我打电话。”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急促:“怎么样?”

我说:“还行,全答完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又听到父亲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那就好。你还在面试的地方?你现在别回家,先别回来。”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丈母娘还没走。这事还没完。你等着我,我过去接你,咱们在外边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凉。站在大太阳底下,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四十分钟后,父亲的黑色桑塔纳出现在面试点对面的马路上。他冲我按了一下喇叭。我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他没急着开车,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肉夹馍和一瓶矿泉水。他递给我,说:“先垫垫肚子。”

我接过袋子,没急着吃。

父亲发动车,往城北的方向开。开了两条街,他靠边停了车,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他说:“今天早上,我假装出门买早点,留了个心眼。我在楼下抽了根烟,坐在花坛边上,刚好能看到我们家单元门。过了十几分钟,我看到你丈母娘也出来了。她没往菜市场那边走,反而往反方向去了,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了咱们后边的那条小巷。”

他顿了顿:“我偷偷跟了上去。我看到她在巷子尽头跟一个年轻男的碰了面。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那个男的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那个年轻男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帽衫,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背影瘦瘦高高的,跟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小涛,应该是一个人。”

我手里的肉夹馍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刘慧兰这个点出门,肯定是去见我那个竞争对手。

她千方百计策划的一切,就等着今天这最后一锤子下去。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根本不在家里。

父亲连夜把我送到酒店,她所有算盘,全都落了空。

我咬了一口肉夹馍,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父亲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还笑得出来?”

我说:“笑她白忙活一场。”

父亲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去你那酒店再住一晚吧,明天再回去。”

我说好。

车子重新发动,拐上了主干道。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高兴,有庆幸,还有一点点后怕。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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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中午,我踏进了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客厅里坐着满满当当的人。我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齐刷刷的,像是在迎接一个凯旋的战士,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父亲坐在正中间的那张老藤椅上,双手握着手机。

林悦坐在沙发的一角,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头发也没好好梳。

老丈人林建国站在阳台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也没弹。

梁玉华(刘慧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脸色灰白,整个人缩成一团,跟我前几天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我走进来,把背包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走到客厅中央。

父亲见我进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我:“面试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老丈人掐灭了烟头,走回客厅,站到刘慧兰面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爱人,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刘慧兰没抬头。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关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悦突然站起来,声音发颤:“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慧兰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的,掉在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流到裤子上。她还是不抬头,就那么低着头哭。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父亲伸出手,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正是他拍的那张微信截图。

我这才注意到,下面还有几条新的聊天记录,应该是父亲早上截的。

上面有刘慧兰给“小涛”发的消息,大致意思就是:计划失败了,那孩子面试前夜被他爸带出去了,根本没在家住。

“小涛”的最后一条回复是:“算了,那就听天由命吧。”

我放下手机,看着刘慧兰。

我知道,现在需要她亲口说出一个答案。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撕破脸,只是我需要知道,那个在我复习时给我倒水的阿姨,那个站在阳台上对我笑着挥手的阿姨,那个叫我“小景”让我别紧张的阿姨——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丈人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小涛是你大哥的儿子。当初你大哥走得早,你觉得亏欠他,想让他有个铁饭碗。这些我都知道。可你这办的叫什么破事啊?为了给侄子争一个岗位,就去毁两个孩子的一辈子?你可真是教书教了一辈子,教到最后连是非都分不清了?”

刘慧兰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悦,最后把目光停在父亲身上。她说:“老李,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家孩子。我做错了,我认。”

父亲没说话。

她又转过来看我,嘴唇哆嗦着:“小景,阿姨真的……真的是糊涂了。我那天晚上在你房间里放水杯,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分心,让你第二天考不好。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林悦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说出那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咆哮,会揪着她的领子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积压了很久的一口气,怎么也呼不出来。

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到林悦在外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被眼泪泡得一塌糊涂。

08

那个下午格外漫长。

我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五月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白墙上,亮得刺眼。

楼下偶尔有汽车喇叭声传来,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外面断断续续传来说话的声音。老丈人的声音,父亲的,还有林悦的。刘慧兰再也没说过话,至少我没听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我应了一声:“谁?”

“是我。”是林悦的声音。

我说:“进来吧。”

门开了。

林悦站在门口,眼睛又红又肿,头发也乱了,像是哭过很多次。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进门后把水放在我桌上,然后坐在我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说:“景铄,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说:“我刚才该说的都说了。”

她说:“可你一直没问我。

我问:“问你什么?”

她说:“你心里一定在想,这件事我到底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告诉你。我知道我妈是个特别要强的人,她为了我表哥的事,付出了很多。但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林悦看着我:“那你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

林悦低下头,又哭了:“可我觉得跟我有关系。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认识我妈,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我就觉得自己很混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总觉得你多想了。”

我说:“别再自责了。”

林悦用力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我:“那你还要我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要”,但又说不出口。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林悦看我犹豫,苦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站起身,拉住她的胳膊:“你别多想。我只是……需要时间。”

她没回头。半天,她才轻声说了句:“我等你。

我站在桌子前,看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林悦和林建贤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老丈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孩子,对不住你。”然后拉着门走了。

刘慧兰走的时候,低着头,谁也没看。

我送父亲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湿气,还有点凉。

父亲站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进屋吧,外头凉。”

进门之后,父亲去厨房倒了杯水。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是乱的。他端着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没看我,端着手里的杯,看着对面的墙,突然说了一句:“你要是还想跟林悦处,我不拦你。”

我抬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她是个好姑娘。她妈对不起你,跟她没关系。”

我说:“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端着杯子慢慢走进了他的房间。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又转过头来:“后天出成绩吧?”

我说是。

他说:“到时候我陪你去。”

我点了点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灯光下,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在肩膀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他大概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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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天后,成绩出来了。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我退出网页,又重新登录进去,又看了一遍。没错。

笔试第三,面试第一。总成绩第二。

这个岗位只招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往里面灌了一桶水。

没什么感觉,真的。

就是空。

可能是期待得太久了,也可能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把我的情绪透支干净了。

我关掉网页,站起来走出房间。

父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我一眼:“怎么样?

我说:“总成绩第二。”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把衣服搭在晾衣架上,慢慢转过来看着我。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眼里的光,像是一下子暗了。

我补了一句:“第一名那个,比我高0.5分。”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那个小涛呢?”

我愣了一下。这我倒没注意。我又回屋查了一下,发现小涛笔试第四,面试发挥一般,总成绩第五,连体检环节都进不去。

我说:“他排名靠后。”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家里气氛很闷。

我没怎么出门,一直待在家里,每天翻手机,翻招聘网站,投简历。

父亲也没多问,每天早上给我留好早饭就出门买菜,晚上回来给我做饭。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各自沉默着。

第四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您好,是李景铄先生吗?”

那人说:“我是XX局人事科的工作人员。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是否愿意接受岗位调剂?我们这边还有一个岗位的空缺,正好跟您报考的专业对口……”

我的手抖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壁站了很久。然后我走到父亲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父亲正在看手机,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爸,刚才局里打来电话,说有一个调剂名额,问我要不要去。”

父亲放下手机,看着我:“真的?

我说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去,当然去。”

那晚破天荒地,他开了一瓶放在柜子里很久的白酒,倒了两小杯。他自己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头,但嘴角挂着我很久没见过的笑意。

我也喝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掉,但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像是一下子松开了。

10

录用通知书是十五天后到的。

EMS的快递,牛皮纸信封,印着红色抬头。

我签收的时候手在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快递小哥看了我一眼,问:“是什么好事?”我说:“工作。”他笑了笑,说了句恭喜。

关上门,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急着拆。

父亲从厨房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怎么不打开?”

我说:“怕做梦醒来。”

他没说话,用那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把里面的A4纸抽出来。他看了看,然后把纸递给我。他说:“你念一遍。”

我接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念。念了两行,声音开始抖,念不下去了。

父亲转过身,说:“我去盛饭。”

但我看到他转身的时候,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也特别香。

红烧排骨,清蒸鱼,糖醋里脊,干煸豆角,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父亲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给我夹菜。

吃完饭,我准备洗碗,被他拦下了。他把我推到阳台上,说:“站会儿,看看天。”

我站在阳台上,那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一群鸽子在楼顶上盘旋。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林悦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上面写着“恭喜”。紧跟着又一条消息:“我知道啦!”

我愣了一下,回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回道:“我爸说的。他跟我爸还是一个系统里的呢。”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也在这个系统里。”

我看着屏幕,愣住了。

她又发来一条:“我换工作了。就在你报到的那栋楼,隔壁单位。你别多想,是我自己想来的。”

她又发:“景铄,你恨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带着夏天的味道,暖洋洋的。远处有个孩子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不高,东摇西晃的,但就是没掉下来。

我低下头,打了两个字:“不恨。”

她又问:“那你还要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我试试看。”

放下手机,我看着远处的风筝发了很久的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父亲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走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汁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父亲靠在阳台栏杆上,没看我,目光投向远处:“林悦那姑娘,还跟你有联系?”

我说:“有。”

他说:“那你就好好处,别耽误人家。”

我咬了一口苹果,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妈要是还在,一定高兴坏了。”

我站在那里,苹果卡在喉咙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远处的风筝终于飞高了,在天上稳稳地悬着。风一吹,它抖了抖,又稳稳地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