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像苍蝇撞玻璃。

我弟李俊躺在ICU里,急性肝衰竭,医生说要先拿45万。我刚挂了第三个亲戚的电话,没一个借得出来。手指夹着烟,烧到皮肉了才感觉到疼。

妻子宋婳从楼梯口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响。

她站到我面前,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妈卡里有500多万。”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冷得像冬天水管里的水。说清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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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那个下午,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妈陈秀娇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我的工资卡,翻来翻去地看。

“你这孩子,一个月挣这么多,也不晓得攒钱。”

我刚结婚第二年,宋婳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吐得厉害,每天吃什么吐什么。我这人从小就怕麻烦,管钱这种事,想想就头疼。

“妈,要不你帮我管着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宋婳刚好从厨房端水出来,听到这话步子顿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妈倒是高兴,连声说行。

“妈是会计出身,理财比你们年轻人强。你放心,每一分钱我都给你记着数。”

她当场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2018年3月15日,接管老大工资卡,编号001。”还让我签了个字。

我当时觉得好笑,签就签呗。

晚上睡觉前,宋婳背对着我,突然说了一句:“你妈管就管吧,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我妈说话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加上又是退休会计。人家在单位做了一辈子账,还能坑自己亲儿子不成?

头两个月,一切正常。

每月一号,我妈准时往宋婳的卡上转3000块钱,说是生活费。宋婳拿着这个钱买菜、交水电、买奶粉。不够的部分,她用自己的工资贴。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看见宋婳蹲在厕所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我这才发现家里的洗衣机坏了两个星期了。

“怎么不买个新的?”

宋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

“你妈说等等,等她看好了再买。”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后来洗衣机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转给我妈1800块钱让她帮忙买。她收了,说“行”。

过了一个星期,洗衣机送来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看见宋婳手机里有条转账记录——我妈给她转了1800块,备注写“老大付的洗衣机钱”。

我拿着手机去厨房问她:“这钱怎么又转回来了?”

宋婳正在切菜,刀停顿了一下。

“你妈的账目清楚着呢。”

我当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但选择了假装没听懂。

这种假装,一装就是六年。

那六年里,我妈每月给宋婳打3000块。我对这个数字从没怀疑过,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每月工资多少。

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妈手里,每月发多少、奖金多少、年终奖多少,我从来不看。

有一次单位发了年终奖,同事们在群里讨论。有人问发了多少,我说“不知道,卡在妈那”。他们都笑我,说我是妈宝男。

我当时还不高兴,觉得他们不理解。

现在想来,他们说得没错。

这六年里,我也起过疑心。

2019年年底,我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银行的短信,说“尊敬的客户,您的个人征信报告于今日被查询一次”。

我当时还纳闷,我没办过贷款啊。第二天打电话问我妈,她说“你别点那个链接,那是诈骗短信,妈给你删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妈拿我的身份证,在银行办贷款买商铺。银行需要查征信,短信发到我手机上。她怕我起疑,提前骗我把短信删了。

2021年夏天,我回妈家吃饭。

吃完我妈去了厕所,手机搁在茶几上。

屏幕一亮,我看见一条微信通知——“妈,那个项目稳赚,咱把那个房……”

我没来得及看清楚,我妈就从厕所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不对劲。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着我妈给我煮的面条,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我妈从小疼我,怎么能坑我呢?

2022年春节,弟弟李俊来我家拜年,穿了一身新西装,手腕上那块表看着就不便宜。宋婳给他倒茶的时候,看见他那块表,愣了一下。

后来她跟我说:“你弟那块表,我见过,三万二。”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她同事的老公也有一块。

那天晚上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弟李俊,比我小八岁,大学毕业就没正经上过班。开过奶茶店、做过微商、搞过装修公司,全都赔了。

他年年说创业,年年赔钱。我妈年年给他投钱,年年肉包子打狗。

但我从来没想过,我妈给他花的钱,有可能用的是我的工资。

因为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宋婳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孕吐总算好了。但她越来越瘦,脸色也黄。有同事看不下去,悄悄提醒我“你老婆是不是营养跟不上”。

我这才注意到,她那每月3000块的生活费,扣掉水电物业,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确实不太够。

我跟我妈说过一次,能不能每个月多给一千。

我妈当时就哭了。

“你们两口子这是嫌妈管得不好?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卡你拿回去自己管!妈一把年纪还管你们的事,图什么啊?”

她哭得特别伤心,我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我弟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哥,妈操这个心容易吗?你有完没完?”

我哑口无言。

那天回家,宋婳问我生活费的事怎么样了。我支支吾吾说妈生气了。

宋婳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锅铲在铁锅里响,声音很大。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谁都没说话。

02

宋婳嫁给我的时候,她妈王桂芝其实是不愿意的。

她家条件一般,但她是独生女,从小被宠大。王桂芝觉得女儿嫁给我吃亏了,因为我家还有个小叔子,婆媳关系难处。

事实证明,她妈没错。

宋婳第一次去我家,我妈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饭桌上,我妈开诚布公地说:“老大家里条件不好,结婚的事你得体谅。妈是个讲规矩的人,以后有什么事,都要按规矩来。”

什么是“规矩”?宋婳后来才慢慢懂了。

规矩就是,这个家,我妈说了算。

怀孕那会儿,宋婳想吃酸的东西,自己去超市买了一包山楂。我妈看见了,直接说“酸儿辣女,你吃山楂不怕流产啊”。

宋婳脸都白了,默默把那包山楂放回了柜子里。

生完孩子后,宋婳想回去上班。我妈说行,但是她要把孩子接过去带,因为“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带孩子”。

宋婳不同意,婆婆和媳妇因为这个事吵了一架。最后我爸出来打圆场,说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去。这个方案才勉强通过。

但孩子上了幼儿园以后,我妈又要管了。

“那个幼儿园不行,太贵。”

“那个老师不专业,你弟说了,好幼儿园要看教师资格证。”

“孩子这么小,别折腾来折腾去的。”

宋婳气得好几次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我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有一次,宋婳想给孩子报个英语班,一年八千。我妈嫌贵,说“孩子这么小学什么英语,长大自然就会了”。

宋婳说她来付钱。

我妈说:“你的钱不也是老大的钱?咱家要有规划,不能乱花。

宋婳气得发抖,但还是没当面翻脸。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掉眼泪一边说:“李岩,你到底管不管?”

我说:“管,怎么不管。”

但我什么都没管。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管。我妈从小教我的就是“听话”。“孝子不违逆”这个观念,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刻在我骨头里了。

我妈说东,我不敢往西。我妈说好,我不敢说不好。

这事儿,宋婳忍了六年。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

她妈王桂芝也催过她好几次,但她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这个家。

她觉得我这个人虽然窝囊,但不坏。

至少不嫖不赌不家暴,工资卡虽然不在我手里,但我也不乱花钱。

她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婆婆,除了那次英语班的事。

但从那以后,她就变了。

她不再跟我吵架,也不再跟我说的委屈。每天按时下班,做饭洗衣带孩子。每个月底去我妈那领那3000块钱,从来不多要。

我有时候觉得,她好像已经不在意了。

我错了。

她不是不在意,她是在忍。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着看我妈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这个时机,一直到弟弟病倒,才来。

李俊这个人,说好听了叫“有想法”,说难听叫“不着调”。

他比我小八岁,从小就会哄我妈开心。

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会背乘法口诀哄我妈笑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会给我妈买围巾,买香水,买化妆品。

我妈吃这一套。

我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但她也最偏心,偏到骨子里。

她嘴上从来不承认,但做的事骗不了人。

李俊那几回创业,我妈前前后后投了没有三十万也有二十万。

开奶茶店的那次,投进去八万块,三个月就关门了。

我妈一句责备都没有,还安慰他说“创业哪有不吃亏的”。

我从小学习好,考了大学,进了国企,每个月工资按时交。我妈从来不说我好,只会说“你弟也有出息,只是还没找到路子”。

这话我从来没反驳过,因为我不屑于跟弟弟争。

但我没想到,我这六年的工资,全成了我妈纵容弟弟的筹码。

2022年秋天,李俊又搞了个新项目,说是跟朋友合伙做建材生意。我妈在我面前提过几次,说“这项目靠谱,你弟这次肯定能成”。

我没搭茬。

后来我才知道,我弟那“建材生意”,就是跟几个狐朋狗友在高利贷公司之间倒腾钱。借得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搞越大。

我妈知道他在外面借钱,但还是往他那个无底洞里填。

到2023年春天,李俊已经欠了将近八十万的高利贷。

我妈慌了。

但她没有收手,反而想了个更疯狂的办法——用我的工资卡做担保,去银行贷款给我弟弟还债。

前后贷了三笔,一共八十万。

这个事,她完全没跟我商量。甚至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银行那边的贷款合同,是我妈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找她在银行的老同事帮忙办的。远程视频面签的时候,那个人看都没看,直接就过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妈那次操作的时候,被我发现了会怎么样。

但我没发现。

因为我不想发现。

直到2024年春天的一个夜晚,李俊在自己租的公寓里晕倒了。

房东发现他好几天没出门,报了警。

等到急救车拉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肝衰竭,需要马上做肝移植,费用至少四十五万。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她连夜赶到医院,签了一堆同意书。然后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凑钱。

妈没钱,你弟的命就靠你了。

电话那头,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放下手机,坐在自家的茶几前,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跟领导预支半年工资,又找同事朋友借了一圈。东拼西凑,勉强凑了八万块。

我去医院送钱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这八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妈接过去,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弟从小身体就不好,他要是走了,妈也不想活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挺难受。

但我不知道,这八万块,只是这出戏的开场。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都往医院跑。到处打电话借钱,微信上翻通讯录,能借的都借遍了。

可要凑齐四十五万,差了太远。

我想到过卖房,但房是婚后买的,宋婳那一半的产权我做不了主。

我想到过借高利贷,但利息太高,我怕这辈子都还不起。

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四处乱窜,却找不到出口。

直到那天傍晚,宋婳在楼梯口拦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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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婳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慢慢消失。

我追上去,在电梯口拦住她。

“你说清楚,什么500万?”

她按了电梯键,头也不回。

“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婳,把话说清楚。”

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六年,你妈拿你的工资卡炒股,加上你工资奖金,还有她用你身份贷的款,买了三套房两个商铺。全在你妈和你弟名下。”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手扶着门框,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忍到今天,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睁开眼。”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那,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那晚,我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楼下的小店里坐了一整夜,喝了半瓶白酒,没有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宋婳那句话。

“500多万。”

我不信。我每个月工资满打满算才八千多,六年不吃不喝也才六十万。加上奖金年终什么的,最多一百万出头。

500多万,怎么可能?

可是宋婳从来不说谎。

她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实实在在。嫁给这六年,她从没在我面前夸大过什么。她要说有,那八九不离十。

我越想越坐不住。

天刚蒙蒙亮,我就去了银行。

柜员帮我打印了流水,一张一张地看。

我的工资,从2018年3月到2024年3月,每月全额转入了我妈名下的账户。

工资从最开始的每月七千涨到现在的九千多,加上奖金、年终、补贴,六年总共转入125.6万。

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再往下翻,我看到了三笔贷款记录。每笔都是二十万,贷款时间是2022年、2023年和2024年年初。贷款用途写的是“个人消费”。

三笔贷款全部打入了我名下的一个账户,但直接由我妈签收了。

我翻到房产证复印件,是三套房子的信息。一套在阳光花园,两套在新城小区。全是小户型,全写的是我弟的名字。

还有两间商铺,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我算了一下,不算商铺,光这三套房就值两百多万。加上商铺,再加上股票账户里的钱,宋婳说的500多万,应该只多不少。

我把那叠纸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那天早上的阳光挺好,亮晃晃的,但我看什么都觉得暗。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妈,我亲妈,偷偷把我这六年的工资全吞了。

她不是替我管钱,她是替我挣钱。她用我的名字贷款,买房子买商铺,写她自己的名字,写我弟的名字。

她从来没把我当儿子看。

她把我当提款机。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得有半盒。

最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你在哪?”

“在家。你弟怎么样了?”

“挺好。”

我顿了顿,说:“我一会回去一趟,有事跟你说。”

她警觉地问:“什么事?”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六年来,宋婳是怎么过的?

她每个月领那3000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看着我弟穿西装、戴名表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忍了六年,一次都没跟我吵过。一次都没在我面前骂过我弟,骂过我家里人。

她一定很失望。

失望到不想再跟我说一句话。

到了我妈家,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我妈站在那,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炒菜的锅铲。饭桌上摆了好几盘菜,有红烧肉有鱼有虾。

“回来啦?还没吃饭吧,赶紧洗洗手。”

她笑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的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在门口,不知道怎么抬腿。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报纸。看见我来了,把报纸放下来,点点头。

“进来吧,饭快好了。”

我走进去坐下,我妈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弟的事你费心了,妈知道你不容易。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这六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没接话。

碗里的饭,我一粒都吃不下去。

04

饭吃完了。

我妈收拾碗筷去厨房,我跟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明明在放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把那叠银行单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爸看见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没说话,继续看天气预报。

我妈洗完碗出来,看见茶几上的东西,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是什么?”

“银行的流水单。”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查这个干嘛?”

她伸手要去拿,我按住了。

“妈,我问你个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这六年,拿着我的工资卡,买了三套房、两个商铺?”

我妈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得有三四秒。

然后我妈的脸慢慢沉下来。

“谁跟你说的?宋婳?”

“谁跟我说的不重要。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我妈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

过了一小会儿,她抱着一个铁盒子出来了。

盒子很旧,上面还有一把生锈的小锁。

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存折,还有几本房产证。

存折摊开在我面前。

上面的数字,扎眼得很——527万,三年定期。

房产证三本,一本是阳光花园,两本是新城小区。另一个小本子是商铺的产权证,写着她的名字。

我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上了。

“妈,用我的工资卡买的?”

我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贷款也是用我的名字?”

“写了我和我弟的名字?”

我妈没说话。

我拿过房产证翻开看,全部写着我弟李俊的名字。

507万的存款,三套房,两个商铺。全在我妈和我弟名下,没有我。

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脑子嗡嗡响,像被人塞了一颗炸弹。

“妈,你告诉我,这些钱,哪来的?”

我妈坐下,低着头,搓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你的工资,加上炒股炒的。你妈炒股票运气好,连着几年都赚了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还有那些贷款……我用你的身份,贷了三笔款,买了铺子。铺子收租子,月供刚好能抵上。等铺子还完了贷款,就是纯赚。”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妈赚这些钱,也是为了你们兄弟好。”

“为了我们兄弟好?”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钱全在你和我弟手里,我一分没有,这也叫为我好?”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弟日子不好过,你也看见了。他没什么本事,你就不能照顾照顾他?你是当哥的,你就不能……”

“我就不能什么?”

“就不能替他挡一挡?”

“我替他挡?我凭什么替他挡?”

我妈站起来,声音也跟着高了。

“因为你是他哥!你从小就比他懂事,你考上大学了,你找到好工作了。你弟呢?他什么都不是!妈不帮他,谁帮他?”

“所以你就拿我工资?”

“妈那是替你保管!以后你弟稳定了,这些钱还不是你的?”

她哭得委屈,好像她才是受害者。

我爸从始至终都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石像一样。

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我妈说什么是什么,他从没反驳过。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妈拿主意,他只管干活做饭洗衣服。

我看着我爸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爸,你一直都知道?”

我爸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我妈接过话头:“你爸知道,但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擦了一把眼泪,语气软下来。

“老大,妈错了。妈不该瞒着你。但妈也是为你好,想多给你们兄弟攒点。你弟现在病着,这些钱就当是救他的命……”

“那我的命呢?”

我这句话问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起来,把那些银行单子和房产证收进包里。

我妈慌了:“你干什么?”

“去存起来。”

“存在哪?你拿这些也没用。你弟的手术费……还得凑……”

我没回头。

“那些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老大!老大你回来!那是你弟!你亲弟啊!”

我站住了,回过头。

“那我是你亲儿子吗?”

她没回答。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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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我妈家出来,我没回家。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这六年的画面。

宋婳每月领3000块的时候,脸上那种忍住的表情。

我弟每次来我家借钱的时候,我妈拦着我不让我说重话的样子。

我爸缩沙发上看报纸,一句话也不敢说的背影。

我一直以为这个家是正常的。

我妈是辛苦了一辈子的好妈妈。我爸是老实本分的好爸爸。我弟是还没长大的弟弟。我是撑起整个家的长子。

现在我知道了。

我妈是精明的赌徒。

我爸是沉默的帮凶。

我弟是自私的寄生虫。

而我,是那个唯一的提款机。

我在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买了一瓶水。

拧开盖子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还有从医院墙壁上抠落的灰。

这双手,每个月往我妈卡里汇钱,却从来没有真正抓住过什么。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李先生,您弟弟的病情又加重了,需要尽快做手术。费用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仰头看天。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和我弟去河边放风筝。风筝线断了,我弟跑着去追,我妈在后面大声喊“小心别摔了”。

我追上了风筝,我弟哭了。

我妈抱着我弟说,“你看哥哥多懂事,你要向哥哥学习。”

我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刻起,这种“懂事”变成了应该。

应该替我弟分担。

应该把一切好的都留给他。

应该为他的失败负责。

应该为他的人生买单。

所有的一切“应该”,全是这个家给我的枷锁。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宋婳。

你在哪?

“街上。”

“回来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弟的事,总要有个了结。”

我打车回的家。

进门的时候,宋婳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杯水。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她没问我去了哪,没问我查到了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话。

“该你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我坐到她对面,把那叠银行单子和房产证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我查了。”

她看了一眼那些纸,没拿。

“六年的工资,125万。我妈用我的名义贷了80万,买了两间商铺。三套房写了李俊的名字。她名下定期存款527万。”

我一口气说完,每一个数字都像刀子。

“宋婳,你怎么知道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表姐的同学在银行工作,2020年就发现了。你妈用你的身份贷款,银行系统里头有记录。人家不敢直接告诉你,告诉了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告诉你你妈骗你,你会信吗?”

她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从小就听你妈的。我说一句,她能说十句。我要是早跟你说,你觉得你信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我从小就这样。

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你为什么现在……”

“你现在信了吗?”

她看着我。

“不是因为我告诉你,是因为你自己查到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一堆纸,脑子空了。

那叠纸,每一张都是我六年的血汗。

也是我六年的愚蠢。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

我弟的病,我妈的谎言,宋婳的沉默。

所有这些,都是我的死结。

但我不知道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手机又响了。

是医院的电话。

“李先生,您弟弟出现急性肝衰竭的并发症,情况危急。请家属尽快到医院签字。”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我去医院了。”

门里传来宋婳的声音。

我没再说话。

推开家门,冷风灌进来。

六月的夜晚,不暖和。

06

医院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ICU外面,我妈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睛哭得发红。她看见我来了,马上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老大,你弟又不好了。医生刚刚下了病危通知……”

她的手很凉,指甲掐进我的衣袖里。

“你得救救他,你得分一半肝给他。他是你亲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说话。

她还在说:“钱的事你别操心,妈想办法凑……

我甩开她的手。

“妈,你那些钱,能凑得够吗?”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账户里有527万定期,两间商铺。你想办法凑?”

我直直地看着她。

“那钱不能动?”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转向别处。

“那……那是留着给你弟养身体的。他还年轻,以后还得娶媳妇生孩子……”

“那我呢?”

“你……你有工作,你条件好……”

我笑了一下。

“我条件好,所以我就该把钱全给你,让你帮我弟还高利贷,让他买房子,让他做生意,让他败光我六年的血汗钱?”

我妈涨红了脸。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那是你弟!他病了!你当哥的就不能……”

“不能。”

我第一次打断她的话。

“我不能。”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的慌张慢慢变成了愤怒。

“你是不是听宋婳挑拨了?我早就说她不是好东西,嫁到咱家就惦记咱家的钱。你是不是被她蛊惑了?”

“妈,跟我老婆没关系。”

我把那叠银行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重重拍在长椅上。

“这些,是我自己查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妈盯着那叠纸,嘴唇抿成一条缝。

旁边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格外响。

“老大,妈错了。”

她突然放软了口气。

“妈不该瞒着你,但妈也难啊。你弟不争气,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妈这些年做的事,全是为了这个家。你放心,等你弟好起来,那500万,妈全给你。”

她抓着我的手,声音带了哭腔。

“你给妈一个机会,行不行?”

我看着她。

她是我的妈妈。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个家的支柱。她操持一切,安排一切。我和我弟的人生,全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但这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哀求,有算计。

唯独没有悔意。

她没有后悔。

她只是怕我捅破这层纸,怕我不管弟弟了。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把卡给你吗?”

她没说话。

“因为我以为你是在帮我。我以为你的确是为我好。”

我垂下眼睛。

“这六年,宋婳每个月领三千块。她说不够花,我说妈不会害我们。她说孩子想上补习班,我说等等,我妈会处理。她说你弟过得太好了,我说他是我弟,我该的。”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就是个傻子。”

“老大……”

“你别说了。”

我抬起头,眼睛干涩。

“你那些钱,我一分都不会动。你的钱你留着,李俊的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我妈急了:“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哪来的钱?”

“那是我的事。”

我转身要走。

我妈从后面抓住我。

“你不能见死不救!他是你弟!”

我停住脚步。

“那你呢?”

“我是你妈!”

“所以你就把我当工具使?”

她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的一声,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捂着脸,看着她。

她的眼泪挂在脸上,手还在抖。

“你走,你走!妈不要你管!”

她转过身,抱着塑料椅子哭。

我站在原地。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心里更疼。

我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挨我妈的打。

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我拒绝被她利用。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走廊。

迎面碰上我爸。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我。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俩就那么隔着二十米,站了很久。

最后他没走过来,我也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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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电视,墙上的墙皮掉了好几块。我没注意这些。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像我的脑子。

手机里收到好几条信息。

我妈发的:“你给妈回来,你弟需要你。”

我弟发的:“哥,我错了,你来看看我。”

宋婳发的:“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爸发来的。

“你妈说的,不是全部。”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我拨过去,我爸没接。

我又发了一条:“爸,你说明白。”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段文字。

“你妈买房子那些钱,不是全拿你工资买的。她另外借了亲戚的钱,打了借条。你弟的债务也不是全部八十万。有一部分是你妈拿高利贷滚的。你妈为了救你弟,把咱家的积蓄全填进去了,现在欠了亲戚三十多万。她不敢跟你说。”

“还有,那两个商铺,她写的你弟的名字,但贷款是你还的。贷款还完了,你弟可以卖,你妈管不住他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发抖。

“还有,以前你爷爷留了套院子,你妈偷偷卖了,钱全给了你弟。前前后后加起来,你弟从你妈手里拿走的,至少三百万。”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一直想说,但不敢。你妈脾气犟,我说了她就闹。”

“那现在为什么说了?”

隔了很久。

“老大,爸也不想再瞒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翻了个身,眼睛望着窗外。

天亮了。

亮得刺眼。

天亮之后,我去了一趟医院。

李俊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脸色很白,眼窝深陷,像换了一个人。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发呆。

看见我进来,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哥……”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那张脸。

小时候,我俩一起睡,他总爱抢我的被子。夏天热得受不了,他抱着我胳膊,说“哥,我睡不着”。

那时候的弟弟,是可爱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他学会要钱,学会撒谎,学会利用我。

“你找我什么事?”

“哥,我……”

他低下头,揪着床单。

“我知道错了。那些房子,商铺,我都还给你。”

“还给我?房子和商铺都是你的名字,你怎么还?”

他沉默了。

“哥,你不能见死不救。”

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钱吗?

我盯着他。

“你觉得,我生气的,是因为钱吗?”

他没说话。

“你欠的高利贷,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爸跟我说了。

他脸色更难看了。

“哥,那些高利贷,我是被逼的。他们说我不还钱,就……”

“就什么?”

就找人天天来妈家堵门。妈怕了,才拿你的名字去贷款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拿我的名字去贷款。

从始至终,我妈都安排好了。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机会?

我看着他。

“我给了你六年机会。”

他的眼眶红了。

“哥,对不起……”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楼下有个老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老人在后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