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大娃。这个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头胎是个带把的,大娃叫着顺口。我妹叫二妹,三弟叫三娃,四妹叫四妹,五妹叫五妹,六弟叫六娃,七弟叫七娃,八妹叫八妹,九弟叫九娃,十弟叫十娃,最小的叫幺妹。十一个,我妈十六年生了十一个,村里人都喊我们家叫“一窝蜂”。
我今年十九了,是家里最大的那个。我爹今年四十八,我妈四十六。从我记事儿起,我妈的肚子就没怎么瘪下去过,一个大着一个,一个落了地下一个又揣上了。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八岁那年冬天,我妈在灶房后面生了六娃,我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听见她的惨叫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我爹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梆梆响,劈完一摞又去摞一摞,始终没进灶房看一眼。我端着那盆热水在门口站到水变凉,最后还是隔壁王婶接过去端进去的。
我后来问我爹,你咋不进去看看。我爹叼着旱烟杆蹲在门槛上说,生娃是女人的事,男人进去了碍事。那年我八岁,我信了。等我再大几岁我就不信了,哪有什么碍事不碍事的,他就是不想进去。他只想让娃落地,不管那个地怎么裂开怎么淌血。
我们家在川东一个叫望乡坡的村子,四面都是山,出门爬坡进门下坎。我爸种地为生,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收不了多少谷子,可我爹最上心的事不是地里的庄稼,是晚上钻进被窝跟我妈造娃。我小时候有回半夜起来撒尿,经过他们屋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我爸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我妈压着嗓子说轻点别吵醒娃。第二天早上我爹精神抖擞地去田里转了一圈,我妈腰都直不起来还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村里人都说我爹是个闷葫芦,话不多,可有个念头跟铁打的一样,就是要儿子。有了三个还要五个,有了五个还要七个,有了七个还嫌不够。我妈生到第五个的时候身体已经明显垮了,脸上没血色,走路快一点就喘,可我爸不管这些。我妈也不闹,她从来就不闹,她一辈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嗯”“行”“好”。我爹说要娃她就生,我爹说别去医院她就蹲在灶房后面生,我爹说这胎还是闺女下回再来她就真的再来一回。
十一个娃挤在三间瓦房里,我从小没睡过一张完整的床。夏天打地铺,冬天挤大炕,脑袋挨着脚丫子脚丫子顶着脑袋,半夜想翻身得喊一嗓子“三娃你让让”或者“五妹你把脚收回去”。吃饭的时候更热闹,一口大铁锅煮一锅稀饭,每个人分一碗,饭勺刮得锅底滋啦响。肉是稀罕物,过年才见一回荤腥,那年杀了一只鸡我爹把两只鸡腿一个给了八妹一个给了十弟,我端着碗站在旁边看着,我妹六岁的六妹扯了扯我袖子说哥你吃我这块,我摇头说不饿。
我上到初二就没念了。不是我不想念,是实在没法念了。家里十张嘴等着吃饭,我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爸一个人种地忙不过来。我跟我爹说我不读了回来帮你干活,我爹蹲在田埂上抽了半袋烟,烟灰在风里一明一灭的,最后说了句行吧。我把书包带回来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灶台后面哭了,她背对着我不敢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手还在不停地剥豆子,剥着剥着豆子从手里滚了一地。我蹲下去帮她捡,她抓住我的手腕说大娃,妈对不住你。
我说妈你说啥呢,我自己不想念的。她没说啥,松开我手腕继续剥豆子。那晚上我蹲在地上捡完了豆子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凉得刺骨,我撩起来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把前襟打湿了,月光底下我看着水面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下巴上开始冒青胡茬了。
我十三岁开始当半个大人用。挑水劈柴下地插秧割谷子,什么活都干。二妹比我小两岁,她在家带弟妹,最小的幺妹那会儿还没断奶,整天缠着我妈的衣襟不放。三娃在村小上四年级,成绩中不溜的,不过比我们那几个小的强。最小的几个还没上学,大的带小的,跟放羊似的满院子跑。我家院子中间有棵歪脖子枣树,每年结不了几颗枣,但那是弟妹们唯一的零食。枣还青着呢他们就爬到树上去够,我仰着头喊快下来摔着了,他们不听,我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我爸对我妈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我不知道是因为娃生多了还是本来就那样,反正我记忆里他跟我妈说话从来就是下命令的口吻,饭好了没有,衣服洗了没有,田里的草锄了没有。我妈挨了命令就闷着头去做,做完了又挨下一个命令。有一回我妈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爹在地里干活回来一看灶是冷的,脸就拉下来了。他站在床边说你这是干啥,躺一天一家子吃什么。我妈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去生火,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划了四五根才点着。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绝对不要像我爹那样。可我越不想像他,越发现自己身上长了跟他一样的东西。二妹十三岁的时候邻村有人来提亲,我爹一口就答应了,二妹躲在灶房里哭了一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听她哭,心里又烦又憋屈,冲她吼了句哭什么哭谁家闺女不嫁人。吼完我就后悔了,我蹲在院子里抠地上的泥巴,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听见二妹的哭声从灶房窗户里传出来,细得跟猫叫似的。
二妹嫁人那天我背着她上的花轿,她趴在我背上眼泪淌了我一脖子。她小声说哥我不想嫁。我托着她腿弯的手紧了紧,我说那就不嫁。她哭着摇头说爹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了。我把她放进花轿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头还攥着我的袖子不松开,花轿的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后来三娃十五岁的时候去广东打工了,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你去了就好好干,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他说哥你放心,我挣钱了寄回来。他走了之后我妈坐在门口对着进村那条山路看了好几天,她也不说话就是坐着,手里的鞋底纳着纳着就走神了,针扎了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四妹是第二个嫁出去的,五妹初中没念完就跟几个同村的姑娘去了成都的服装厂。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可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歪脖子枣树还在那,每年结几颗青涩的枣子,落在泥地里烂了也没人捡了。我妈的身体彻底垮了之后,我爸才开始知道着急,他带着她去镇上卫生所看了看,大夫说是累的,多休息少操劳。我爹坐在卫生所门口的石阶上说休息啥,地谁来种。
那一年六娃七娃还在上小学,八妹九妹在家帮着做点轻活,十弟十一岁的幺妹才五岁。我十九了,在镇上找了个开拖拉机的活,早出晚归每个月挣千把块钱。我把大部分都拿回家,留一小部分自己花。我爹还是那副样子,种地回来往凳子上一坐等着吃饭,饭迟了就拉脸,饭咸了就嘟囔两句。我妈端菜上桌的时候手有点抖,可能是上了年纪也可能是这些年的亏空在骨头里积攒着往外冒了。
我有时候看着我妈的背影,觉得她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皮还在但那层皮底下早就风干了。我爸从她身上掏走了十一个娃,把她掏得只剩一张皮了,可他好像看不见。他看见的只有田里的稻子山上的竹子和越来越大的家。
去年秋天我妈晕了一回,在院子里晒谷子晒着晒着就倒下去了,脑袋磕在石阶上磕了个口子血淌了半边脸。我从镇上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额头包着纱布靠在床头,我爸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我没理我爸,进去看了我妈一眼,她冲我笑了笑说没事,低血糖了,以前也这样。我看着她额头上那块纱布渗出来的浅粉色的血印子,我忽然就压不住了。
我转身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我爹跟出来站在我背后,烟杆在嘴里叼着,烟气慢悠悠地飘着。我说爹,别生了。他说啥。我说我说你别让妈生了,她扛不住了。我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他说你懂什么,人家都说人多力量大。我说人都走了力量在哪?三娃在广东一年才回来一趟,四妹五妹嫁了人了,六娃七娃还在读书,十个指头伸出来咬哪一个不疼。
我爹半天没接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脸上的褶子在暗光底下刀刻的一样深。他把烟杆别回腰里转身进了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爹妈屋门口听见里头有压低了的声音。我站住了。是我妈在说话,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她说当家的咱们别要了吧我实在是……我爹闷闷地嗯了一声。就那一声,我站在黑咕隆咚的走廊里听着,鼻子忽然就酸了。
这么多年他头一回嗯了我妈一回。
今年开春我妈没再怀上。我不知道是我爹终于收手了还是我妈的身体真的不成了。反正这几个月我妈的脸色比从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黄巴巴的,但走路不再打趔趄了。我爸开始偶尔帮她分担些活,虽然还是不多,但起码吃完饭会自己把碗收到灶台上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家里的孩子都看出来了,幺妹偷偷跟我说哥爹好像变了一点点。
我说哪变了。幺妹想了想说爹前几天给妈买了斤红糖。就一斤红糖,五块钱的东西,在这个家已经算得上是地动山摇的变化了。我蹲在井台上搓着洗好的衣服,井水凉津津的渗进指缝里,我觉得胸口里那团堵了好多年的东西总算是化开了一道缝。
可有些东西化了也没用了。二妹嫁的那个人对她不好,她去年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在灶房门口跟我妈哭了一场又走了,走的时候眼圈肿着但没再哭了。她说妈我回去了,日子总得过。我妈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的身影没有留她,只是那晚上她纳鞋底纳到灯油尽了才去睡。三娃在广东谈了个女朋友说今年要结婚,打电话回来说到时候得回去办酒,我爸在电话这头嗯嗯着,挂了电话嘴角弯了一下。弯完了又收住了,大概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笑的滋味。
我现在在镇上开拖拉机运砂石,每天早上天不亮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路过家门口那段土路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停下来歇口气,看看院门口那棵枣树,看看我妈在院子里扫地的身影,看看我爸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背影。十一个孩子最后留在身边的就剩小的那几个了,院子里不再像以前那样闹哄哄的,安静了很多。
我妈上个月有天晚上吃完饭坐在门槛上乘凉,我跟她挨着坐。她忽然说大娃,你恨不恨妈。我说啥呢。她说把你生下来让你过这样的日子。我说妈你说这个干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上面的纹路粗得跟树皮似的,指关节肿着,是风湿也是常年沾凉水落下的病根。她说妈这辈子没本事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你们一个一个都是被我拉到这世上来的。有的嫁得不好有的在外头吃苦,妈对不住你们。
我攥着她那双变形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说妈你别说了,咱们家是苦,可苦的日子也有人陪着过。你要是不把我们生下来我们连苦都没得尝。她听了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花白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子。月亮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我们娘俩一身,凉丝丝的银白色。
我说妈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们,你就多活几年。活到我跟三娃都娶了媳妇,活到幺妹嫁人,活到能看到孙辈。她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跟以前她说给我爹的嗯不太一样了,软了些,有了些别的在里面。
我想起二妹嫁人那天趴在我背上哭的情景,想起三娃去广东时我妈在村口坐了好几天的背影,想起四妹五妹走的时候回头望的那一眼,想起六娃七娃还在念书每天走五里山路去学校的身影。也想起我十三岁那年放下书包蹲在井边洗脸的那个晚上,水面上映出自己那张开始长胡茬的脸。
我宁愿没出生这句话是我十七岁那年半夜躺在地铺上想的,那阵子二妹刚嫁不久,三娃去了外地,家里一天比一天空,我妈咳嗽整宿整宿地停不住。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房梁上挂的腊肉想了这么一句。就那一句,后来再没想过。不是想通了,是没空想。弟妹们要吃饭,妈要吃药,地里的活要干,日子推着人往前滚,没工夫回头琢磨出生这事值不值。
我现在想的是以后。等六娃七娃考上高中,等八妹九妹能找份安稳的活,等十弟和幺妹长大成人。等我攒够了钱把家里的瓦房翻新了,让我妈住上不漏雨的屋子。等我爹老了走不动了,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嘴里别再叼着烟杆叹气。
这些念想叠在一块儿就成了我每天早起开拖拉机的力气。车在乡道上突突地颠着,山风灌进驾驶室凉飕飕的,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插秧,弯腰下去的姿势跟我爹一个样。我加了一脚油门,砂石在车斗里哗啦啦地响着,扬起一路的灰尘朝着前面的坡上去了。后视镜里望乡坡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了,可我家的院子还在那个坡上,我妈还在门槛上坐着,我爹还蹲在屋檐底下抽烟。
十一个孩子,散在四面八方。可每年过年的时候,能回来的都会回来。挤在三间瓦房里头跟小时候一样打地铺,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的。二妹今年过年回来说她男人不拦着她了,三娃带着女朋友回来过年见了我妈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四妹五妹在成都合租了房子日子慢慢稳当了。我妈坐在灶台后面烧火做饭,火光映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嘴角是弯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团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忽然就想起八岁那年冬天我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同样的位置,那时候我听见的是惨叫和哭声,现在我听见的是锅里翻腾的咕嘟声和弟妹们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同一个人间,同一口锅,不同的时候煮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苦日子熬久了也会出香味,慢火细炖的,把硬邦邦的生活炖烂了炖化了,就有了点暖乎气。
我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走到院子里喝了,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冬天上,枝头挂着去年残留的几颗干枣在风里轻轻晃。院门口的小路上有人背着年货走过,脚步声笃笃地响着。我仰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碗底还留着几粒葱花。
碗是温的。
开春后没多久,六娃拿回来一张红纸,上面印着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他从村小走了五里山路去镇上考了试,竟然考上了。那天傍晚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的红纸攥得皱巴巴的,他站在院子中间喊了声妈,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手里的红纸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就扑过去了。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转身朝着堂屋的方向喊当家的你来看看。
我爸从堂屋里走出来,接过那张红纸翻了翻,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嘴角抿住了但眼睛亮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递回给六娃说行,去上。简简单单三个字,听着跟平时说"地该锄了"一样的口气,可六娃的脸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是压不住的从里面往外冒的。我妈在围裙上擦着手说那学费呢,我爸说我来想办法,你让娃去上。
我站在井台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六娃是我们家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前面几个大的都没这个机会,我二妹三妹四妹五妹都早早出门谋生了,只有六娃赶上了这一趟。他站在院子里冲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那模样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六娃去县一中报到那天我送了,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载着他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坐在后座抱着个旧书包,里头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和被褥卷。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就是到了学校门口下车的时候他站在那抬头看着校门上的字,愣了好一会儿。我说进去吧别迟到了,他点了点头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了句哥你放心。我冲他摆摆手让他快进去,然后自己骑着车往回走。路上山风呼呼灌着,我心里头那点堵了很久的窝囊气被吹散了大半。
我妈那段时间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每天早起给鸡喂食的时候都要念叨两句六娃在学校能不能吃饱。我说妈县一中伙食好着呢,她不信,非说山里的娃进城了吃食堂不习惯,隔三差五就让我带咸菜酸菜去学校给六娃加餐。我每次骑电动车一个多小时到县一中门口等着,六娃下了课跑出来接东西,他晒黑了不少但人看着精神,接过咸菜瓶子的时候总要说句哥你跟我妈说别送了够吃了。我说你妈不听我的,你自己跟她说。他回去打了电话,我妈接完电话跟我念叨说娃瘦了嘴上还不认。
我爸那年夏天地里的活干得格外卖力,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去了,天黑了才回来。他把家里的几亩薄田收拾得比以前精细得多,说是多收点粮食凑六娃的学费。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就是下了班回来帮着他多干些。父子俩在田里一前一后地弯腰插秧,太阳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谁也不说话,就听见水田里的泥巴被踩得咕叽咕叽响。休息的时候我爹蹲在田埂上喝水,忽然说了句你弟争气。我说嗯。他又说了句以前苦了你们大的了。我说那都过去的事了。
我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端着水瓢愣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他没再往下说,喝完水又下田了,弯下去的腰比从前驼了些,但步子迈得还是稳的。
七娃那年秋天跟六娃一样也考上了县一中。两个娃都在城里读书,家里的负担更重了。我跟我爸在地里种了一季冬小麦又开了一片荒,能换钱的东西都拿去换钱了。我妈把院子里那几只鸡下的蛋攒着舍不得吃,攒满一筐就让我送去城里给六娃七娃。我每次接过来那筐鸡蛋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上面的温度,是她一个一个捡的时候手心的热气留下的。
八妹今年十六了,在镇上找了个餐馆端盘子的活,一个月能挣几百块钱。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每个月拿了工资就交一半给我妈,自己留一小部分买点日用品。有回我下班晚了经过镇上那家餐馆,透过玻璃窗看见她系着围裙端着菜穿梭在桌子之间,瘦小的身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脸上挂着笑但一看就是硬撑出来的。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怕她看见我分了心。我骑车走了之后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十六岁的小姑娘,人家城里的孩子还在念高中呢,她已经当了大人了。
九妹比她小一岁,在家帮我妈做家务,两个小的十弟和幺妹还在村小念书。家里的人口渐渐少了,但我妈做饭的时候还是做一大锅,习惯了改不过来。有一回晚饭桌上就剩我跟我妈我爸三个人,一锅米饭吃了两顿还剩半锅。我妈对着那半锅剩饭发了会儿呆,说以前总觉得不够吃现在又怕吃不完。我爸难得接了一句说那明天少煮点。
那顿饭安静得很,三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上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堂屋里轻轻地响着。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后山的竹林被风吹着沙沙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屋子显得没那么空了。我妈给我夹了块腊肉,又给我爸夹了一块,自己碗里就放了点青菜。我把我碗里的腊肉夹回去给她说你吃,她推回来我又夹回去,来回了两回她终于没再推了,低头把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去年冬天我爸生了一场病,不重就是感冒拖成了支气管炎,咳嗽了半个月没怎么下地。那半个月我妈每天早上给他煮姜汤端到床头,他接过去喝了然后把碗递回来,两个人之间还是没什么话,但那种不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不说话是冷的,现在不说话是安安静静的那种,一个躺着看窗外一个坐着纳鞋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亮晃晃的一滩。
我爸病好了之后出门干活比从前慢了些,有时候干一会儿就蹲在地头抽袋烟歇歇。我下了班去田里替他干活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站着看了,也跟着弯下腰来跟我一起干。有回傍晚收工回来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他在前面忽然说了句大娃,过两年把房子翻了吧。我说行。他说钱够不够我这里有攒的一些你拿去。我说不用我攒着呢。他没再说啥继续走了,背影在夕阳里面被拉得老长。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走远,他佝偻着的背在落日的光里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慢慢变小了,混进了村口的暮色里。
今年开春的时候幺妹跟我说她想去学裁缝,说村东头刘婶的女儿学了一年现在在镇上开店了挣钱不少。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下,我妈说她想学就让她去学吧。我爸在边上抽着烟没吭声但也没反对,那就是同意了。幺妹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拉着她妈的手说妈等我挣钱了第一个给你买新衣裳。我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行,妈等着。
我看着幺妹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忽然就想起来很多年前二妹要嫁人的前一天晚上,她也是在这棵枣树底下转了好几个圈,转着转着就蹲下去哭了。那会儿她转圈是慌的,幺妹这会儿转圈是高兴的。同一个人间,同一棵枣树,同一个院子,不同时候的转圈转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今年二十三了,日子过得像山里的溪水,看着慢腾腾的其实一天也没停下过。开拖拉机的活我干得还算顺手,攒了些钱打算秋天把家里的瓦房翻新。我妈听了这事说不用翻,住惯了。我说妈不漏雨了住着安稳,她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灶台后面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以前那种黄巴巴的颜色淡了些,多了些润泽,像干旱了很久的地终于等来了几场雨。
六娃七娃在县一中成绩一直不错,前阵子六娃打电话回来说他期末考了全年级前二十,电话里我妈握着话筒手都在抖,嗓门高得我隔着灶房都听见了。那天晚上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好几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进屋的时候我看见他路过我妈身边停了一下,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根柴草屑摘掉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了八仙桌旁。
那个动作我看了之后在井台边上站了好一会儿。井水还是凉的,从手掌心渗到骨头缝里。可我觉得这个家的寒气在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春天来了之后地面上最后那层霜慢慢地化了,渗进土里看不见了,可地底下的种子知道了,开始往上顶了。
八妹月底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双新布鞋给我,是她自己买了鞋底又纳了鞋面做的。她蹲下来让我试的时候我看着她低着的头顶,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比在餐馆端盘子那会儿白净了些。我说你手艺见长啊。她仰起头笑说那是,我下班了跟老板娘学的。我穿着那双新鞋走了几步,软硬刚好,合脚得很。八妹站起来拍拍手说妈我也给你做一双你等着。
我妈坐在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手还在不停地剥着豆子。她身后堂屋的门开着,我爸在里头坐着拿旱烟杆轻轻磕着桌腿,笃笃笃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跟窗外渐起的虫鸣混在一起,把这个傍晚填得满满的。
幺妹去刘婶家学裁缝那天早上我送她去的,她骑着我那辆电动车后座坐着幺妹,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飘着,手搂着我的腰搂得紧紧的。到了刘婶家门口她跳下车冲我摆摆手说哥你回去吧我学完自己走回去。我看着她跑进那扇木门,门口的桂花开了一枝探出来在她头顶上晃晃悠悠的,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就进去了。
我在刘婶家门口的路边蹲了一会儿抽了根烟。阳光暖烘烘的晒着背,镇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挑着担子的菜贩子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有牵着孙子的老太太。我坐在那个热热闹闹的街口想着,我妈生了十一个孩子,这十一个孩子现在一个一个地长开了散出去了,在各自的地方安着自己的脚。有的安得稳有的安得歪,但都在试着往下扎根。
六娃上个月在电话里说他想考师范以后当老师,七娃说他想学医。八妹说她要攒钱自己开个小饭馆,九妹帮着我妈干活之余跟着幺妹也开始认裁剪的样式了。十弟年纪还小,每天放学回来就去山上放牛,牛绳在手里拽着走在小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田埂上。幺妹说等学成了先给我妈做件新褂子,枣红色的,她说我妈穿枣红肯定好看。
我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镇上的土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脚底下踩着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远处的望乡坡在蓝天底下绿油油的一片,田里的稻子开始抽穗了,风一吹就翻着层层叠叠的绿浪。我家的院子就在那片绿浪中间,老远就能看见歪脖子枣树的树冠,叶子密密匝匝地罩着屋顶。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那棵枣树底下往我这边望。她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拢在脑后,手搭在额前遮着太阳。看见我走回来了她就转身进了院子,背影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我加快了几步跟了上去。院门口十弟正蹲在地上逗蚂蚁,抬头喊了声哥回来了。我妈在灶房里的声音传出来说大娃回来的正好把井台上的水拎进来。我应了一声走到井台边拎起那桶水,桶里映着正午的天蓝汪汪的,水面轻轻晃着把天空揉碎了又聚拢。我拎着水桶往灶房走去,屋檐的影子落在脚前一步远的地方,我跨进去的时候日头正高,阳光把我后背晒得暖烘烘的。
那年秋天我攒够了钱,把瓦房翻新了。其实也没大动,就是把老屋顶上的青瓦换了一半,漏得厉害的几片换掉,墙体重新粉了一遍,把泥地铺了水泥,院子里的排水沟也重新修了。活是找村里几个壮劳力帮着一块干的,我也没多请人,每天下了班回来自己爬上屋顶换瓦,脚踩在房梁上吱呀呀地响。我妈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我在上面挪来挪去,一直喊小心点小心点。
换完瓦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我妈站在堂屋里伸手接了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水,水珠子在她掌心里滚了滚没渗下去,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干干净净的一点水印都没有。她把手掌合拢起来把那滴雨水攥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灶房。那天晚饭她多炒了两个菜,还炖了一只鸡,吃饭的时候我爸端着碗看着新粉的墙说了句白了。不知道说墙还是说啥,反正我接了一句白了好看。
十弟晚上钻进新修的房间睡觉之前在地上踩了好几个来回,水泥地平平整整的,他光着脚踩在上面觉得新鲜,来回跑了三趟才肯上床。睡前他趴在被窝里跟我说哥咱家以后下雨不用拿盆接了吧。我说不用了。他把脑袋缩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被角缝里漏出来,细细碎碎的。
翻完房子没多久六娃师范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那天他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妈在灶房里剁猪草,电话是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我妈跑着去接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脸上的笑纹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她跟来串门的张婶说了一遍,跟我爸说了一遍,又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说了一遍。枣树不会说话,但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着像在应和。
那年冬天六娃去省城上学之前在家待了几天。他帮着我妈劈柴挑水,又帮着我爸翻了翻冬田,走之前那晚上他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新买的行李箱和几件换洗衣服。我妈坐在旁边给他缝背包带子上的线头,一针一针地缝得密密的,缝完了还拿牙咬断线头,用嘴唇抿了抿。六娃坐在旁边看着他妈缝线,说妈我到了省城给你打电话。我妈低头缝着说嗯。他说妈你身体不好别太累了。我妈缝着说嗯。他说妈我暑假就回来。我妈这回没嗯,她抬起头看了看六娃,然后低下头继续缝,缝完了把包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在包带上多停了一瞬。
六娃走那天我妈在村口站了很久。比以前送三娃的时候站得更久,久到日头从东边走到正头顶了,她还在那棵大槐树底下站着。我喊她回去吃饭她摇了摇手,又站了小半个时辰才转身往回走。我看着她慢慢走回来的身影,脚步比从前慢了些,但腰杆挺得直了。
那年冬天我爸又生了一场病,这回比上回重了些,在镇卫生所住了五天。我在医院陪了三天,我妈在家照看几个小的,每天来送饭。有一回她送完饭走的时候我爸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句你妈瘦了。我端着水杯愣了一下,我爸这辈子很少说起我妈怎么样的,瘦了胖了他从前根本看不见。我嗯了一声说那我让她多补补。我爸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中午医院的饭他只吃了几口,剩下的让我带回去给我妈热热。
我爸出院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去接他,他坐在后座上戴着顶旧棉帽,风把他帽子边沿的毛吹得簌簌地抖。他说大娃你开慢点。我说嗯。他又说你妹六娃上次打电话说在省城挺好的。我说嗯。他又说你弟七娃说今年想考医学院。我说嗯。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边脸,我估摸着他是怕风吹着,也就没回头。
转过年来幺妹的裁缝手艺学成了,她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缝纫铺。我帮她把铺子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刷了白墙拉了个布帘子隔出试衣间,又从旧货市场淘了台二手的缝纫机。她坐在那台缝纫机前面踩了两下踏板,机器嘎哒嘎哒地转起来,她开心得两只眼睛都亮了。开业那天她没请客,就是给家里人每人做了件新衣裳。给我做了一件灰布夹克,给我妈做了一件枣红色的褂子,给我爸做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给弟妹们每人做了件衬衫。十弟穿上新衬衫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说幺姐你看合适不。幺妹站在门口叉着腰看她哥她弟们穿着她做的衣裳,笑得嘴角两个小漩涡都出来了。
我妈穿上那件枣红褂子的那天早上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家里那面镜子是旧的,边框掉了漆用胶带缠着,但镜面是干净的。我妈站在前面左右照了照,伸手捋了捋衣领又抻了抻下摆,然后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那天太阳特别好,阳光照在她那件枣红色的褂子上亮堂堂的,把她那张常年黄巴巴的脸都映出了几分血色。她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弯腰摸了摸那棵枣树的树干,枣树的皮糙糙的刮着她的掌心,她摸了摸然后直起腰转身回了灶房。
我看到她转身的那一下,心里头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了个面,从底下翻到了上头。那个东西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就像是这么多年熬下来终于熬到了头,剩下的路不再是上坡了,开始微微往下走了,走起来不费劲了,腿脚反倒觉得松快了。
今年春天幺妹在镇上赚了些钱,给我妈买了个药酒泡着治风湿。每天晚上睡前倒一小杯让我妈喝,我妈喝完了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杯子底剩了一点点琥珀色的药酒在月光底下亮着。我爸那阵子晚上坐在床头抽烟,抽完了把烟灰磕在床底下的小铁盒里,然后咳嗽两声翻个身睡了。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们屋里有说话声,声音低低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都在说话,你一句我一句的,像那条早已干涸的河床里忽然重新淌起了水,声音很小但确实在流着。
六娃在省城师范读了快一年了,暑假回来的时候长高了不少,人也白净了。他带回来一张照片是在省城公园里拍的,身后是湖水和假山,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柳树底下笑着。我妈看了照片问旁边那个女同学是谁,六娃支支吾吾半天说是同学。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角那点笑纹加深了。我爸在旁边拿过照片翻了翻,翻完了还给六娃的时候说了一句挺俊。不知道说照片还是说人,六娃耳朵根都红了,把照片藏进书包里跑去了灶房。
七娃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跟六娃在同一个城市。两兄弟有伴了,我妈放心了些。临走那天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六娃帮七娃整理背包带子,七娃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听他说什么。两个影子在枣树的树荫底下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一人塞了一个,说路上饿了吃。
幺妹的裁缝铺生意越来越好了,她请了个帮手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两个人一个量体裁衣一个踩缝纫机。我有时候下班路过她的铺子,透过玻璃窗看见她在里面弯着腰给客人量尺寸,手里的皮尺绕过来绕过去的,嘴里跟客人说着什么笑盈盈的。她看见我在窗外就冲我招招手,我摆摆手走了,心里头觉得踏实。
十弟今年上初中了,每天走五里山路去镇上,早出晚归的。他现在个子快赶上我了,嗓子开始变声说话瓮声瓮气的。有天傍晚他从镇上回来跟我说哥我想考县一中像六哥七哥那样。我说行,考上了就去。他点点头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就拿了扁担去井边挑水了,水桶在他肩上晃悠悠地荡着,他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像我当年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挑水的背影,日头西斜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满了半个院子。枣树的叶子被晚风吹着沙沙响,我妈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去了,到了高处被风一吹就散开了跟暮色融在一起。我爸从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进屋之前路过我身边停了停,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进了堂屋。那只手粗糙得很,巴掌又大又宽拍在我肩上的时候沉甸甸的,但落得轻。
我坐在那里没动,看着他进门的背影。他比以前矮了些背也驼了些,但那几步迈得比以前稳了,不再急急慌慌的了。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暗红色,把整个院子都拢进了那层暖融融的光里。我妈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喊吃饭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迈进堂屋门槛的时候一屋子的人围着八仙桌坐着,碗筷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菜搁在桌子中央。我妈端着最后一碗汤从灶房出来,我爸在桌边坐着拿着筷子等着,十弟在旁边给他爹倒了一杯酒,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着把灯光折碎了又聚拢。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说六娃在省城的学校食堂吃得好不好,说幺妹铺子里的新布料进得贵不贵,说十弟月考的成绩够不够上县一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着,可我听着却一点不觉得吵,反觉得少了哪一个都不够圆满。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灯挂在堂屋正中的钩子上亮着一团暖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我妈的枣红褂子在这团光里格外显眼,把她的气色衬得红润润的。我爸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抿完了放下杯子嘴角那点弯度没收住,一直挂在那儿。
我坐在八仙桌靠门口的位置,侧头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在夜色中只剩个黑黝黝的轮廓,树梢上那几颗早熟的枣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亮光。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二妹蹲在这棵树下哭的样子,想起来三娃走的时候回头望的那一眼,想起来我妈在灶房后面捂着肚子生娃的呻吟声,想起来自己躺在冰凉的地铺上望着房梁发呆的那些夜晚。
那些东西还在,一块一块地堆在我的骨头里堆在这个家的墙角缝里。可它们不沉了。时间把那些棱角磨圆了,把那些尖锐的刺痛揉成了钝钝的暖。我再想起那些事的时候胸口不再发紧了,反而有了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像老棉袄的夹层,虽然硬但挡得住风。
我妈又给我添了碗饭,饭粒白莹莹地冒着热气。我接过来低头扒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出甜味来了。这口饭跟以前吃的那些饭没什么两样,可这会儿吃进嘴里就是多了点东西。我说不上那是什么,只知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那里是舒坦的,滑滑地往下走,暖了整个胃。
八仙桌上碗筷叮当响着,堂屋里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重重叠叠地挨着。我爸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把杯子轻轻搁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响的噔。我妈起身去灶房端汤的时候路过我身边,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掌心厚实实的,温的。
院外头远处传来几声响亮的狗吠,很快又安静了。月亮升到了枣树梢头,圆溜溜的一个银盘子挂在那,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风从半开的堂屋门缝里吹进来,凉津津的,裹着后山竹林的清气,从我们这一桌子人中间穿过去,散了。
那年深秋,六娃从省城师范回来,身边多了一个姑娘。姑娘叫小何,个头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一兜水果,站在院门口没敢先进来,六娃在旁边扯着她的袖子说进来呀,我妈做饭可好吃了。小何红着脸跨进门槛,我妈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了,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水迎上去,连声说来了来了快进屋坐。
那天我妈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翻出来了。腊肉切了一大盘,鸡蛋炒了金灿灿的,还去村里刘婶家借了条鱼回来红烧。我爸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跟六娃说话,问东问西的,问小何家里几口人、爹妈干什么的、在师范学什么专业。他一辈子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可那天他问得特别仔细,问完了还点了点头说挺好。小何被他问得有些紧张,六娃在旁边替她回话,他爸瞪了他一眼说我又没问你。六娃缩了缩脖子,小何噗嗤笑了,说叔叔我爸妈都是普通职工,我学的也是师范,跟六娃一个系的。
那顿饭吃得热闹。八仙桌上挤了七个人,我妈怕小何够不着菜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好几次。小何碗里堆得冒了尖,她一边说够了够了一边吃,吃得很香,说阿姨你做的腊肉比我妈做的还好吃。我妈被她夸得合不拢嘴,又给她夹了一块。我爸在旁边端着他那杯酒慢慢抿着,眼角那几道褶子一直没松下来过。我看在眼里心里头明白,他这是满意。十辈子没说过满意的人,那会儿脸上全写着。
晚上小何跟我妈睡一间屋,六娃跟十弟挤了一宿。我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隔壁屋里有笑声,我妈跟小何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听见我妈说了一句以后放假就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小何脆生生地应了声哎。我转身回了屋,躺下的时候觉得屋顶新换的那片瓦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安安静静的。
小何走的时候我妈给塞了一大包东西,腊肉咸菜干豆角装满了一个布袋。她跟六娃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送她们,小何抱着那包东西回头喊阿姨你回去吧。我妈摆着手说不急不急,一直站到两个背影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风把她的枣红褂子吹得微微鼓起来,她伸手捋了捋头发,我走在她旁边看见她嘴角是弯着的。
七娃第二年的春天也带了个女同学回来。那姑娘比六娃那个还腼腆些,进门就帮我妈烧火摘菜,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我妈喜欢得不得了,当晚就跟我说这两个都稳当,咱家有福气。我笑着说你以前总怕孩子们找不到对象,这回一下子来俩,你别高兴过头了。我妈拿扫帚赶我说去去去,你们男娃知道什么。
那年夏天,三娃从广东回来了。他瘦了不少,晒得黑黑的,但精神头很好。他女朋友也来了,是个潮汕姑娘,说话带点粤语口音软软的。两个人已经在广东那边领了证,这次回来是补办酒席的。我妈一听眼泪就下来了,拉着三娃的手说你这孩子也不早说,妈啥都没准备。三娃搂着他妈肩膀说不用准备,就亲戚们吃顿饭就行了。我爸坐在旁边没出声,但那天晚上我见他一个人蹲在枣树底下抽了很长时间的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他胸腔里那颗跳动了一辈子的心慢慢敞开了条缝。
三娃的酒席就在自家院子摆的,摆了六桌,邻里乡亲来了不少。灶房不够大就搭了临时灶台在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锅,借了隔壁张婶家的碗碟,又请了镇上做席面的师傅来掌勺。我妈系着围裙在灶台之间穿梭了一整天,两条腿打颤了也不肯歇,谁拉她她都说马上马上再炒一个菜就好。那天她做了她最拿手的红烧肉和酸菜鱼,每桌都上了一大盘,吃得亲戚们满嘴油光。三娃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敬到我妈面前他扑通跪下了,端着酒杯说妈儿子不孝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今天回来办酒你辛苦了。我妈扶他起来扶了好几次他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在满院子嘈杂的划拳声和笑声里他抱着他妈哭得像当初那个十五岁出门的少年一样。
我也端了杯酒敬了三娃,杯子碰在一起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亮晶晶的。我说三娃你在外头好好过日子,家里有我。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哥你辛苦了。就这么几个字,我端着杯子的手忽然就抖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他在广东我在老家,隔着几千里的路隔着各自的忙乱,说委屈说辛苦都嫌矫情。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那些年晒的太阳淋的雨半夜爬起来干活熬的夜,都被这三个字轻轻拢住了。
三娃的媳妇我喊了声弟妹,她端着茶杯冲我笑,弯弯的眼睛跟三娃还挺有夫妻相的。我说三娃脾气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笑着点头说哥我知道我知道,他有时候跟头牛一样的,我都习惯了。三娃在旁边被我说得不好意思,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说哥你少揭我短。
那天的酒席吃到天黑,最后几桌客人散了的时候我妈还在灶台边收拾。我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让她去歇着,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靠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枣红褂子映成了暗红。她眯着眼看着院子里散了一地的酒瓶和瓜子壳,看着三娃跟他媳妇在门口送最后几个亲戚,看着我爸靠在墙根底下的板凳上打盹,嘴角那点弯度始终没落下去。我蹲在旁边洗了一大摞碗,盆里的水从烫的渐渐变温了又变凉了,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亮晃晃的银箔。
三娃在老家待了一个礼拜。那一个星期我妈顿顿做好吃的,把他爱吃的菜换着花样做了一遍。临走前一晚上她蒸了一屉包子,说是给他在路上带着吃。三娃坐在灶台边看着他妈往蒸笼里码包子,蒸汽从笼缝里冒出来白蒙蒙的糊了她一脸。他说妈你歇歇我去蒸。他妈说不用你快好了你坐着。他坐着看他妈忙活的背影,忽然说了句妈你胖了。我妈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说胖什么胖,这辈子就没胖过。三娃说真的,比以前有肉了。我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啥,把蒸笼盖好了转过身来坐在他旁边歇脚。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娘俩的脸,一个老了一个大了,可挨在一处的时候暖融融的,跟几十年前灶房后面一样。
三娃走的时候我跟七弟一起送的,他媳妇挽着他胳膊走在前面,回头冲我们摆手。三娃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走吧家里有哥。他转回头跟着媳妇进了车站检票口,背着包的身影一点点缩进了人堆里找不着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流,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七弟走在我旁边,他忽然说哥你说咱爹是不是变了。我说咋变了。他说以前爹从来不问我功课,现在隔三差五问我医学书念到哪了。我说那是他老了。七弟想了想说老了好,老了脾气软了。我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接话,但他说的对,老了脾气软了。那个一辈子硬邦邦的人终于在年岁的磨损里被磨出了些柔和的边角,不再扎手了,虽然摸着还是粗粝的。
入冬的时候我爸把他攒的那点钱拿出来了,用布包着裹了好几层,搁在堂屋的桌上叫我来拿。我说干啥。他说你弟六娃将来结婚要花钱,你七娃念医学院也要花钱,你拿着。我没接,说你自己留着。他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手劲还挺大,说让你拿你就拿着,我地里还能刨出来。我攥着那个布包站在堂屋里,里面的硬币纸币摞成一摞沉甸甸的。我说爹这钱你攒了多久。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说了句没攒多久,就这几年。他蹲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烟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白雾往上飘着散开了。我攥着那个布包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在变,变得最多的就是他。
我妈今年冬天气色好多了,风湿也轻了些,走路不再打趔趄了。她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扫一遍地,然后去鸡窝里收鸡蛋,收了鸡蛋就去灶房烧火做饭。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她做了一辈子了,可最近她做着做着会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看看远处的山,看看门口的枣树。她看那些东西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神是空的,看什么都是一片漠然。现在看的时候有东西了,像在看老朋友一样,安安稳稳的。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早了,推门进院子看见她站在枣树底下伸手够高处的枣子。那棵树今年的枣子结得特别多,枝头压弯了垂下来满满当当的红彤彤一片。她踮着脚去够够了两次没够着,我走过去替她拽下那根枝条,她笑着从上面摘了好几颗大的捧在手心里。我松开枝条它弹了回去抖落了几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肩膀上。她把手里的枣子递给我一颗,说今年的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枣香。
我妈自己也吃了一颗,嚼着嚼着忽然说大娃,你说这棵枣树多少年了。我想了想说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二三十年了吧。她把核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比你还大。我站在她旁边也吃了一颗枣,两个人挨在树底下嚼着枣子,谁都没再说话。夕阳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影子边缘是毛毛糙糙的一层碎光。几只麻雀落在枣树枝头啄了两颗熟透了的枣又飞走了,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那天夜里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妈这一辈子像那棵枣树,被风刮过被雨淋过被人摘过枝丫被压断过,可每年春天还会抽新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她不说话,就站在那儿扛着。以前我觉得她是被逼无奈只能扛,现在我慢慢觉着她是自己想扛的。那十一个孩子是债也是她的收成,结得多结得苦但毕竟是她的。她一个一个摘下来养大了放出去了,院子空了可树还在,根还扎着,明年春天还会重新绿。
我妈把十一个孩子撒进了这个人间,有的走远了有的还在身边,有的嫁得不好有的刚开了个头。她不能说她不后悔,可她也没说她后悔。她只是继续活着,把病养好把饭做好把日子过下去,过到有一天这十一个孩子都稳稳当当地立住了,那时候她大概就能靠在枣树底下好好歇一口气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枣树影子,心里头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我宁愿没出生吗。我重新想了想,然后翻了个身睡了。答案是啥不重要了,明天还得早起开拖拉机去拉砂石,后山那批料得赶在年前送到镇上的工地。六娃暑假还要带小何回来,七娃要实习了需要寄点生活费,幺妹的铺子想扩个店面,十弟明年中考。这些事堆在一块儿把那个问题压到了最底下,压得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粥煮好了,灶台上搁着一碟子腌萝卜和一碟子炒花生米。她坐在灶台边剥豆子,看见我出来指了指锅里说粥给你盛好了。我端了碗坐在灶房门口喝,我爸扛着锄头从院子里走过去下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今天风大穿厚点。我嗯了一声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继续喝粥。粥是糯糯的热乎乎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外头枣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可我知道再过两个月它又会绿了。每年都这样,它从来没耽误过。
我把粥碗喝干净搁在水槽里,拿了车钥匙出了院门。院门口我妈抬头说了句路上慢点。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枣树底下剥豆子的身影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那件枣红褂子把她的气色衬得红润润的。我跨上电动车发动了油门突突突地往镇上的方向去了,后视镜里院子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妈的身影缩成了一个红点慢慢模糊在晨雾里。
风确实是大的,灌进外套里凉飕飕的。我加了一脚油门迎着风往前开,路两边的冬田光秃秃的露着褐色的土,远处山上的松柏还是青的,在灰白的天空底下绿得扎扎实实的。我骑着车想着昨天我妈摘枣子的样子,想着六娃暑假回来的日子,想着幺妹铺子扩了以后的样子。车轮轧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被风吹散了,散了就又聚拢在后面的空气里,跟着车走了一段又慢慢落下了。
车开到了镇上的砂石场,我熄了火跳下来。场子里已经有人在装车了,机器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我锁了车朝调度室走去,脚底下踩着碎石子嘎吱嘎吱响。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望乡坡在远处青蒙蒙的轮廓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我家的院子看不见了,但我妈这会儿应该在灶房里烧第二道水了,枣树在院子中间站着,等下一个春天。
开春的时候十弟把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拿回来了。这次没有红纸了,是一张印着校徽的正式通知书,白底红字,工工整整的。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没有像六娃那样兴奋,反倒安安静静地走进来,把通知书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然后站在旁边搓着手等我妈来看。我妈从灶房里跑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后跟一只脚趿拉着,她拿着那张纸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了好半天抬头说了句跟你六哥一样。十弟咧嘴笑了笑,嘴唇抿着但嘴角往上翘着。
我爸那天从田里回来之后把通知书拿过去看了,看完放在桌上用手掌抹平了边角上的一点卷翘,然后说了句行。就一个字,但那个行字说得比当年说六娃的时候多了点分量。他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春天的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去拢。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些,可那天他站得格外久,久到我妈喊他吃饭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十弟去县一中报到那天是我骑电动车送他的。他坐在后座上比六娃当年沉了些,长高了不少,腿长得很了缩在踏板两边有些挤。一路上他跟六娃当年一样没怎么说话,但到了校门口他跳下车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句哥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给咱家丢人。我说你好好念书就行。他背着那个半旧的书包走进校门,步子迈得稳稳的,头也没回。
二妹那年夏天回来了。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没带孩子。我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看见她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过来,穿着件素色的碎花褂子,手里提着个布包,走路的步子比上次回来轻快了不少。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从灶房里出来,娘俩在院子中间站了个面对面。我妈看了她两秒钟,然后问孩子呢。二妹说在他奶奶家,我回来住两天。我妈哦了一声也没追问,转身去灶房多抓了把米下锅。
那天晚上二妹跟我妈睡一屋,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里头娘俩低低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说话的声音是平稳的,没有哭腔。第二天早上起来二妹帮我妈在灶房烧火,我路过门口听见她说了句妈我跟他离了。我妈烧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响着映着她侧脸。她说了句离了就离了,回来住。二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那个嗯字很轻但落地很稳,跟以前那些委委屈屈的不一样了。
二妹在家里住了半个多月。她每天帮我妈做家务,洗衣服做饭喂鸡收拾院子。她干活比以前利索了也安静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嘴角是平的,不再往下撇着了。有回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枣树底下纳鞋底,夕阳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着,针脚匀匀的密密的。我说你歇歇眼睛,她抬头笑了笑说不累。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的笑是应付人的,嘴角翘了但眼睛没亮。这回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是从地里重新长出来的一茬新苗,看着还瘦弱但根是正的了。
住了快二十天的时候她说她想在镇上找个活干,离得近能常回来看看妈。我托了人帮她问了镇上一家小超市招理货员,她去了面试过了隔天就上班了。上班那天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跟她说不顺心了就回来。二妹点了点头然后笑了,说妈你放心,我这回能行。
六娃暑假回来的时候把小何也带来了。两个人在镇上买了些东西提着进院门的时候我妈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小何来了笑得连手里的菜都忘了放下就迎上去。小何现在跟我妈熟了很多,进门就挽着我妈胳膊说阿姨我这次给你带了省城的点心,有一家桂花糕特别好吃。我妈被她挽着胳膊往灶房走,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并在一处,在午后的阳光里头软软和和的。
小何这次来跟我妈学做酸菜。她蹲在灶房门口跟我妈一块儿洗菜切菜,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教一个学,小何切菜的手势生疏得很歪歪扭扭的,我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教她,说这样斜着切酸菜入味。小何认真学了半天腌了一坛子,封口的时候她拍了拍坛子盖子说阿姨我下回来尝尝我腌的酸菜好不好吃。我妈说肯定好吃,你学的认真。六娃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妈和他女朋友蹲在地上忙活,嘴角那个笑就没收住过。
七娃那年暑假也带女朋友回了趟家。两个姑娘都在的时候家里热闹得很,灶房里头我妈带着小何和她一起做饭,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飘了满院子。我跟我爸坐在堂屋里喝茶看电视,两个姑娘一会儿端一盘西瓜出来一会儿端一碟凉拌黄瓜,进进出出的把堂屋门槛都踩热了。我爸端着茶杯看着她们进出的背影,忽然跟我说了一句你妈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啥表情但还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端着茶杯没接话,心里头把那个画面描了一下。我妈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利利落落地在灶房里忙活,大概也是这么笑盈盈地端菜上桌。只是那时候没人留意罢了。
暑假过完两个弟弟带着各自的姑娘回了省城,家里又安静了些。可这安静跟从前不一样了,是那种被热闹填满过又慢慢退潮之后的安静,潮水虽然退了但沙滩上还留着贝壳和水痕,温温热热的。
秋收的时候我跟我爸一起在地里忙了半个多月,今年的收成不错,谷子黄澄澄地铺了一地,打完了装进麻袋里堆满了堂屋一角。我妈每天去田里送饭送水,她端着竹篮走在田埂上的时候阳光把她的枣红褂子照得鲜亮亮的。我爸直起腰来接她递过来的水壶,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也没多话,他喝完水把壶递回去又弯腰继续割谷子了。我妈站在田埂上看了会儿他弯下去的背,然后提着竹篮回去了。
收完谷子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酒,酒劲上头了他脸上泛了红,坐在八仙桌旁边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他说今年收成好,明年把后山那块荒坡也开了。我妈给他夹了块肉说你少喝点。他嗯了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忽然说我这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也没刨出啥名堂来。我端着碗没接话。他又说倒是娃们都出息了。他说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下了,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那句话在饭桌上飘了一下就落了,谁也没接。可我觉得那是我爹这辈子说出的最软的一句话了。他从来不夸人,从来不承认什么,可那天晚上他说娃们都出息了的时候嘴角那几道褶子松开了,像是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松了些。
秋末的时候幺妹的裁缝铺扩了一间,把旁边那个空门面也租下来了。她雇了三个帮手,添了几台新机器,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她隔几天就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给我妈带新做的衣裳,给我爸带新裁的裤子。我妈柜子里的新衣裳攒了一摞了,她说你够了别做了你姐够穿。幺妹说穿上好看就做,我铺子里料子多着呢。她说话的时候眉眼间的神气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从那个怯怯的小姑娘变成了个爽利的店老板。
那年腊月二十八二妹从镇上回来了,买了些年货拎着进院子,后面跟着两个小孩。大的那个是个闺女我认得,小的那个是个男孩我头一回见。二妹把男孩往前推了推说叫舅舅。小男孩仰着脸怯生生地喊了句舅舅好。我蹲下去摸了摸他脑袋说多大了。他说五岁了。我站起来看了看二妹,她笑了笑说孩子归我了,他爸那边不要。我妈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两个外孙愣了愣,然后蹲下去把那个小的搂过来看了看脸,又看了看大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落泪,站起来说进屋吧外头冷,锅里炖了排骨汤。
那天晚饭八仙桌坐满了人。我妈我爸二妹跟两个孩子,十弟刚从县一中放寒假回来,加上我。七个人挤在以前十几个人坐的桌子边上,空了几个位置但热气没少。小的那个男孩吃排骨啃得满嘴油光,二妹帮他擦嘴,他扭着脑袋躲,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我妈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看着他们低头扒饭的样子,她手里端着碗搁在那儿半天没动。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碗端起来低头吃了口饭。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
除夕那天六娃七娃带着各自的姑娘回来了,三娃在外地没回但打了视频电话过来,画面里他跟他媳妇在广东那边的出租屋里摆了一桌子菜,举起酒杯冲着屏幕喊爸妈过年好。我妈对着手机屏幕伸手摸了摸,摸到的只有凉凉的玻璃面,她把手缩回来笑着说好好好你们吃好。挂了电话她站在堂屋里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去灶房端菜了。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着电视里的春晚,音量开得不大,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热闹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的。
年夜饭开始之前我爸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他很少主动端杯敬酒,满桌子人都静了一瞬。他把杯子举了举说这些年辛苦你们妈了。就一句,然后他把酒喝了。杯子底朝上亮了亮,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我妈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也没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桌上的小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六娃最先反应过来端了杯子说敬妈,然后七娃十弟二妹幺妹都端了杯子,我最后一个端起来的,杯子里是茶水在灯光底下漾着细碎的光。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小的孩子已经在板凳上靠着睡着了。二妹把他们抱进屋里盖了被子出来继续坐着。我妈碗里的饭吃到最后剩了几粒在碗底拿筷子拨了半天也没吃完,她搁下碗靠着椅背看着一桌子人,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她那个弯度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久到堂屋里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粉白的墙上叠在一起,久到我爸起身去添了回茶水,久到幺妹跟小何叽叽喳喳地讨论明年春天的新款式,久到十弟跟七娃在角落里小声说着医学院的事。
我坐在桌子靠门的位置,侧头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院子里的地砖映出一片暖暖的淡红。鞭炮声从村子的四面八方响起来,零星的连绵的,把漆黑的夜空炸开一朵一朵细碎的光。两个孩子被惊醒了从屋里跑出来趴在门口看烟花,小小的身影站在门槛上仰着头,嘴里喊妈妈你看你看。
我妈从桌子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把那个小一点的男孩抱了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她抱着那个孩子站在门口的背影在灯笼的暖光里成了一个敦厚的轮廓,枣红色的褂子把她裹着,她仰头看着天上一朵接一朵炸开的烟花,嘴角那个弯度一直没落下去。我端着剩了半杯的酒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看她抱着外孙站在新年热闹的夜风里,看她花白的头发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
那年冬天望乡坡的雪比往年少,但风还是冷的。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灭了又亮,灭了又亮。身后的堂屋里传来一屋子人的说笑声,碗筷的碰撞声,酒杯的叮当声,小孩的尖叫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溢出来飘到我耳朵里,每一个都清清楚楚的。
我把杯子里剩的那半口酒仰头喝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条线。我转身迈进了门槛,门在身后带了一下没合严实,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亮痕,亮痕那头是院子里的枣树,枝丫伸着静静地站在月光里等着下一年的春天。
堂屋里的灯暖融融的笼着我进去的身影,我妈抱着孩子转过头来看见我了,冲我笑了笑。她笑得自然得很,一点不勉强。那笑在灯光底下亮晶晶地铺开,铺满了她那张在枣红褂子里的脸。我也冲她笑了笑,然后拉过一张板凳在桌子边坐下,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热茶冒着白气,在眼前飘成一道细细的暖雾。
外面鞭炮又响了一轮,噼里啪啦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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