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5月15日凌晨,四个穿皮大衣的男人,敲开了莫斯科郊外一栋别墅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睡衣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下巴没刮干净,手指上还沾着墨水。他看了一眼来人的证件,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他的第二任妻子安东妮娜,正抱着两岁的小女儿睡觉。

"能让我穿件外套吗?"他问。

没人回答。

这个人叫伊萨克·巴别尔,苏联最天才的短篇小说家,高尔基口中"俄罗斯当代最卓越的作家"。他这辈子写过最薄的书,却承受了最厚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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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伊萨克·巴别尔

上车的时候,他扭头对安东妮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车门关上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安东妮娜后来告诉所有人,他说的是:"没让我写完。"

他不是没写完。他是根本没机会写完。

巴别尔1894年出生在敖德萨,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他父亲逼他学到16岁,希伯来语和塔木德,他在家"从早到晚被各种学问折磨",倒是在学校里找到了喘息的空间。15岁开始写小说,用法语写的——一个黑海港城的犹太小孩,用法语想象另一个世界。这个细节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底色:一个永远在"翻译"自己的人,把一种生活翻译成另一种,把痛苦翻译成美。

1916年去了彼得格勒,在心理精神病学院的法律系念书,同时不停地给各家编辑部投稿,大部分被退了回来。一战时他上了罗马尼亚前线,五次负伤,拿了圣乔治武器勋章。革命后他在契卡(秘密警察前身)当过翻译,在国家出版社干过杂活,什么脏活累活都接。

但真正改变他一生的,是1920年。

那一年苏波战争打得正凶。巴别尔化名叫"柳托夫",以《红色骑兵军报》记者的身份,跟着布琼尼的第一骑兵军上前线。一个戴眼镜的犹太知识分子,混进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哥萨克骑兵中间。他在日记里写道:"我将横扫欧洲征服世界。"——那时的他还相信革命。

七个月后,他的信仰碎了。

哥萨克骑兵,在加利西亚的犹太小镇烧杀抢掠,巴别尔全看在眼里。他在日记里一句一句记下来:强奸、屠杀、抢掠,"日常暴行的记录像心脏病那样,时时刻刻憋得我透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写英雄故事,也没有写控诉文章。他只是在日记本上记下:一个犹太老人在临死前,还在恳求波兰人,不要当着女儿的面杀他。一匹马被主人深爱又被师长夺走,骑兵六师的那匹火红色战马,后来出现在他最好的小说里。

这些日记后来变成了《骑兵军》——38篇短篇小说,每篇千字出头,加起来才十多万字,却花了巴别尔15年去打磨。1926年结集出版,全世界震惊。

布琼尼暴怒了。这位第一骑兵军的传奇指挥官,公开痛骂巴别尔是"色情狂作家",说他"诽谤革命和它的理想"。布琼尼后来一路高升,做到苏联元帅、国防第一副人民委员,而巴别尔的头上,从此悬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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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琼尼元帅

刀没有立刻落下来。因为高尔基在。

高尔基是巴别尔的伯乐、保护伞、文学上的父亲。巴别尔1916年在彼得格勒,第一次把稿子递到高尔基面前时,高尔基看了一眼就说:"这个人是会写作的。"此后二十年,每次巴别尔闯了祸——《骑兵军》惹怒了布琼尼,剧本《玛丽亚》得罪了当局——都是高尔基出面保他。

但1936年,高尔基死了。

巴别尔对安东妮娜说了一句话:"从此以后他们不会让我活下去了。"

他没有逃。1932年他在巴黎探望前妻和女儿,有整整11个月可以留下来。他几乎每天给安东妮娜写信,说想当"自由人",说法国的空气让人喘得过气。但他还是回了莫斯科。1935年他又去了一趟巴黎,参加国际作家大会。那是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女儿后来回忆:"他大概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留在欧洲的机会了。他问了我妈妈能不能跟他一起回莫斯科。妈妈拒绝了。妈妈从没忘记那个决定。"

巴别尔自己解释过为什么不走:"一个作家离开了祖国,就会使自己变得残缺不全。"

他信了这个说法。这个说法杀了他。

回到莫斯科后,巴别尔在苏联作家大会上讲了一段话。他说他 practiced "沉默的体裁"——别人写长篇小说,他写不出;别人一年出三本书,他十年磨一篇。他说自己的创作孕育期"跟大象差不多,不像兔子"。然后他加了一句:"党和国家给了我们一切,只剥夺了我们一项权利——写烂文章的权利。"

全场笑了。斯大林也笑了。

但谁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在一个要求所有人写同样内容的国度,"沉默"不是偷懒,是一种姿态。

巴别尔还干了一件更要命的事:他交了一群错误的朋友。

他跟叶若夫叶若夫的妻子叶夫根尼娅有旧情。叶若夫是谁?内务人民委员,大清洗的总执行人,亲手签了成千上万份死刑令的人。叶夫根尼娅是个文学圈的热心人,在自家沙龙里召集作家聚会——米霍埃尔斯、爱森斯坦、乌特索夫、科尔佐夫,还有巴别尔。在一次聚会上,巴别尔说:"想想看,咱们敖德萨的姑娘成了王国的第一夫人。"

叶若夫为此专门下令对巴别尔进行长期监视。

更要命的是,巴别尔在一次场合说托洛茨基"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和影响力"——而托洛茨基是斯大林的头号敌人,正在被追杀。他还说加米涅夫是"最卓越的语言和文学鉴赏家"。

在一个谈论托洛茨基等于死刑的年代,巴别尔在叶若夫家里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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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尔

安东妮娜后来回忆说,巴别尔对此"浑然不觉"。他觉得自己有欧洲的名声护体,觉得自己的笑话足够聪明,觉得灾难是别人的事。

1938年,叶若夫失宠被撤职,妻子自杀。跟叶若夫圈子有牵连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贝利亚接管了内务部,他的第一要务就是清除叶若夫的所有关系网。

巴别尔还在写。他在佩列杰尔金诺的别墅里,埋头创作一部中篇小说《科利亚·丘皮克》——写一个敖德萨黑帮分子,在苏联集体化中的荒诞遭遇。他还准备了一本《新故事》集子,几乎编完了。他翻译了什洛姆·阿莱赫姆的意第绪语小说。他写了关于集体农庄的散文。15个文件夹,18个笔记本,517封信。

这是一个"沉默"作家,积攒了十几年的全部声音。

1939年5月15日凌晨,四个人敲开了他的门。

安东妮娜坐在床上,看着他们翻箱倒柜。每翻出一个笔记本,就像从他身上抽走一块骨头。他们拿走了《新故事》的几乎全部手稿,拿走了《科利亚·丘皮克》的完整稿子,拿走了意第绪语翻译,拿走了剧本,拿走了巴别尔从法国写给她的所有信件——那些在11个月分离中写下的信,一封也没有还给她。

审讯开始了。

卢比扬卡的地下室,72小时不间断审讯。审讯官逼他承认

1931年起当波兰间谍,

1934年起兼当德国间谍,

1920年在苏波战争中,故意破坏斯大林的作战计划,承认在军中组织反党集团。

巴别尔扛了三天三夜。然后他签了字。

四年后的1944年,参与审讯的前内务部军官卡扎凯维奇作证说:叶若夫曾向巴别尔承诺,只要认罪就能保命。"但这不过是又一次欺骗。"

巴别尔签完供词后又两次翻供。他写信说,所有供词都是被迫编造的,是虚假的,他在酷刑下诬告了自己,也诬告了别人。

没人听。

1940年1月26日,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在贝利亚的办公室里开庭。审判持续了20分钟。罪名:间谍、军事阴谋。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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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尔和妻子 孩子

巴别尔的最后陈述

被记录在案:

"我是无辜的。我从未做过间谍。我从未做过任何反对苏联的事。我虚假地指控了自己。我被迫对自己和他人做了虚假指控……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完成我的作品。"

凌晨1点30分,枪响。

巴别尔被执行枪决。尸体被秘密火化,骨灰扔进顿斯科伊公墓的万人坑。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那一天是1940年1月27日。

而莫斯科红场正在张灯结彩,准备庆祝第二天的红军建军节。礼炮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一个半月前那个在别墅里被带走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妻子安东妮娜直到1954年——14年后——才知道他已经死了。在此之前的每一个新年,她都在等。官方告诉她丈夫还活着,在某个西伯利亚的集中营里。后来又说他是坐着长椅上,靠着一棵树自然死亡的。安东妮娜后来说:"他们用很多年欺骗我,先说他还活着,然后说他自然死了。他们好像自己都不敢承认,巴别尔是被枪毙的。"

1987年,安东妮娜最后一次。向克格勃申请寻找丈夫的手稿。两个特工登门告诉她:手稿全部被烧毁了。

"所以你们专程来就是为了不用给我书面回复,对吗?"

"您怎么能这样想呢?我们专程来表示同情。我们理解那些手稿对您有多珍贵。"

15个文件夹。18个笔记本。一个作家十几年沉默里,积攒的所有声音。一把火烧干净了。

海明威读完巴别尔的作品后对爱伦堡说:"看完巴别尔的文章,我觉得我还能更凝练些。"

博尔赫斯说:"巴别尔的《骑兵军》独一无二。他的短篇小说《盐》获得了只有诗歌才能获得的成就。"

高尔基曾对安德烈·马尔罗说:巴别尔是"俄罗斯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意大利1986年评选100位世界最佳小说家,巴别尔名列第一。

一个一辈子被"沉默"困扰的作家,最终死于另一种沉默——不是他自己选择的沉默,而是别人强加给他的、彻底的、不可逆的沉默。

他临终的请求是"让我完成我的作品"。

86年过去了,这句话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有作家无法完成自己的作品。仍然有笔记本,在深夜被人从书架上带走。仍然有火,在地下室里烧。

信息来源:

《巴别尔与柳托夫》(光明日报·博览群书)

https://www.gmw.cn/02blqs/2005-04/07/content_20050407-202259.htm

《刘文飞讲巴别尔》(网易订阅)

https://www.163.com/dy/article/KEKVAQ7V051284DV.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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