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蹲在三号机床前,扳手卡住一颗生锈的螺丝,使劲一拧,汗珠子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一双黑皮鞋停在我面前,锃亮,鞋底没有一丝灰。
我抬起头,工牌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建国?”她声音发颤。
扳手从我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铁屑溅起来,落在我手背上。
二十年前,她拽着我袖子哭的时候,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站起来:“林总,您找谁?”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哥,你连妹妹都不认了?”
周围的人全往这边看。
车间主任站在远处冲我使眼色,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我盯着她,喉咙像卡了块铁。
二十年了,你让我怎么认?
我妈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01
1991年冬天,那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我妈去镇上赊账买米,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东西。
棉袄解开,露出一个发着高烧的女娃,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我爸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妈怀里多出个孩子,手里的斧子一下子落了地。
“你疯了!”我爸冲过来,声音都是抖的,“咱家自己都吃不饱,你还往家里捡?”
我妈没理他,抱着孩子进了屋。
她把女娃放在炕上,扯过棉被捂住,然后用凉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女娃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喊着“妈妈”,声音像刚出生的小猫崽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我十五岁,在镇上读初中,成绩不上不下。
家里就三间土房,墙皮剥落,一到冬天就透风。
我爸在砖厂打工,一个月挣几十块钱。
我妈种地,养鸡,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又多了一张嘴。
我爸在院子里站了半晌,最后还是走进来。
他蹲在灶台边,抽了一根旱烟,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抽完,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倒进碗里冲了水,端到女娃嘴边。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妈第二天问女娃。
女娃退烧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她嘴里说出的话含含糊糊的,应该是“小玲”还是“小琳”,听不太清。
“就叫晓琳吧。”我妈说。
我爸去镇上给孩子办了户口,写的是“陈晓琳”。登记的人问是哪两个字,我爸说:“晓得意思的那个晓,王字旁加个树林的林。”
那人笑了:“你一个大老粗,还挺会起名字。”
我爸没好气地说:“这是我闺女。”
村里人都知道我家捡了个孩子,说啥的都有。
有人说我妈心善,积德积福;有人说我家自己都要饿死了,还养别人的孩子,纯属傻;还有人说这女娃是城里人扔的,说不定有啥毛病,养大了也是白眼狼。
我妈不管这些。她把那包红糖省着,每天冲一碗给晓琳喝。晓琳喝完了,她就喝白开水,嘴巴还吧唧两下,好像在回味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包红糖是我妈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换的。她本来想留着过年包汤圆,结果全便宜了晓琳。
我爸嘴上不说啥,但也不反对了。
他每天下班回来,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或者一个苹果。
苹果是砖厂食堂里发的,他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带回来,挨着棉袄,捂得热乎乎的。
晓琳第一次叫我“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站在我身后,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喊了一句:“哥。”
我回头看她。她个子矮矮的,瘦瘦的,头发扎着两条小辫子。那天太阳很好,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的样子特别乖。
“哎。”我应了一声。
她就笑得更高兴了,跑到我妈面前说:“妈,哥理我了。”
我妈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到这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锅里。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嘴里说:“烟熏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
家里的被子不够盖,我妈把她的棉袄盖在晓琳身上,自己穿着单衣睡觉。
半夜里我听见她冻得牙齿打颤,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把我的棉被盖到她身上。
她说什么都不要,又给我盖回来。
最后我们娘俩靠在一起睡的,背贴着背,互相取暖。晓琳一个人卷着两床被子,睡得跟小猪似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爸知道后,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一床新棉被。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女儿不能冻着。”他说。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撵她走吗?”
“那是我眼瞎。”
我爸说完这句话,扭头就出去了。我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又抽一根,半天没进屋。
02
晓琳七岁那年,该上学了。
村里的学校不收她,因为没有户口。
我妈跑了三趟镇上,到处找人托关系,最后是学校里的一个老校长松了口,说让这孩子先来读,户口的事后面再补。
“成绩好,我就收。”老校长说。
晓琳第一天去学校,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全是土,头发也被揪乱了。她走在路上,有个男孩追在她后面喊“捡来的娃,没爹没妈”。
我听见了,冲过去一脚踹在那个男孩身上。他摔在地上,爬起来想还手,我一拳砸在他鼻子上,血都流出来了。
他哭着跑回家,他爸妈找上门来闹。我妈赔了一筐鸡蛋,又让我给人家道歉。我不肯,我妈打了我一巴掌。
“你打人可以,但别把你妹妹牵扯进来。”我妈说。
晓琳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巴掌印,眼泪哗哗地流。她跑过来,抱着我的腰说:“哥,你别跟人打架了,我不怕他们骂我。”
我说:“你是我妹,我不能让人欺负你。”
后来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晓琳读书用功,成绩一直排在前头。
从一年级开始,期期都拿奖状,贴了满满一面墙。
我妈每次看见那张奖状,脸上都会有笑。
“我闺女有出息。”她说。
我爸的砖厂效益不好,老板拖欠工资,他就在镇上蹬三轮给人拉货。
晓琳的衣服都是我妈改的,大人的旧衣裳,改小了给她穿。
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去上学,同学笑话她,她也不在意。
“衣服能穿就行。”她说。
但我知道她在意。有一天半夜我上厕所,经过她房间,听见她在哭。我推开门,她缩在被子里,手里攥着一件破了的衣服,小声抽泣。
“怎么了?”我问她。
她说她借了同学的一条裙子穿回家,不小心剐破了,明天要还给人家。
我回到我房间,拿出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一共十二块。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她同学,把裙子送去补了,又赔了人家十块钱。
晓琳知道后红着眼睛说:“哥,我把你的钱花没了。”
“没事。”我说,“等你将来有钱了,还我。”
她使劲点头。从那天起,她学习更用功了,经常点着煤油灯看书看到半夜。我妈心疼她,说要省钱,她就去村口的树底下看书,借着路灯的光。
村里人都说这娃是读书的料。有个当老师的邻居,姓马,特意来家里说,这孩子成绩在镇上排前三,考重点高中没问题。
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专门去镇上买了条鱼回来,炖了一锅汤。
“晓琳,你可得争气。”她说。
晓琳把头埋在碗里,嗯嗯地应着。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得香,心里头觉得踏实。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03
1996年夏天,一切都变了。
那时候晓琳十五岁,读初三,正准备中考。那天是周六,我下了班回家,远远看见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村里人围了一圈,叽叽喳喳议论着。
“你们家来贵客了。”有人喊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跑回家,推开院门,看见一对夫妻坐在堂屋里。
男的穿着白衬衫,女的烫着卷发,手腕上戴着金表。
他们面前放着几袋水果和礼盒,包装精美,一看就是城里买的东西。
我妈坐在对面,脸绷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我爸蹲在门口,烟屁股丢了一地。
晓琳站在墙角,脸色惨白。
那女人一见我进来,站起来笑着问:“这是建国吧?都这么大了。”
“你是谁?”我看着她。
“我是晓琳的亲生妈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看向我妈,我妈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看向晓琳,她拼命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男人站起身,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有出生证明,有医院的记录,还有一份什么协议。
他说:“当年我们有难处,不得已才把孩子放在路边。我们知道你们家养了她这么多年,我们心里感激。现在我们有条件了,条件也好了,我们想接她回去,给她更好的生活。”
“什么更好的生活?”我声音发抖,“她在我们家过得好好的。”
“你们家的条件……”
那个男人没说完后半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看了看我们家斑驳的墙壁,看了看地上的水泥地,看了看我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我们有能力供她读书,让她上好的中学,考大学。”那个女人补充道,“她成绩这么好,不能因为家庭条件耽误了。”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一句话没说,转过身去擦。
我爸把烟头摁灭,站起身,走过来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突然大叫一声:“放屁!她在我家就是我闺女!”
那个男人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脸色沉下来。
他看向我妈,语气变得不太好:“我们要不是真心为孩子好,也不会跑这一趟。你们可以考虑,但我们也会走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四个字,吓得我妈一哆嗦。那个年代,养别人的孩子没有正式手续,一旦闹到上面去,吃亏的是我们家。
那两人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走时留了个地址,说考虑好了给他们打电话。
那辆黑色轿车开走的时候,卷起一路灰尘。村里人目送着车屁股,看着它消失在村口,好半天没人动。
那天晚上,我家没有吃饭。
04
后面几天,晓琳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说话,不再笑,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我叫她吃饭,她就出来吃两口,然后回去。我妈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问急了,就哭。
我问她:“你想回去吗?”
她盯着我,眼睛红红的:“哥,你也要赶我走?”
我心里酸得不行,面上还得笑:“谁要赶你走?你是我妹,一辈子都是。”
她扑过来抱住我,使劲点头。
但那对夫妻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一个律师。那个律师坐在屋里,给我妈讲了很多话,什么“血缘关系”
“继承权”
“监护权”,我妈听不太明白,但听得出来,好像人家是正经的道理。
“我们是孩子的亲生父母,法律上站得住脚的。”律师说。
那个女的把我妈拉到一旁,悄悄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妈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后来我总在想,我妈当时到底听了什么。但这事我妈一直到死都没告诉我。后来我也懒得猜了,无非就是威胁利诱那一套。
又过了一周,那对夫妻直接去了镇上,找了学校,找了校长。当天晚上,校长打来电话,说晓琳学籍已经被转出去了,户口也被人迁走了。
晓琳知道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那辆车又来了。这次,我妈没有拦。
“你走吧。”我妈对晓琳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去你亲爹妈那儿,好好读书。”
晓琳抱着我妈的腿,趴在地上,死活不松手:“妈,我不走,我不走。”
我妈蹲下来,扶着她:“你听话。城里条件好,能读高中,上大学。你别耽误了自己。”
“我不读书了,我在家种地。”晓琳哭得嗓子都哑了,“妈你别赶我走。”
我妈把我拉过去,对我说:“建国,你去劝劝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看着晓琳,她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
“走吧。”我声音压得很低,“有出息了,再回来。”
“哥……”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哥不骗你。”我说,“你去了,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挣了钱,谁还敢看不起你?”
晓琳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那对夫妻的车一直停在门口,按了喇叭。晓琳拎着她的小包,一步三回头地走。走到车门前,她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是一张作业纸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哥,我会回来的。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妈趴在大门上,头抵着门板,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我爸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在发抖。
我用袖子擦了把脸,低头看那张纸条,字迹被我的眼泪洇花了。我把它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天晚上一宿没合眼。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把晓琳穿过的衣服叠了又叠,放好了又拿出来,闻一闻,再叠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头顶的白发多了一小绺。
05
2000年,我二十四岁,进了镇上的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八百块钱。
厂子不大,百来号人,机器轰鸣,铁屑飞溅。
我刚进去时啥也不会,跟着老师傅学了半年才上手。
手被铁皮划过,被机油烫过,指头缝里的黑垢怎么洗也洗不掉。
我妈总说,实在不行就别干了,回来种地也行。我说妈你别操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2001年的秋天,家里来了个电话。
是我爸接的。他拿着话筒,听了半晌,然后沉着嗓子应了一句“知道了”,就挂断了。
“谁啊?”我妈问。
“晓琳她妈。”我爸说,“说晓琳考上大学了,在省城,学的是会计。”
我妈脸上亮了亮,然后又暗下去。她没说啥,转身去灶台忙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说:“晓琳考上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哪个学校?”
我爸说了个名字,我没听清,也没再问。那天晚饭我吃得很慢,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她真的考上了,有出息了,说明当初让她走是对的。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拿出那张纸条,几年了,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快断了。我把它摊开又折上,折上又摊开。
2003年,我妈的身体开始不好了。
开始是吃不下饭,肚子疼,镇上医院查不出毛病。
后来去了县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轻声说:“子宫癌,晚期。”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还能治吗?”我问。
医生摇摇头:“太晚了。最多半年。”
我没告诉我妈。我跟她说就是肠胃不好,吃点药就好了。我妈信了,每天按时吃药,还说自己身体硬朗,没事。
2004年初春,我妈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我爸给她写信,寄到那个旧地址,想让晓琳回来看看。信寄出去,石沉大海。又寄了一封,还是没回音。
“也许她没收到。”我说。
我爸摇摇头,没说话。
我妈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建国,对不起,妈拖累你了。”
“妈,你胡说什么?”
“你妹妹……”她喘了口气,“她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
我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告诉她,”我妈的眼睛开始涣散,“让她……好好过日子,别想家。”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
那一天我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从白天跪到天黑。后来我爸把我拉起来,说去叫人吧,该办后事了。
我这才发现,我妈的手已经凉透了。
那张纸条,我一直带在身上。出殡那天,我把纸条放在她的棺材里,跟我妈一起埋了。
我想,这辈子,我大概再也见不到晓琳了。
06
我妈走后,我爸的身体也不行了。
一个人在家,喝酒抽烟,不吃饭,瘦得皮包骨头。
我去上班不放心,下了班就往家跑,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2007年开春,我爸倒在了田埂上。脑溢血,拉到医院已经不行了。他昏迷前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我凑近他嘴边,听见他说:“那瓶酒……留着。”
我爸年轻时买过一瓶酒,老白干,一直放在柜子里,没舍得喝。
他说等家里有喜事的时候再开。
后来晓琳走了,我妈走了,那瓶酒就一直在柜子里蒙灰。
我爸走后的第三年,镇上来了新变动。
厂子被市里一个大公司收购了,换了领导班子,改了管理制度,还说要搞什么“高质量发展”。
我们这些老工人,该干嘛干嘛,就是头顶上的人换了。
2016年秋天,厂里下通知,说总公司要派人来视察。
车间主任老李提前三天就开始动员,大扫除,整理设备,连厕所得打扫三遍。
我们都笑他太夸张,他一脸严肃:“这次来的是副总经理,总部的大佬,别给我丢人。”
视察那天,车间里机器照常转,但我们这些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得笔直。我蹲在三号机床前,正在修一颗螺丝,没在意周围的事。
车间主任领着人走过来,皮鞋声嗒嗒嗒,踩在水泥地上格外清晰。
“陈建国,林总来了,打声招呼。”老李催我。
我放下扳手,掏出裤兜里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
站起来,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周围已经爬了淡淡的细纹,但里面的光是熟悉的,跟我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裙,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副总经理,林晓琳。
工牌上的“林”字晃得我眼疼。
她愣在原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像被抽空了,我的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陈建国?”她开口了,声音发颤。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是我,林晓琳。”她又说了一句,眼眶已经泛红了,“哥,你连妹妹都不认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车间主任老李一脸惊讶,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几个工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空气都凝固了。
我没接话,低头捡起地上的扳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总,这里灰大,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那三个字,“林总”,她听了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皮鞋声很急促,跟来时不一样。
车间主任跟在她身后追,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里的意思,我说不上来。
那天下午,我蹲在机床边,手抖得连螺丝都拧不好。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得我眼睛发涩。我站起身,去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
可那股子酸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07
下班后我没走。一个人坐在车间门口的长条椅上,看着厂房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橙红色,浓烈得不像话。
老李过来喊我去吃饭,我没应。他拍拍我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天快黑透的时候,我在车棚里推自行车,准备回去。没走几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她的脸。
“上车。”她说。
我没动。
她下了车,走到我面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哥,一起吃顿饭吧,说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油渍的工作服:“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她说完,自己先坐回车里去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自行车靠在一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空调开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我搓了搓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带我去了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很偏,人很少。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几个菜,都是小时候我爱吃的。
菜上齐了,她没动筷子,我也没动。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她先开口,声音很轻。
“还行。”我说。
“家里人还好吗?”
我抬头看着她:“我爸走了。2007年,脑溢血。”
她愣住了,手里捏着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也走了。2004年。”
“哐当”,筷子落在桌上。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爸给你写过信。两封。”我说,“你是不是没收到?”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这顿饭吃得像打仗。每句话都在试探,都有刺,但她忍着没哭出声,我也忍着没拍桌子。
饭快吃完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哥,我不是不想回来。我一开始写信寄不回去,搬家换了地址。再后来,我考上大学,进了公司,一步一步往上爬,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我就迈不动了。”
我低着头,说:“没事。”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有事。
我妈走的那天,眼睛没闭上。我爸喝了一辈子的酒,到死都在想她。而我,把纸条都烧了,把记忆都埋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她回来了。
饭钱是她付的,我拦都拦不住。出了饭馆门,她说:“哥,明天我还来找你。”
那天晚上,骑自行车回家后,我没有马上关灯。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全是晓琳小时候的东西。
有她穿过的小鞋子,她用过的铅笔,她写过字的作业本。
我妈把这些东西收得整整齐齐,一件都不舍得扔。
我妈走了,我把箱子塞到床底下,再也没翻开过。
我拿起那双小鞋看了看,鞋底已经磨破了。她穿着这双鞋,跟着我跑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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