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葬礼第三天,舅舅吕大山来翻她衣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翻出婆婆藏在棉袄里的金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像在拿自己家的东西。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郑诚安慰我说:“算了,妈走了,让他们拿点念想。”
算了。这两个字,我听了一辈子。
三年后,舅舅带着老婆女儿站在我家门口,说要进城“给瑾瑜找工作”,要借住几天。
他说话的样子,像在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笑了:“行啊,正好我这缺个保姆,你们俩谁来干?”
舅舅的笑容一下卡在脸上。
01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给我妈熬汤。
我妈徐淑珍刚查出肺病,医生说要静养。我正琢磨着怎么跟郑诚开口,把她从老家接过来。电话响了,是舅舅吕大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走后这一年,舅舅总共打了三个电话,每个电话都跟“要东西”有关。
第一个电话要婆婆的旧缝纫机,说“留个念想”。
第二个电话要婆婆留下的那套瓷碗。
第三个电话干脆直接问“你妈柜子里还有没有别的”。
我都给了。不是因为愿意,是因为郑诚说“算了”。
电话里舅舅声音很大,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雨婷啊,我跟你舅妈明天带瑾瑜去城里,你给收拾个房间。”
我愣了一下:“舅舅,你们来城里做什么?”
“瑾瑜要找工作了,在你那边住几天。一家人,方便。”
“住几天?”
“几天嘛,又不是长住。你舅妈也跟着,正好照顾瑾瑜。”
我握着电话,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锅盖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我张了张嘴,想说“家里住不下”,话还没出口,舅舅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舅舅是什么人。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
当年婆婆在世时,他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走的时候还拎东西。
婆婆从不说什么,还笑着送他出门。
可我不是婆婆。
郑诚下班回来时,我把这事说了。他正换鞋,听完没抬头:“舅舅打电话说了,就几天的事。”
“你知道几天是几天?”
“雨婷……”
“上次瑾瑜住半年,你忘了?”
郑诚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是我舅舅。”
“我跟我妈也是母女。”我说,“我妈身体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
他沉默了。我看着他,等他说句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画面。
瑾瑜住在我家那半年,把我的衣柜当她的衣柜,把我的化妆品随便用。
我忍了,因为郑诚说“算了”。
可舅舅一家从来没说过一个谢字。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妈,你收拾收拾,过两天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在这边挺好的。”
“你听我的。”
我妈沉默了一下:“你婆家那边……不说什么?”
“我怕什么说什么。那是我家。”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太信。
02
第三天上午,舅舅一家到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拖地。
打开门,舅舅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舅妈孙梅英跟在后面,烫着一头小卷发,身上那件碎花外套看着眼熟——是婆婆以前常穿的。
旁边站着吕瑾瑜,穿一条短裙,化着浓妆,手里拎着个小行李箱。
“雨婷啊,到了到了。”舅舅进门就往里走,“房子还是老样子,你们住着不嫌小?”
舅妈跟在后面,眼睛四处打量:“这沙发换了啊,多少钱买的?”
我给她倒水,她把杯子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杯子是你妈留下的吧?”
“我买的。”
“哦,”她把杯子搁桌上,“你妈那些东西你都收起来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舅舅,你们吃饭了没?”
“路上吃了点,”舅舅在沙发上坐下,“这城里吃饭贵得很,一顿早饭要我十五块。你们城里人挣得多,花得也多。”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进厨房去切水果。刚把西瓜端出来,就听见舅妈在卧室门口站着,探头往里看:“这间房空着呢?”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
“那是我妈的房间,她过两天来住。”
舅妈转过头看着我:“你妈?你妈不是一个人在老家吗?”
“她身体不好,我接她来住。”
舅妈看了舅舅一眼,舅舅咳嗽了一声:“那你妈来了,我们住哪?”
我看着他:“舅舅,你们不是说住几天就走吗?”
“是住几天,可总得有个地方住吧?”
我盯着舅舅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表情理直气壮。
我忽然明白了——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在他眼里,这是郑诚家,郑诚家的就是他姐家的,他姐家的就是他家的。
我没资格说“不”,我也没有“不”的权利。
“舅舅,”我把手里的水果放下,“你们先住下,等我妈来了再说。”
“那就挤挤嘛,”舅妈笑着说,“一家人挤一挤热闹。”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根本不是问题。
晚饭是我做的。炖了排骨,炒了两个菜。吃饭时郑诚回来了,看见舅舅一家,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着打招呼:“舅舅来了。”
“嗯,来了。你下班了?”舅舅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皱了皱眉,“盐放多了。”
我端着碗,没吭声。
郑诚在旁边打圆场:“雨婷手艺还行,排骨炖得烂。”
“还行吧,跟你妈比差点。”舅舅又夹了一块。
舅妈在旁边敲边鼓:“你妈那手艺,一般人学不来。”
我低头吃饭。心里有个声音说:别说话,忍一忍。可另一个声音在问:忍到什么时候?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舅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手都没伸一下。
舅舅跟郑诚在客厅说话,声音时高时低。
我听了一耳朵,舅舅在说“农村不好混”,说“瑾瑜工作的事靠你们操心了”。
我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水流冲在碗底,溅起水花,打在我手背上。我盯着白花花的水流看了很久。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舅妈已经醒了。
她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对,来了来了……她倒没什么说的……嗯,房子不大……反正是住下了……”
看见我从卧室出来,她挂了电话,笑着说:“醒了?我起得早,怕吵到你。”
我看了她一眼:“没事。”
“早上吃什么?你舅舅想吃包子。”
我在厨房忙活时,舅妈跟着进来:“雨婷,你家这油烟机不错啊,多少钱?我回去也想装一个。”
“不贵,两千多。”
“两千多还不贵?”她咂咂嘴,“你们城里人花钱就是大手大脚。”
我没接话,伸手去拿柜子上的面粉,够不着。我踮了踮脚,还是差一点。舅妈站在旁边,看着我够,也不伸手。我只好搬了张凳子踩上去。
够到面粉那一刻,我心想:她连手都不愿伸,我还给她蒸什么包子?
心里这么想,手上还是活好了面。我一向不是那种会当面撕破脸的人。
吃早饭时舅舅提到瑾瑜找工作的事:“你们公司缺人不?瑾瑜大专毕业,什么都能干。”
郑诚看看我,又看看舅舅:“舅舅,我们公司招人要本科,瑾瑜大专……可能有点难。”
“大专怎么了?大专就不是学历了?”舅舅放下筷子,“你们城里人就是瞧不起人。”
“不是瞧不起,是公司有规定。”
“那你去跟你领导说说,让他通融通融。”
郑诚不说话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不讲道理的,就只会沉默。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胸口发闷。
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进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操心。你那边是不是来人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爸托人带信,说看见你婆婆家亲戚去城里了。”我妈声音很稳,“他们住下了?”
“嗯。”
“住多久?”
“不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雨婷,要是为难,我就在老家待着,真没事。”
我鼻子发酸:“你听我的,过两天我就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房门被敲了两下,舅舅的声音传来:“雨婷,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舅舅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也不管我屋里能不能抽烟:“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瑾瑜工作的事,你得帮忙。”
“我怎么帮?”
“你们不是认识的人多么,托托关系。”
我看着他:“舅舅,我就是一个家庭主妇,没什么人脉。”
“你老公不是认识人吗?他同学、同事,总有几个有用的。”
“他工作的事我从来不插手。”
舅舅把烟掐了,表情有些不耐烦:“雨婷,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等着我服软。
但我没服。
“舅舅,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舅舅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答话。他盯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04
晚上郑诚下班回来,舅舅又提了瑾瑜工作的事。
郑诚被他磨得没办法,答应打电话问问老同学。舅舅这才露出笑容,说“我就知道你靠谱”,伸手拍了拍郑诚的肩膀,像在夸一个听话的小孩。
晚上睡觉前,我坐在床上,郑诚在阳台抽烟。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真要帮瑾瑜找工作?”
“不帮怎么办?他天天坐家里不走。”
“你就不怕他住下来不走了?”
郑诚吐了一口烟:“不会的,找到工作就走。”
我看着他:“你信吗?”
他没回答。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婆婆还活着,坐在客厅里,跟舅舅有说有笑。
我端茶过去,他们停下来,一起看着我。
婆婆说:“雨婷啊,你舅舅是自家人,你别那么小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了一会儿,起了床。
客厅里静悄悄的,舅舅和舅妈睡在客房,瑾瑜睡在沙发上。
我站在客厅门口,听见沙发上传来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我把灯打开,看见瑾瑜把我的羊毛毯子盖在身上。
那条毯子是我妈去年给我织的。
我走过去,把毯子从她身下抽出来。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我抱着毯子,站了一会儿。
回到卧室,我拉开衣柜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档案袋。
里面装着一些婆婆生前的文件。
我翻了翻,发现里面有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姐姐张淑贤两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借款人:吕大山。日期:2016年5月。”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婆婆的字迹:“钱已还清,两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婆婆写这行字时,是什么心情?
她会不会也像我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灯下,心里堵得慌?
我把借条重新折好,放进档案袋里。又翻了翻别的文件。然后发现了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婆婆的病历本。
我翻开病历本,看见婆婆最后的住院记录。
日期是婆婆去世前一周。
上面记录着她的生命体征、用药情况。
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见一叠纸片夹在里面。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大山那笔钱,我知道还不上,只能写个条子。”
字迹很抖,像是婆婆写完时手在晃。
我拿着那张便签纸,手也在抖。
原来婆婆临终前还在为这笔钱发愁。
可舅舅从来没提起过这笔钱。
他只说“你妈对我好”,从不说“我欠她”。
05
第四天,我去了婆婆生前住的那个小区。
我想找一个人——王姨,婆婆生前最好的姐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跟婆婆认识三十多年。婆婆住院那几天,她天天去陪床。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王姨买菜回来,看见我愣了一愣:“雨婷?你怎么来了?”
“王姨,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带我上楼。
屋里很干净,王姨给我倒茶:“你婆婆走了三年了,你还好吧?”
“还行。”
“郑诚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王姨点点头:“那孩子心软,跟他妈一个样。”
我把话头往正事上引:“王姨,我想问问您,我婆婆去世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一笔钱的事?”
王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什么钱?”
“我舅舅吕大山,跟我婆婆借了两万块钱。”
王姨想了一会儿:“你婆婆好像念叨过。”她把茶杯放下,望向窗外,“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你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大山那笔钱她一直惦记着。”
“她说还了吗?”
王姨看着我:“她没说要怎么还,但有一天她说,‘兰英帮我带话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兰英是谁?”
“是你舅舅的爱人吧?我记得她叫孙梅英。”王姨皱了皱眉,“好像是……你婆婆拜托她转交什么。”
“转交什么?”
“我不知道。”王姨摇摇头,“你婆婆没说太细,只说‘放心了’。”
我心里翻来覆去。婆婆让舅妈转交的,会不会就是那笔钱?
如果钱真的被婆婆还了,那借条上那句“钱已还清”就说得通了。
但舅舅为什么从没提过?
他一直在郑诚面前说亏欠婆婆,难道他不知道这笔钱已经还了?
又或者——他知道。
我脑子越来越乱。告别王姨时,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回到家,舅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舅妈在厨房里煮面条。瑾瑜坐在阳台上玩手机。
我换鞋进屋,把档案袋放进卧室,锁好柜子。
晚饭时舅舅又提起工作的事:“郑诚,你问了你同学没有?”
“问了,有一个朋友的公司招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得先面试。”
“面试怕什么,我们瑾瑜不怕面试。”舅妈在旁边说,“明天就去。”
“明天是周五,我帮你约了下周一。”
舅舅不太高兴:“还得等几天?不能快点?”
郑诚没说话。我在旁边端着碗,心里说: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时,舅妈走进来说:“雨婷,你妈什么时候来?”
我抬头看着她:“周末去接。”
“那这么说……这周末……”舅妈的眼睛转了一圈。
“舅妈,你们在这也住几天了。瑾瑜工作的事在谈,等我妈来了,你们是不是该……”
“雨婷,”舅妈打断我,“一家人,别这么说。”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她的眼睛:“舅妈,我只有一个妈。”
舅妈愣住。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我先去洗碗。”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冲走了所有的声音。
06
周六那天,我去王姨家坐了一个下午。
我跟她说了很多。说婆婆,说舅舅,说那两万块钱。王姨听完沉默了许久:“你婆婆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她那个弟弟。”
“可舅舅从来没提过这笔钱还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还了?”
我把借条翻出来给她看:“这是我婆婆亲笔写的。”
王姨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婆婆的笔迹,我认得。她写‘两清’的时候,怕是心里已经早就不抱希望了。她这个人啊,一辈子不会说‘不’。”
我握紧那张借条:“可我不是她。”
王姨看了看我:“你确实不是她。”顿了顿,“你更硬气。”
“那您觉得,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姨沉默了很久:“你婆婆跟我说过一句话——‘兰英帮我把话带到了。’那就是说,她确实让你舅妈转交给舅舅。你舅妈是不是真的交给了舅舅?”
“我不知道。”
“那你敢不敢当面问?”
我走出王姨家,站在电梯里,心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紧。
回到家时,我看到舅舅坐在客厅里,正和郑诚说着什么。
我一进门,舅舅看着我:“雨婷,你去哪了?”
“去朋友家坐坐。”
“那你妈什么时候接来?”
“明天。”
舅舅看看舅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舅妈说:“那正好,明天我们也该走了。”
我愣住:“你们……”
“瑾瑜工作的事定下来了,”舅妈笑着说,“下周一面试。”
我看了郑诚一眼,他点点头:“我同学那边安排好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饭时舅舅和舅妈态度好了很多。舅舅破天荒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雨婷啊,这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我笑了笑:“没事。”
“你妈来了咱们也放心了。”舅妈在旁边说,“等瑾瑜工作稳定了,我们也能安心回去。”
晚饭结束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话题不知怎么转到当年。舅舅第一次提起婆婆:“你妈这辈子,对我好。”
郑诚沉默着没有接话。舅妈在旁边说:“那是他亲姐,能不好么。”
舅舅又说:“我年轻时候赌过一把,你妈给过我两万块钱,帮我度过了难关。”
屋里安静了片刻。我端着一杯水,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舅舅叹了一声:“我没还上,那笔钱我一直记着。”
我忽然抬起头:“舅舅,那两万块钱你真没还?”
舅舅看着我,愣了一下:“没还。哪有能力还?”
我放下水杯:“那如果我妈说你还了呢?”
舅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你妈什么时候说过?”
我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档案袋。抽出一张复件——王姨专门帮我去做的一张复印件,上面有婆婆的字迹。
我把纸放在桌上:“这是借条背面我婆婆写下的‘两清’,还有她让舅妈带话的记录。”
舅舅看了看那张纸,脸色慢慢变了:“这是什么?”
“这是我婆婆临终前写下的。她让舅妈转告你那笔钱还了。”
舅舅的目光陡然转向孙梅英:“你拿了?”
孙梅英脸色发白:“我没有……”
我站在旁边,看着舅妈的手微微发抖,舅舅的脸色变了好几变,郑诚始终低着头。
我忽然不想再听了。没关系,有些话不需要说满。从那个晚上起,我那句话始终没说完,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根刺。
07
接下来一周,我和舅舅一家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越界了。我知道。
可有些事,不问出来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咳不出也咽不下。
之后的日子,家里氛围变了。没人再提工作的事,也没人再提那笔钱。
但我总觉得,有一根线,正在慢慢收紧。
周末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把我妈接了回来。
徐淑珍身体确实不如从前,咳嗽不止,面色蜡黄。我扶着她在客厅坐下,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了句:“那边……走了?”
“走了。周一面试的。”
“面试上没?”
我心里没底,嘴上还是说:“应该没问题。”
可没等我说完,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舅舅站在门口。
我愣住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舅妈和女儿。
“舅舅,你怎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抬头看着我:“雨婷,哥来跟你说句话。”
我没动,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他也没动。
“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他声音有点沙,“那两万块钱的事,是我不对。你妈临走前真托人给我带了钱——我确实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搞清楚的。”
他的眼眶有点发红:“我没本事,这辈子净靠你妈。你妈走了,我连句谢都没好好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工作的事,瑾瑜没面试上。她是学历不够,我知道。”舅舅顿了顿,“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明天回老家。”
我看着他。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多了好多皱纹。
我说:“那舅妈……”
“她回她娘家住两天。她的事她自己会处理。”
我让开门:“舅舅,进来坐坐。”
他摇摇头:“不进去了。你妈来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走远,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屋里,我妈坐在沙发上,她大概听见了一部分对话,轻轻叹了一声:“他是真的知道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嗯。”
“你婆婆这辈子总算没有白疼他。”
我没说话。我看向窗外,远处有一片云正在慢慢飘过,阳光洒在玻璃上,把整间屋子的光影都分割开来。
有些事,说不清,也不必说清。
08
我妈住了几天后,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她每天早起熬粥,傍晚坐在阳台晒太阳。郑诚下班回来,会跟她说会儿话。偶尔在饭桌上也会搭几句老家的近况。
一切好像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舅舅没再来过。舅妈那边也没消息。那个破口,从我说“那两万块的事”那天起,就裂开了。
我没去补,也补不上。
有一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忽然开口:“雨婷,那天来的那个电话,是不是你舅舅打的?”
我点头。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你在不在。”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你婆婆在天上看着你,也会高兴一点。”
我低下头,眼泪忽然涌上来。
我妈伸手拍拍我的后背,没说话。她大概知道我忍了多久。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郑诚发的微信:“明天我加班,你妈你自己看着点。”
我看完,没有回。心里说不上难过,也没什么委屈,就是空落落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模糊的光影,想起婆婆送给我的那条丝巾。我打开衣柜找了出来,是素的颜色,边角有些线头,不贵,但婆婆缝得很仔细。
我把丝巾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不是舍不得。
是终于能好好放下了。
09
一周后,瑾瑜来了电话。
那天我正给我妈敷药,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瑾瑜的声音,一开口就带了哭腔:“嫂子……我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停下手里的动作。
“怎么回事?”
“他昨天晚上突然胸口疼,送医院了。说是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要动手术。”瑾瑜声音在发抖,“我爸不让我打这个电话,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嫂子,你能不能……来一趟?”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打给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哪家医院?”
“县医院。三楼心内科。”
“你等着,我过去。”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我妈从客厅走过来:“谁住院了?”
“舅舅。”
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拿起钥匙,出了门。
高铁坐了三个小时。
一路上我没怎么合眼,盯着窗外的田野发呆。
心里想的全是婆婆住院那段时间,舅舅一次都没来探望。
不是说他绝情,是他这种人,一辈子不会“麻烦别人”,更不会低头。
他一个人硬扛。
到了医院,我上了三楼。走廊里,瑾瑜坐在椅子上,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嫂子……”
“你爸呢?”
“在病房里。刚打了针,睡着了。”
我走进病房。
舅舅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他瘦了很多,比我上次见他时瘦了一圈。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瑾瑜打的电话。”
“那个死丫头……”他骂了一句,声音没力气。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医生怎么说?”
“没事,小毛病。”
旁边的医生正好进来:“老人家,你这可不是小毛病。血脂高,血压也高,再不注意真要出事。”
舅舅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我替他答了一声“我们会注意”。医生交代了几句吃药的事,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舅舅,”我开口,“那个事……过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在县医院待了两天,陪床、缴费、取药、打热水。瑾瑜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偶尔搭几句话。
有一天晚上,舅舅睡着了,瑾瑜坐在陪护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把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嫂子,我爸不让我打的,可我觉得……你是我们唯一还能倚一倚的人了。”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
10
舅舅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他。
他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走路了,只是走得很慢。我扶着他下楼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雨婷。”
“嗯?”
“那个借条……你留着吧。”
“留着做什么?”
“做个念想。”他声音低低的,“我欠你妈的这一笔,这辈子还不了了。来世吧,来世……我还。”
我没说话,也没抬头。
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你是个好媳妇。你婆婆没看错人。”
我扶着他上了车。车子开动,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回到县城,他下车,站在巷口。
我坐在车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他走到家门口时,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朝我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推开门,消失在门框里。
我坐在车上,待了许久才启动。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回来了?”她看着我,“你舅舅怎么样了?”
“出院了,身体还要调养。”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郑诚正在阳台。我走过去,他背对着我,后背很宽,肩膀松着。
“舅舅出院了。”我说。
“他跟我说了句对不起。”
郑诚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那就行。”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从桥面滑过,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夜风有些凉,但我没进去。就那么站了很久。
回到卧室时,我妈留了一碗粥在桌上。粥还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甜的。
眼眶忽然热了,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人不用留。有些账,糊涂着比算清了好。
手机响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瑾瑜发来的一张照片:舅舅坐在院子里,瘦了很多,但冲着镜头笑了一下,手里端着一碗饭。
下面写了一句:“嫂子,我爸说下回你要是有空,去老家吃顿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你舅妈那边……”郑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动静。”
他不说话了。我也没说。
夜里起了风,窗外的树沙沙响。
我靠在床上,睁着眼。
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上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铺在地板上一层薄薄的颜色。
我闭了一会儿眼。
耳边全是梦里安静的风声,远处有一辆火车在黑夜中穿行,无声地驶过田野。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空空的,有人靠在窗边,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条丝巾还在。
我握了握,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有些事,我还在慢慢学着去理解。学着去放下,学着去放过自己。
不是不疼,只是能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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