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手冻得通红,斧头握得发紧。抬头一看,愣了。

大叔和二叔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村支书。大叔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皮夹克,二叔提着两瓶酒,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

那个笑,我熟。

去年我结婚那天,他们也是这样笑的。

我甩了甩手上的木屑,盯着他们看了三秒钟。

该来的,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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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晓峰,今年二十八,在村里种地。

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不是不想念,是家里供不起。

我爸说,儿啊,爸没本事,你委屈了。

我没吭声,背起锄头下了地。

我们村不大,百来户人家,谁家啥底细都清楚。

最有钱的两户,是我大叔和二叔。

大叔宋宏伟在县城搞房地产,二叔宋志强开建材公司,两个人是合伙的,身家加一起过亿,县里开会都叫得上号。

最穷的一户,是我家。

我爸宋建国,兄弟排行老三。

村里人私底下说,老宋家三个儿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三就是那个埋在地底下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吭声,只是把锄头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妈王大妈,标准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她常说,吃亏是福。

可福在哪,我没看见。

我爸更闷,话少得像石头,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晒得黝黑。

那双手全是老茧,摸上去像砂纸。

我从小就知道,两个叔叔看不起我家。

逢年过节,开着车回村,车停在我家门口都没下来过。

我妈站在门外,想上去说句话,人家车窗一摇,走了。

绝尘而去的尾气,在我妈脸上糊了一层灰。

我爸从来不说什么。

只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空酒瓶子发呆。

那是我爷去世那年,他喝多了,对着瓶子说了一句话——爸,我对不起你。

去年我结婚,是我爸这辈子办的最大一件事。

我媳妇李秀梅,隔壁村的,人长得周正,手也巧。

纺线织布做饭,样样拿得出手。

彩礼要了八万八,我爸借了三家亲戚才凑齐。

酒席也是省了又省,东拼西凑摆了二十桌,鸡鸭鱼肉都是从镇上赊的。

村里人都知道我家的情况,都指着两个叔叔到时候出个大头,给我爸妈撑撑场面。

我也这么想过。

虽然他们看不起我们,但亲侄儿结婚,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

谁能想到呢。

那天的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敬酒的时候,大叔坐在主桌上,穿得西装革履,身边坐着几个老板模样的朋友。

我端着酒杯过去,他脸上堆着笑,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递到我手上,我明显感觉不对。

薄,太薄了,像捏着一张纸。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大钞,装得少。

笑着接过来,谢了一声。

大叔拍了拍我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晓峰啊,叔最近手头紧,心意到了就行。你也知道,生意不好做。”我没接话,继续敬酒。

二叔那边,红包倒是鼓鼓的,我心里还在想,二叔还算大方。

可等我回到新房,打开红包一看,整个人傻了。

大叔那个红包里,空空如也,比洗过的脸还干净。

二叔那个鼓鼓的红包,里面塞了一沓废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两个字——欠条。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画的。

我媳妇坐床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嫁给我那天没哭,她妈送她出门的时候没哭,她跨火盆的时候也没笑。

可那天晚上,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劝她,因为我嗓子眼也堵得慌。

我妈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半瓶白酒,一个人坐在炕上哭。

没出声,就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以前再难再苦,他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我妈说,你爸是觉得对不起你。

从那以后,我发誓,这两个叔叔,我不认了。他们有钱是他们的,我不巴结,也不指望。我宋晓峰穷,但穷得有骨气。

可我没算到,才过了大半年,他们就得反过来求我。

02

大叔和二叔上次登我家门,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爸想把村尾那块荒地开出来种果树,找两个哥哥借点钱买树苗。

大叔说没钱,二叔说周转不开。

后来我爸一个人扛着锄头,硬是开了三个月的荒。

那天他们一来,我妈就慌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假装在忙。

我知道她心里发怵,她怕我拦不住两个叔叔,怕我把事闹大。

她一辈子都是这样,怕得罪人,怕惹事,怕被人说闲话。

我也没让座。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三个。

村支书老陈,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我们村干了三十年,说话有分量。

他先开了口:“晓峰啊,你叔他们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我知道,他是被两个叔叔搬来当说客的。

我没说话,往屋里走。他们跟着进来了。

我媳妇李秀梅抱着孩子坐在里屋帘子后面,没出来。她低着头哄孩子,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竖着。我听我妈说过,女人不插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扫了一眼,说:“啥事,说吧。

大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平时不这样的。

我在镇上见过他几次,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

可今天他缩着脖子,像是换了个人。

他干咳了两声,说:“晓峰,你奶奶身体的事,你也知道。

我点了点头。

奶奶贾金兰,今年八十六,身体一直不太好。

年前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

前阵子又住了几天医院,医生说是年纪大了,恢复慢。

我们去探病的时候,奶奶躺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

“医生说,以后走路得靠拐杖了。”二叔接过话,“老太太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也不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别处,不敢看我。

我心里冷笑。

不放心?

老太太在老家住了八年。

这八年,我妈隔三差五去给送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夏天怕老太太热,我爸去装了电扇。

冬天怕老太太冻着,我爸去安了炉子。

有一年下大雪,老太太感冒了,我爸半夜背着她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诊所。

两个叔叔呢?

除了过年打个电话,平时连个影都没有。

“所以呢?”我问。

大叔和二叔对视了一眼。大叔冲村支书使了个眼色,村支书又干咳了两声,开口了:“晓峰,你那块地的事,你叔他们想跟你谈谈。”

地。

我就知道。

老太太名下有一块地,在村口,靠马路,位置最好,足有两亩多。

县里规划过几年要修路,那块地刚好在规划线上,一升值就是几百万。

早些年老太太立过一个话,说谁给她养老送终,那块地就归谁。

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那会儿地不值钱,两个叔叔在城里赚大钱,谁稀罕那块破地。

现在不一样了。

“叔的意思是,”大叔搓了搓手,“你把那块地让你爸签个字,过给你二叔。咱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回头叔给你在县城安排个工作,一个月五六千,不比种地强?”他说完,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很标准,像电视里那些推销员。

我没接话。

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了柜子。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塑料袋子。

我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红包。

就是那个空红包。

我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大叔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叔,你说这个?”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看着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个调色盘。我的手微微发抖,那是气的。

“去年我结婚的时候,你说没钱。今年倒是有钱买地了?这钱哪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最后一个字还是破了音。

我爹在外面听了肯定又要骂我没出息。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村支书干咳了一声,低下了头。

大叔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二叔也是。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屋里只有里屋孩子的咿呀声。

我媳妇从帘子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懂。她怕我把事情闹太僵,怕以后没法收场。可我心里清楚,这还只是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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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他们走了之后,我妈才从厨房出来。

她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搓着围裙,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都快烂了。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了。

果然,她开口第一句就是:“晓峰,要不……就算了吧。”

我没吭声。

她继续说:“你爸这辈子,就是不愿意跟人争。你爷走得早,你爸当弟弟的,啥都让着两个哥哥。地让,房子也让,啥都让。”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让了一辈子,让人家拿空红包糊弄。”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我看见她的眼泪。我妈就是这样,哭从来不当着人面。

我媳妇从里屋出来,把孩子递给我妈,拉着我到院子里。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

“别跟你妈吵。”她说,“她心里比你还难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她也难受。

我蹲在院子里,点了根烟。风很大,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着。

我妈跟我爸结婚那年,家里的宅基地被大叔占了。

我爸没说啥,带着我妈去村尾搭了个土坯房。

那房子我小时候住过,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我妈生孩子的时候,村里的接生婆都嫌条件差,不愿意来。

我爸种的地,也被二叔占了。

说是借,其实再没还过。

我爸还是没说啥,自己去开了荒地。

那片荒地石头多,我爸一锄头一锄头挖了三年才把石头清完。

后来地里能种东西了,二叔又来要,说那片地是他家的。

我爸问他有没有手续,二叔说没有,但他有钱,可以打官司。

我爸一听,又不争了。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替我爸说话。

大家都知道,两个叔叔有钱,得罪不起。

我小时候去上学,同学都笑话我,说我是穷鬼的儿子。

我回骂过,被打过。

回到家不敢跟我爸说,怕他难过。

后来我爸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拌水泥,一干就是五年。

攒了点钱,想在镇上买个房子。

大叔二叔知道了,说我爸要搬走,老太太没人照顾。

爸一听,又没买。

我妈为这事跟我爸吵过。

她哭着说:“你大哥二哥也是儿子,他们咋不养?”我爸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妈说,你爸那个人,好是真好,就是好得让人心疼。

我想起奶奶。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偏心两个叔叔。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偏心,是大张旗鼓的偏心。

过年给压岁钱,两个叔叔家的孩子一人两百,我二十块。

开学买书包,堂弟堂妹都是新的,我用的是我爸的旧包改的,上面还打着补丁。

我妈闹过,奶奶就说:“谁让他们家穷呢。”

这话我不敢跟我爸说,说了他会难过。

但我爸知道。

他有次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儿啊,你说爸这辈子,是不是太窝囊了?”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不是,那是骗他。

说是,我怕伤他心。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大叔二叔今天来的时候那副笑脸,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忽然觉得,这回我得替我爸把腰杆挺起来。

不管他们想要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们如愿。

又过了三天,二婶来了。

二婶叫徐丽萍,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说话嗓门大,在村里横着走。

她最出名的事,是前些年因为一棵树跟邻居打了半年架,最后把人家骂搬家了。

村里人都怕她。

她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一看,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那水果袋子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超市打折买的。

“晓峰,忙着呢?”

我没停手,继续劈柴:“二婶来啥事?”

她走进来,把水果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妈呢?我找她说说话。”

“我妈去镇上了。”其实我妈在家,在里屋听着呢。我不想让她进来,当着那么多人面,我妈不会拒绝人。

“那跟你聊聊也一样。”二婶拉了个小板凳坐下,“晓峰,前儿你叔跟你说的那事,你再考虑考虑呗。”

我劈开一块木头,木屑飞溅,没说话。

“你叔这人嘴硬,但心不坏。那天是他说得不对,我回家骂他了。”她笑着说,“你也知道,你叔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

“他要面子,就不要我的面子了?”我把斧头立在木桩上,看着她,“去年结婚,他给我上了多少礼,二婶你不知道?”

二婶脸色僵了一下,那笑容像贴上去的:“那事,是做得不对。可……

“那你告诉我,那个空红包,算怎么回事?”

二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心虚。我猜她知道这件事,说不定还是她出的主意。

沉默了几秒钟,她站起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晓峰,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都是一家人,你要把事做绝了?”

我没吭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好好想想,别到时候后悔。”

等她走了,我妈才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她说啥了?”我问。

我妈摇摇头:“没说话,就是在屋里哭。”她说的是二婶在屋里的表现,说什么自己不容易,让老太太可怜可怜她。

我知道,我妈心里比我难受。她不愿意得罪人,更不愿意看着我们家和两个叔叔闹翻。但她更不愿意的是,看着我们受欺负。

晚上,我爸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袋水果。

他看了一眼,没问,走进了里屋。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边,没人说话。

筷子碰着碗的声音,格外清脆。

我媳妇打破沉默,说:“爸,地的事,您怎么看?”

我爸夹了一口菜,慢吞吞嚼着,嚼了很久,半天才说了一句:“地是你奶奶的,该咋着咋着。”

他们想让您签个字,把地转过去。”我说。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儿,你想让他们签,咱就签。”

我摇摇头:“我不想。”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复杂的光,那光里面有欣慰,也有担忧。他没说话,端起了碗。饭桌上又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枣树上的叶子落光了,月光很冷。

05

周末,我去医院看奶奶。

奶奶住院住了一个多星期,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她躺在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被子。看见我来了,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很淡,但很真。

“峰来了。”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奶奶,身体咋样?”

“没啥事,就是老了。”她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拖累你们。”

“别这么说。”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树皮,青筋暴起。我感觉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峰,你大叔和你二叔,去找你了?

“为了那块地?”

我又点了点头。

奶奶看着我,眼里忽然有了泪光:“你爸他……咋说?”

“我爸没说什么。”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峰,奶奶跟你说句实话。”

她拉着我的手,说那几年她心里都清楚。清楚两个儿子眼里只有钱,清楚我爸这个老三吃了多少苦。她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停下来喘气。

“我年轻的时候,”她慢慢说,“也偏心。觉得你爸老实,不会来事,不如两个哥哥有出息。可后来我老了,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来看我的,只有你爸和你妈。你妈给我擦身子,换床单,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她抹了抹眼泪,“那两个儿子,一年到头不见个人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忙。过年回来一趟,屁股没坐热就又走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去年过年,大叔二叔回了村,吃过年夜饭就走了,连碗都没帮着收拾。

奶奶一个人在老家,是我妈过去陪她过的年。

我妈给她包了饺子,她吃了三个就哭了,说这辈子没白活。

“峰,奶奶不是没良心。”奶奶握紧了我的手,“我早就想好了,那块地,是你爸的。谁也别想抢走。”

我愣住了。以前奶奶虽然对我还行,但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一直以为她心里还是向着两个大伯。

“那你之前……”我问,“为什么不早说?”

奶奶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说了,你大叔二叔还不闹翻天了?我故意没说,就是看看他们能急成啥样。这些年,我也想看看,到底谁是真心对我好。”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老太太,装了一辈子的糊涂。

街坊邻居都说她偏心,都以为她老糊涂了,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峰,”奶奶压低声音,“你听着,那块地的遗嘱,我早就写好了。在你爸那放着呢。你要是愿意,就拿出来给他们看。不愿意,就先放一放。”

“奶奶,你……”

“奶奶活不了几年了。”她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临死前,总得把欠你爸的债还清了。这些年,你们家受苦了,奶奶心里有数。”

我在医院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走的时候,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峰,你别怪奶奶。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不懂事。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她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回家的路上,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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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从医院回来,我爸不在家。

我问我妈,她说我爸去镇上了,说是找个人办点事。

我没多想,进屋躺了一会儿。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想着奶奶说的话。

越想越睡不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到傍晚,我爸还没回来,我就骑上电动车去镇上找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路上。

镇上不大,我先去了几个我爸常去的地方,都没找着。他平时爱去的老茶馆关门了,集市上也收摊了。想着他可能去了银行,就骑了过去。

经过十字路口,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爸。他站在路边的一个摊子前,正跟人说话。那是一家卖五金的小店,门口堆着几袋水泥。

我把车停下来,走近一看,愣住了。

他面前站着的人,是大叔。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大叔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卷成一个筒。我爸的背挺得直直的。

大叔递了一根烟给我爸,烟是中华的,我爸没接。

“老三,”大叔开口了,“你让哥把话说完,行不?”

我爸没动,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

“地的事,哥是急了点。”大叔说,“但哥也是为你好。你想想,那块地留在手里有什么用?种地能种出几毛钱?你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你种出金山银山来。”

我爸还是不吭声。

你要是把地过给我,哥保证,给你在县城买套房子,两室一厅的,带暖气。再给你安排个工作,当个保安也行,看仓库也行,一个月三千多块钱,不用再种地了。”大叔的语气越来越热切,“你一辈子种地,也该享享福了。

我爸终于说话了:“大哥,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工作。我就问你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