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那一瞬间,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屋里静得吓人。

饭桌上摊着一沓纸,我一眼看见最上面那四个字:离婚协议书。

邓语蓉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笔,眼睛直直看着我,像等了很久。

赵紫翠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一个行李袋,脸上被哭花的口红弄得乱七八糟。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墙上那张三个人的合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摘下来,搁在鞋柜上。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我当初,怎么会同时娶了她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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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决定去越南的时候,村里人都觉得我疯了。

那时候我在湖南老家的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千块,还得看包工头脸色。

有天晚上我蹲在工棚门口抽烟,隔壁老张跟我说,他那侄子去了越南,在那边支了个烧烤摊,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我当时把烟头一摁,第二天就办了护照。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南宁,又转大巴过友谊关。

过了边境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满街的摩托车、戴着斗笠的女人、听不懂的语言,我站在街上,心里有点发怵。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决定了的事,从来不回头。

我在河内转了三天,最后在唐人街租了个十平米的小门面。

说是门面,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里面摆两张桌子,墙上挂个“湖南烧烤”的牌子。

一个月租金折合人民币一千二,比国内便宜多了。

头几天生意冷清得很。越南人吃不惯孜然味,中国人又不知道我这店。

我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晚上躺在店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

那天我正蹲在门口串肉串,一个骑自行车的姑娘停在路边,指着我的招牌问:“你是湖南人?”

她说的普通话带点口音,但我听得懂。我连忙站起来,说我是湖南的。

她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店里看了看,又闻了闻我烤的肉串,说:“你放点辣椒,越南人不怕辣。”

我一拍脑门,对啊。

那姑娘就是邓语蓉。她在隔壁卖河粉,也是自己支的一个小摊子。她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越南人,所以她能说一口磕磕绊绊的普通话。

我听了她的建议,把孜然减了一半,多加辣椒和鱼露。第三天开始,生意果然好了起来。

从那以后,邓语蓉隔三差五就来我店里坐坐,带一碗她做的河粉。我烤好了串也给她端过去,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

鼻子小小的,皮肤有点黑,笑起来两个酒窝很浅,但看得人心头一暖。

她干活麻利,每天天不亮就去市场进河粉,晚上十一点才收摊。

有次我问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不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她低着头搅碗里的汤,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老家种地,我得挣钱养家。”

我没再接话。因为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我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收完摊,坐在门口喝啤酒。邓语蓉也收了摊,提着两瓶啤酒走过来,递给我一瓶。

“魏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她脸红红的,以为她喝多了,让她坐下说。

“我爸打电话来了,他说老家有人给我说媒,让我回去相亲。”

我手里那瓶酒差点没拿稳。

“那你……你想去吗?”

她没说话,低着头用指甲剥啤酒瓶上的标签,一片一片地剥。

那个晚上月亮很亮,唐人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盯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别去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你跟我过吧。”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干。

她笑了,笑里带着眼泪。她把啤酒瓶举起来,碰了一下我手里的瓶子,说:“好。

一个月后,我们在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摆了五桌酒席。

她爸妈从乡下来了,她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虽然大部分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他把我当自己人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心里高兴。

我觉得老天爷终于开始照顾我了。

02

结婚后,日子越过越顺。

邓语蓉把她的河粉摊撤了,专心帮我看店。

她脑子比我好使,记账、进料、跟客人打交道,样样比我强。

我负责烤串,她负责招呼客人,配合得挺好。

不到半年,店里的座位就不够用了。

我在隔壁又盘了一间铺子,把中间那堵墙打通,扩了一倍。门口支了五个炭炉,一到晚上,烟升起来,整条唐人街都飘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们就贴了招聘启事。

来应聘的人不少,但大部分干不了几天就走了。烧烤摊的活儿又脏又累,夏天站在炉子边,汗流得跟洗澡似的。很多小姑娘干一天就跑了,嫌热。

我正发愁呢,一个姑娘走进了店里。

她就是赵紫翠。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脸上没化妆,但五官生得精致,大眼睛双眼皮,嘴唇薄薄的,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老板,你们招人吗?”她说话的声音很细,带着怯意。

我问她会干什么。

她说她什么都会,洗碗、串串、打扫卫生,只要能挣钱,什么都愿意干。

我说行,那你明天来吧。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我看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裙角还打着补丁。

邓语蓉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赵紫翠来了以后,干活确实利索。她手很巧,串肉串串得又快又匀称。跟客人说话也嘴甜,一口一个“哥哥”

“姐姐”叫着,回头客都挺喜欢她。

店里有了她,我的确轻松了不少。

每天晚上收完摊,我跟邓语蓉,再加上赵紫翠,三个人坐在店里吃宵夜。

赵紫翠总是抢着洗碗,她说魏哥你别动,你辛苦一天了。

我挺感动,觉得这姑娘懂事。

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一个事儿。

每天下班后,赵紫翠站在店门口,不走。

我问她怎么还不回家。她笑了笑,说“回去也没什么事”。我说你家在哪,她说在城北,坐摩托要一个小时。

我又问她跟谁住。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跟她爸。

我问你妈呢。

她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妈跑了,在我六岁那年,跟一个卖衣服的男人走了。”

我没再问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让她提前一个小时下班,怕她回得太晚不安全。她嘴上说没事,但我能看出来,她眼里有感激。

又过了一个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刚到店里,赵紫翠已经在了。但她没像往常那样在串肉串,而是蹲在店门口,抱着膝盖,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一直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把她拉进店里,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咬着嘴唇不说话,我急了,说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她忽然伸出手,把袖子撸起来。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烟头烫的疤。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爸打的?”

她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让她今晚别回去了,就在店里凑合一宿。她点点头,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那天晚上邓语蓉来店里,看见赵紫翠睡在椅子上,问我怎么回事。我把情况说了,邓语蓉叹了口气,从里屋翻出一床毯子,盖在赵紫翠身上。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两天后,一个男人找到了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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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男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穿一件发黄的衬衫,嘴角叼着烟。

他一进店门就盯着我看,问我是不是老板。我说是。他往里一努嘴,说赵紫翠是不是在这上班。

我心里已经猜到他谁了。

“您是?”

“我是她爸。”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到处瞟,东张西望的。

我让邓语蓉去后面把赵紫翠叫出来。赵紫翠一看见她爸,整个人都在发抖,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爸倒是没打她,反而笑了,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魏老板,我这女儿还给你添麻烦了。”他递过来一支烟,我没接。

“有什么事您说。”

是这样的,”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给她找了一门亲事,男方是个做生意的华侨,在河内开了两家中餐馆,条件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

“多大?”

“六十二。”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紫翠今年才二十出头,嫁个六十多的老头?

“她同意了吗?”

“这孩子不懂事,”她爸弹了弹烟灰,“当父母的,总不能看着她一辈子吃苦吧。”

赵紫翠在后面听见了,忽然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魏哥,你救救我,我不嫁。

她抱着我的腿,手在发抖,眼泪把我的裤腿都打湿了。

我蹲下来,想把她的胳膊掰开,但她抱得死死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邓语蓉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直起身,问她爸:“那个男的给多少彩礼?”

她爸眼睛一亮,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

三千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不到一万块。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钱我出,人留下。”

她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魏老板,你这话当真?

“当真。”

“那你得再加一千万,我女儿的嫁妆可不是白给的。”

我看着他贪婪的眼神,心里一阵恶心。但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紫翠,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邓语蓉,最后还是点了头。

四千万,折合人民币也就一万多点。我用这笔钱,把她从她爸手里买了过来。

但我没想到,她爸还有另一个条件。

“既然你出钱了,那你就得娶她。不然她一个姑娘家,去哪?”

我愣住了。

邓语蓉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句话都说不出。

赵紫翠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魏哥,我不在乎名分。你救我出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邓语蓉背对着我,一句话不说。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决定。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想到赵紫翠胳膊上的伤疤,想到她跪在我面前时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身体,想到她爸那双贪婪的眼睛。

如果我不管她,她回去以后,会不会被打得更狠?

会不会最后还是被逼着嫁给那个六十多的老头?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

邓语蓉也坐起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决定了?”她问。

“决定了。”

“那以后怎么办?”

我没法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一周后,我和赵紫翠在同一个中餐馆办了酒席,规模小了很多。邓语蓉没来,说身体不舒服。

赵紫翠穿着租来的白纱裙,画了淡妆,漂亮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她全程都拉着我的手,很紧,好像一松开我就会跑。

客人们起哄让我亲她的时候,我余光瞥见门口有个身影一闪。

是邓语蓉。

她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我心里那根刺,从那天起,就扎下了。

04

三个人一起过日子,比两个人难多了。

赵紫翠很勤快,但也很黏人。

她做什么事都拉着我,要我陪她去买菜,要我教她翻烤串,晚上收摊了还要拉着我坐在门口聊天。

她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唐人街都能听见。

邓语蓉却越来越安静。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在店里说笑了。

她管账,管进货,管打扫卫生,把所有活都干了,但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嗯”一声就过去了,也不抬头看我。

我知道她心里苦。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我做都做了,说什么都是狡辩。

店里的客人倒是挺羡慕我的。隔壁卖水果的老陈每次都开玩笑:“小魏,你这日子过得,皇帝都没你舒服。”

我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三个人的日子,其实谁都不舒服。

赵紫翠很会来事。

每次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她就抢着给邓语蓉夹菜,一口一个“姐姐”叫着。

邓语蓉面无表情地说谢谢,然后把她夹的菜拨到碗边,一口都不碰。

晚上睡觉才是最尴尬的。

我买了张折叠床放在店里,三个人轮流睡。

但不管怎么轮,总有一个人睡不好。

赵紫翠说她不介意睡店里,但我每次去店里看到她蜷缩在那张小床上的时候,心里都不是滋味。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我爸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也不算太差。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钱,偶尔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情况。他总是说没事,让我别操心。

但那天接电话的是我妈。

她声音不太对劲,我问了好几遍她才说:“你爸查出了肺癌,医生说要做化疗。

我当时正在店里翻烤串,手里那串五花肉啪嗒掉在地上。

我把围裙一解,跑到里面的房间,关上门,蹲在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邓语蓉敲了门进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

“我爸,癌症。”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回去吧,店里我看着。”

“那得多久,不确定。”

“多久都行,家里的事要紧。”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这一年多,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扛着。我心里有愧,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晚上我把赵紫翠叫到一边,跟她说了我爸的事。

她一听,眼泪就出来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还没见过咱爸呢。

我摇了摇头:“你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忙,老实待在这,跟邓语蓉一起把店看好。”

她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门口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唐人街的夜晚很热闹,到处是烤串的香味和喧闹的人声。但我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上,邓语蓉给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她把我所有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还在箱子夹层里塞了两万块钱现金,用塑料袋包着。

“省着点花,回来的时候我还得进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点头,把钱收好。

赵紫翠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你一定得回来。”

“肯定回来。”

我去长途汽车站买了票,坐上了去胡志明的大巴。

走的时候,邓语蓉站在店门口,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

赵紫翠追出来,跟着大巴跑了十几米,被邓语蓉拉住了。

我坐在车窗边,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是邓语蓉昨天晚上塞在我枕头底下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汉语拼音:“早diǎn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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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湖南的日子,跟我在越南完全不是一回事。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样,红砖墙,水泥地,厨房的屋顶上长着一蓬青苔。

我爸瘦了一大圈,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皮包骨头。

看见我进门,他笑了笑,嘴角扯得很勉强。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那边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了。

他没再说话,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喘气。我看着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就是每天往医院跑。化疗、抽血、打针、吃止吐药。我爸吐得脸色发白,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妈在旁边伺候着,眼睛红红的,但从来不哭。

她说不能在你爸面前哭,他会更难受。

我白天陪床,晚上回父母家住。村里没什么消遣,晚上九点就黑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手机发呆。

每晚九点半,我会跟越南那边视频。

邓语蓉报账:“今天卖了四万五,牛肉涨价了,我换了家供货商。”

赵紫翠在旁边插嘴:“魏哥,你瘦了没有?我给你寄点越南药,我爸以前……”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顿住了。大概是想起她爸不是个好东西。

那段视频被赵紫翠接过去,她专门买了新的手机卡,每天晚上固定时间打来,问我吃饭了没有、累不累、需不需要她过来。

我每次都说不累,不用来。

日子久了,我也觉得不对劲。

邓语蓉跟我视频的时候,总是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后面,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我问赵紫翠呢,她说在洗澡或者去买菜了。

但是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往旁边瞟。

像在看什么人。

赵紫翠的视频就更有意思了。她总在不一样的地方打给我,有时是卧室,有时是阳台,有一次背景看起来很陌生,像是一个咖啡馆。

我问她在哪,她说在朋友家借住,店里太吵。

我没追问。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开始绷紧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给邓语蓉打视频。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拨了另外一个号码:老张的侄子,小赵。他也在越南打工,在河内开摩托车修理店。

“小赵,帮我一个忙。”

魏哥你说。

“你没事的时候,去我店里转转,看看有什么异常。”

小赵沉默了两秒:“魏哥,你是……”

“没什么,就是不太放心。”

“行,明天我就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月亮很圆,但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小赵发来一条消息:“邓姐今天下午去了趟银行,赵姐晚上八点出去的,十点半才回来。有个男的骑白色摩托车送她。”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嗯”字。

但那个晚上,我一整夜都没合眼。

三天后,我爸做完第二次化疗,效果不错。我跟他商量,说我想提前回去。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去吧,我没事。”

我妈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袋子腊肉和辣椒:“带去给你那俩媳妇尝尝。”

我接过袋子,鼻子一酸。

坐在大巴车上,我给邓语蓉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到。”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没有惊喜,没有疑惑。一个开烧烤摊的老板娘,对丈夫突然归来的反应,就像收到一份普通的外卖订单。

那条消息让我心里的不安翻了一倍。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十多个小时,我一路上都睡不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城市,从城市又变成荒地。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几个画面:邓语蓉视频时躲闪的眼神、赵紫翠站在陌生咖啡馆里的背影、小赵说“有个男的骑白色摩托车送她”那句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三个人的合影。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我站在中间,左手搭着邓语蓉,右手搂着赵紫翠。三张脸都笑着,笑得挺灿烂。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三点。

大巴在边境停下,我拎着行李走下车,站在越南的土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是熟悉的东南亚味道,潮湿、闷热、混着路边摊的香料味。我打了辆摩的,往唐人街的方向去。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很快。

到了店门口,我付了钱,站在那条熟悉的街上,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

锁没开。

插不进。

我低头一看,锁芯被人换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一阵发凉。我举起手,想去敲门,手指却在空中停住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我还是敲了。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然后门开了。

邓语蓉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跨进门,往里走了两步。

然后我看见了那幅画面。

饭桌上摊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写着“离婚协议书”。赵紫翠坐在楼梯口的行李箱上,脸上哭得乱成一团,口红糊到了嘴角边。

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06

店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邓语蓉的离婚协议就摊在桌上。我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她净身出户,不要一分钱,只带走她的个人物品。

那笔迹,是打印的。她已经去律师楼签好了,只等我签字。

赵紫翠坐在行李箱上,看我的眼神复杂,像是期待,又像是绝望。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

邓语蓉走到桌边,把那份离婚协议推到我跟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回执单,一张一张摆在我面前。

第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赵紫翠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分五次转走了店里的流动资金,总共五万二千块人民币。

第二张,也是转账记录。但那是邓语蓉的。每个月固定的一笔钱,打到一张国内的银行卡上。户主名字我看了一眼,愣住了一秒。

那是我前妻的名字。郭玉婉。

我抬起头,看着邓语蓉,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邓语蓉看着我,声音很轻:“你回国前就有人找上门了。一个叫郭玉婉的女人,想找你要抚养费。你电话打不通,她找到了店里的座机。”

我哑口无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沙哑。

邓语蓉没回答,而是看向赵紫翠:“你问过她?”

我转头看着赵紫翠。赵紫翠咬着嘴唇,眼神躲闪,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赵紫翠面前:“你转钱干什么?”

赵紫翠抬起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想攒钱,自己开店。我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姐姐的阴影里。”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她忽然歇斯底里,“你心里只有姐姐!你每次跟她视频,问的都是‘店里账怎么样’‘进货有没有问题’,你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邓语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我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赵紫翠继续说道:“那个男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萧宏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萧宏远是这条街上最大一家中餐厅的老板,在河内开了好几家分店,生意做得很广。

平时见了我,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偶尔还来我店里吃串。

“是他?”

“就是他说,能帮我开一家自己的店。”赵紫翠哭着说,“他说我这么漂亮,不该受这个委屈。他说只要我跟着他干,他保证让我三年内……”

“你就信了?”

“我有什么办法!你不在,姐姐整天不理我,我一个人多难受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那你转走的钱,都给他了?”

“他说是帮我存着。存着以后开店用的。”

邓语蓉冷笑了一声:“他帮你存着?你转给他多少?”

“两万。”

那剩下的三万呢?

赵紫翠低下了头:“我……我自己花了。”

“花在哪了?”

回答我的是她行李箱的一角露出的东西——一件全新的香奈儿外套,吊牌都没拆。

我抓起那件外套,举到她面前:“就为这个?”

赵紫翠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攥着那件崭新的外套,指甲陷进手掌心。

胸口的火一阵阵往上涌,但我不知道该冲谁发。

赵紫翠背叛了我。

萧宏远在背后捅我刀子。

邓语蓉背着我做的那些事。

可最让我想不通的,还是邓语蓉每个月往我前妻账户里打的钱。

“你到底为什么给她打钱?”我转过头,盯着邓语蓉。

邓语蓉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你前妻找上门来的时候,说她得了癌症,孩子没人管。你这个当爹的不管,难道要我替你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办?你在那边陪你爸,告诉你,你只会两头操心,最后哪里都办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赵紫翠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是啊,我们家魏哥,永远都是好好先生。谁都不得罪,谁都照顾不好。”

她站起身,走过去拎起行李箱把手。里面的香奈儿外套露出来更多,刺眼得很。她擦了擦眼泪:“魏哥,我走了。”

“去哪?”

“去找萧宏远。”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一直在算计我,算计这家店!”

赵紫翠甩开我的手,回身瞪着我:“那也比跟着你强!你什么都要管,什么又都管不好。两个女人你都要,最后两个都留不住!”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过的声音,由近及远,越来越小。

我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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