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爷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第二巴掌更狠,我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黄家的东西,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做主。”

我摸了摸嘴角,指尖上全是血。地上那张汇款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8万3千块,我大学四年一毛一毛攒下来的钱。

我抬起头,看着太爷,看着他身后站着的堂哥,看着满屋子不敢吭声的亲戚。

“好。”我说。

我走出祠堂的时候,没有回头。

半个月后,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太爷、大伯、堂哥一家十几口人拎着行李站在大街上。

堂嫂抱着孩子骂街,大伯母蹲在地上哭。

太爷拄着拐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哑得不像话:“思远……你爸在祠堂跪了一夜。”

我挂断电话,看着那扇贴着封条的门。

我赢了,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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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的消息来得突然。

村里的公示栏上贴着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黄家那片祖宅在征收范围内,补偿三套商品房,外加一笔现金。

那几天太爷心情好得不得了,见人就笑,逢人就说“祖上积德”。他在祠堂里摆了三天流水席,请全村人吃饭。

我当时在省城上班,接到我爸的电话。

“思远,你太爷让你回来一趟,商量分房子的事。”

我请了假,买了张火车票就往回赶。

火车上我还在想,三套房子,我爸妈住一套,太爷住一套,剩下那套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吧。

我在省城租了三年房,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交了房租,要是能分到一套,哪怕小一点,日子也好过很多。

可我想得太美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太爷在祠堂里开了家族会。

十几口人围着那张八仙桌坐着,大伯一家坐一边,我爸我妈坐另一边,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太爷坐在正座上,旁边站着堂哥黄思明。

堂哥比我大三岁,从小就被太爷捧在手心里。

念书不行,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混了几年回来了,整天游手好闲,靠着太爷的接济过日子。

前两年娶了个媳妇,生了孩子,一家三口全靠太爷养着。

但太爷就是喜欢他,没道理可讲。

“三套房子,我琢磨过了。”太爷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大套给思明,他结婚了,有孩子,该住大房子。中套我自己住,我这把老骨头住不了几年了。小套……”

他顿了顿,看了我爸妈一眼。

“小套给你们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爷,”我站起来,“那我的呢?”

“你?”太爷看着我,眼睛眯起来,“你一个没结婚的毛头小子,要房子干什么?”

“我也要住的。”

“你在省城上班,又不回老家住,要房子干什么?”大伯在旁边插嘴,“年轻人不要这么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大伯,那思明哥也没上班,他怎么就有房子?”

这一句话,把整个祠堂都点着了。

堂哥的脸刷一下就黑了。大伯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骂:“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思明是长子长孙,跟你能比吗?”

太爷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三下地面:“够了!”

整个祠堂安静下来。

“我说了算,”太爷看着我,一字一顿,“房子就是这么分,谁有意见,谁就给我滚出去。”

我妈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别说了。

我咽下那口气,坐了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我妈偷偷塞给我一张发黄的汇款单。

“思远,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五年前的汇款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汇款金额8万3千块。

我大学四年,每个周末去餐馆端盘子、发传单、给小学生当家教,一毛一毛攒下来的钱,全寄回了家。

汇款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收款人:黄德海。

我妈小声说:“你寄回来的那些钱,你太爷一分没给你攒着,全给了你堂哥。”

“给了思明?”

他买车,还欠了一屁股赌债,你太爷拿你的钱去填的。

我盯着那张汇款单,手开始发抖。

“妈,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你爸不让说,他说家和万事兴,别为了这点钱伤了和气。”我妈抹了抹眼睛,“思远,妈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看着那张汇款单。

8万3千块,我端了多少盘子,发了多少传单,熬了多少个夜。

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车费,我走半个小时的路去打工。

为了省钱,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这些钱,被太爷一句话就给了堂哥。

我怎么睡得着?

02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堂哥来了。

他开着一辆新车,白色的,停在老宅门口,喇叭按得震天响。

我坐在屋里吃面条,听见他在外面喊:“二婶,我来蹭饭了!

我妈赶紧又给他盛了一碗。他端着碗进了屋,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思远回来了?怎么也不去我那儿坐坐。”

“刚回来。”

听说你在省城上班?”他坐下,一边吃面一边问,“一个月挣多少钱?

够吃饭。

“够吃饭?”他笑了,“那不行啊,得攒钱娶媳妇。你看看你哥我,房子车子媳妇孩子,齐了。”

我没接话。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太爷说让你别急着回省城,帮我看看店里的账。”

“什么店?”

“建材店啊,我去年开的,在镇上。”

我看了他一眼。他什么时候开的建材店?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些账,不是有小姑看着吗?”

“小姑她……不太懂。”堂哥笑了笑,“你念过大学,脑子好使,帮我管管账,一个月我给你两千。”

两千?我在省城的工资是八千,他让我辞了工作回来给他当账房先生?

“我在省城有工作。”

那工作有什么好干的?”堂哥放下筷子,“在外头给人打工,不如回来帮家里。我可是你亲哥,不会亏待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我爸。

我爸低着头吃面,一句话不说。

我不回来。”我说。

堂哥的表情变了,笑容收了回去。

“思远,你别不识好歹。”

“我怎么不识好歹了?”

“太爷让你回来帮忙,那是看重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在这儿摆架子?”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思明,思远他在省城有工作了,不是说辞就辞的……”

“二婶,我没跟你说话。”堂哥打断她,眼睛盯着我,“思远,你是念过书的人,你应该明白,家里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太爷年纪大了,他说的话你得听。”

“那你怎么不听?”

“你什么意思?”

“太爷说让你去找个工作,你怎么不去?”

堂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站起来,碗往桌上一摔:“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我妈吓得赶紧把我往后拉。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了堂哥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堂哥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思远,这事没完。”

他走了之后,屋里安静得像坟场。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我爸端着那碗面,一根一根地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我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无奈。

“思远,算了。”

“算了?他刚才那样骂我,你就让我算了?”

“他是你堂哥……”

“他是我堂哥,他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

我爸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家族群发的消息。

堂哥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思远要是不同意,我就把老宅那几间偏房拆了,建个车库。反正房子是黄家的,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下面一排回复:“支持”

“支持思明”

“思明说得对”。

没有人替我说话。

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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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着小雨。

太爷让大伯找我过去,说有话跟我说。

我去了,在祠堂里等着。太爷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泡了一壶茶。大伯和堂哥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

太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思远,你在省城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多少?”

“八千。”

“八千?”太爷皱了皱眉,“在省城一个月八千够花吗?”

“省省够花。”

“那还是不够。”太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跟你大伯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还是回家来好。你堂哥那个建材店,生意不错,就是缺个管账的。你念过书,脑子活,来帮你堂哥管管账,一个月也不比你省城挣得少。”

“太爷,我在省城有发展前途。”

“什么前途?在外头给别人打工,能有什么前途?”太爷放下茶杯,声音沉下来,“家里才是你的根。你堂哥需要你帮忙,你这个做弟弟的,应该帮。”

我看着太爷,又看了看堂哥。

堂哥站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得意。

“太爷,”我说,“我可以帮思明哥的忙,但我不辞职。我可以在周末或者放假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大伯在旁边插话,“你堂哥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辞个职回来帮忙怎么了?以后赚了钱,亏待不了你。

“大伯,我那工作是签了合同的,不能说走就走。”

“签了就辞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是摇头。

太爷的脸沉了下来。

“思远,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亏待你了?”

我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惦记那个房子的事?”

“太爷,我没惦记房子。我只是觉得,我的事应该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做主?”太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是黄家的人!做什么主?这个家的事,得我说了算!”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思远,我给你最后说一次,”太爷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你辞了工作,回来帮你堂哥。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站起来,看着太爷。

“我不。”

两个字,又冷又硬。

太爷的眼睛瞪大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大伯在旁边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跟你太爷这么说话?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大伯气得脸通红,“你个不孝的东西!”

我转身想走。

“你给我站住!”太爷吼道。

我没停。

“你给我站住!”

我走到门口,刚要迈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我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了回去。

啪!

太爷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很大,我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脸上火辣辣地疼。

祠堂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谁也没出声。

“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叫尊卑。”太爷的声音又冷又硬,“跪下。”

我没跪。

“我让你跪下!”

第二巴掌更狠。我嘴角一疼,嘴里一股咸腥味。我用手背一擦,全是血。

“不孝的东西!”太爷指着我骂,“黄家养你这么大,供你念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你堂哥需要你帮忙,你推三阻四,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抬起头,看着太爷。

“太爷,我大学四年,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钱。八年多,一共八万三。那些钱你都给了思明哥,对不对?”

太爷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汇款单上写着呢。”我擦了擦嘴角的血,“八万三,我没拿回来一分。这些事,我都认了,但你别逼我回来给他当免费的账房先生。”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

堂哥终于开口了:“思远,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那几个钱,是太爷给我的,你有什么好嫉妒的?”

我没理他,只看着太爷。

“太爷,你打了我两巴掌,我不还手。因为我小时候你背过我上学,我记你的情。但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辞职,不会回来,那八万三我也不要了。以后,咱们两清。”

我转身,走出祠堂。

外面雨下得很大,我不躲,就那么走进雨里。

我妈举着一把伞跑出来,她看见我嘴角的血,一下子就哭了。

“妈,别哭。”

思远……你没事吧?

“没事。”

我接过她手里的伞,走进雨中。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你把户口本收好。”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

我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小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会再回来了。

04

回到省城的那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堂哥在家族群里发了几条消息,全是骂我的。

大伯也发了,说我不孝,说我是“白眼狼”。

后来太爷也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

我妈偷偷打了好几个电话。

“思远,你别往心里去,你太爷就那个脾气……”

“妈,你别说了。”

“你爸他去祠堂里跪了一夜,他让我跟你说……算了,不说了。”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两巴掌的声音。

太爷的手扇在我脸上的时候,那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替我说话,一个都没有。

我就那样挨了两巴掌,当着全族的面。

那张汇款单被我放在枕头底下。

八万三。

我大学四年,每个周末去餐馆端盘子,一晚上才挣八十。

发传单一天五十,发完两条街,胳膊都抬不起来。

当家教,一小时十五块,遇到不懂事的孩子,气得想哭。

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全寄回家了。

可太爷把它们给了堂哥。

堂哥拿去买车,去还赌债,去做那些我看不上眼的事。

凭什么?

整整一个星期,我翻来覆去就想这三个字。

星期天的晚上,我给小张打了个电话。小张是我的大学同学,在省城做房产中介。

“小张,我有个事问你。”

“说。”

“一个人名下的房子,如果他是户主,卖房子需要什么手续?”

“得户主本人签字,带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来办就行。”小张顿了顿,“你要卖谁的房子?”

我家的。

“你家哪来的房子?”

“拆迁分的。”

多大?

一百一十平。

“位置呢?”

我把地址告诉他,他想了一下,吹了声口哨:“好地方啊,值不少钱。”

“你帮我估个价。”

“行,明天我给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份卖房合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知道我接下要做的事,会让整个家族炸锅。我也知道,这件事做了之后,我在黄家再无立足之地。

但我不在乎了。

那两巴掌已经把我对这个家的最后一点念想都扇没了。

星期一早上,我去了小张的中介公司。

房子产权是写谁的名字?”小张一边查资料一边问。

“我爸的。”

“那你爸同意吗?”

我沉默了。

“思远,我跟你说,这房子要想卖,必须得户主本人签字,不然办不了过户。”

我知道。

“你爸能签吗?”

“能。”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我爸会签吗?他一辈子听太爷的话,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让他签字卖房,不是要他的命吗?

“你要真想卖,先把材料准备齐。户口本,房产证,身份证,缺一不可。”小张拍了拍我肩膀,“想清楚了再动手,这不是小事。”

“我想清楚了。”

走出中介公司,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接的。

“妈,我爸在家吗?”

“在,在院里躺着呢。”

“我明天回去。”

“回来干啥?”

“有点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信息:“妈,明天你早点做晚饭,我有话跟你们说。”

我妈回了个“好”。

然后我又给我爸发了一条:“爸,我明天回来有事跟你商量。

我爸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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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又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两个小时后,我到了镇上,坐了一辆三蹦子回村。

村子还是老样子,安静得像个垂暮的老人。那些老房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水泥路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鸡屎。

我家的院门开着,我妈在厨房里炒菜。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正在抽旱烟。

爸。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妈,我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回来了?先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我进了屋,坐在饭桌旁边。

那张饭桌是我小时候写作业用的,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包了一层铁皮。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摆的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爸端着碗吃饭,一句话不说。

一家三口就这样沉默地吃着晚饭。

吃完饭后,我妈收碗,我爸又坐回院子里。

我跟了过去。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看着我:“什么事?”

“咱们家那套大房子,我想卖了。”

我爸愣住了。

“卖了?”

嗯。

“你说什么疯话?”我爸的声音一下子就提高,“那是你太爷住的房子,你敢卖?”

房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深吸一口气:“爸,你今天要是不签这个字,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爸愣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威胁过他。

你想干什么?”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的眼睛,“爸,你想想,在这家里,咱们过的什么日子?太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大伯说什么就是什么,堂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一家三口,什么时候做过主?”

我爸没有说话。

“太爷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话一出口,我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爸,我不怨你。你一辈子都是这样,习惯了。可我不行,我不想再这样被人欺负了。”

思远……

那八万三的事,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堂哥欠了一屁股赌债,你太爷拿钱去填,他说这事不能让你知道……”

“那现在我知道了。”

“爸,我这些年挣的钱,都给这个家填了窟窿。我不说别的,只求你把房子卖了,让我在省城有个立足之地。以后你们老了,我接你们过去住,不让他们再欺负你们。”

我顿了顿。

“可你要是不同意,那我也没话说。以后你们在这家里,受气受累,别怨我不管你们。”

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我爸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坐在竹椅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我站在旁边,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来,走到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户口本和房产证。

“签哪儿?”

我的心跳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

“这儿。”

我爸接过笔,手在抖。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思远,你这一卖,咱们在村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只是握着笔的手指,青筋暴起。

最后他还是签了。

签完之后,他把笔往地上一摔,走进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蹲在地上,把合同收进包里,然后把户口本和房产证一起放好。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你跟我爸说,以后我会让你们过好日子的。”

我拿着包,走出了院门。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的旅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小张的中介,签了卖房合同。

90万,比市场价低了15万。因为我急着卖,一天都不愿意等。

签完字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是抖的。

小张把合同收好,看着我说:“思远,你想清楚了没有?这房子一卖,你家的关系就彻底断了。”

“早就断了。”

我走出中介,站在太阳底下。

天气很热,晒得人大脑发昏。

我掏出手机,看到家族的群里还在吵。

堂哥发了一条消息:“思远那个白眼狼,以后别让他进黄家的门。”

下面一群人附和。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走进了车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我心里既没后悔,也没得意,只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

06

第十天,小张给我打电话。

“思远,手续办完了,钱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上了。”

“好。”

“买主要收房了,他说后天要过去。”

“行,我等你的消息。”

挂电话后,我看了一下手机银行的余额。90万,躺在账户里,看着不太真实。

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后天你别去老宅里,也别让爸去。”

“怎么了?”

“没什么,你听我的就行。”

“思远,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卖了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卖了哪套?”

“大套。”

“那是你太爷住的房子!”

我妈在那头哭了:“思远,你怎么能这样?那是你太爷的房子,你卖了,他住哪里去?

“妈,你想想,那房子是谁的?”

“你爸的……”

“那为什么太爷能住,我就不能卖?”

我妈说不出话来。

“妈,我后天回去。”我挂掉电话,给我爸也发了一条信息,“爸,后天别去老宅。”

我爸没回我。

第十五天的早上,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车到镇上,我打了一辆三蹦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老宅的方向。

到了街对面,我让三蹦子停了。

下了车,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老宅。

那栋房子已经换了主人。

买主是个外地老板,一早带着保安来了。他手里拿着房产证,很客气地敲了门。

大伯开门的时候,还没搞清楚状况。

“您好,这是我的房子,我来验收。”

“什么你的房子?”

我买的房子,已经过户了,这是房产证。

大伯接过来一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冲进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屋里就开始吵起来。

先出来的是堂嫂,抱着孩子,嘴里的骂声隔着马路都听得见。她骂的是谁,一开始我还没听清。后来听清了——她骂的是我。

“黄思远你个畜生!你把房子卖了!你把我们家卖了!”

堂哥跟出来,脸黑得能滴出水。

他拿起手机,肯定是打给我的。我关了机。

大伯母出来了,坐在地上就哭,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天杀的!我们住哪儿去!

保安开始往外搬东西。衣服、被褥、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地搬到门口的马路边上。

堂嫂骂得更凶了,嗓门尖得刺耳。孩子被她抱着,也跟着哇哇哭。

太爷从屋里走出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保安把他的东西往外搬,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停下!”他吼道。

保安没理他。

他举起拐杖,想要打人,被保安很客气地拦住了。

“老爷子,这房子已经卖给老板了,您不能在这儿住了。”

“这是我家!”

“房子已经过户了,您找卖房子的人去。”

太爷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大概猜到是谁干的了。

我看见我妈从远处跑过来,她站在人群外,看着我大伯一家闹,看着我太爷站在那儿发抖,她没走过去。

我爸没有来。

大概十分钟后,屋里的东西全被搬了出来。衣柜、床板、桌子、几袋子米面、一箱衣服、一些小孩子的玩具,乱七八糟地堆在路边。

买主站在门口大声问:“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堂嫂骂:“你是谁家的野种,敢来动我家的东西?”

“嫂子,这是你的东西,我以前给你送过快递。”买主脸上带着笑,“现在我把柜子还给你,就当做好事了。”

堂哥冲上去想打人,被人高马大的保安拦住了。

人群慢慢围过来。

村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认出了我,朝我这边指指点点。

太爷慢慢地转过身,朝我这边看过来。

他看见我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我没有跑。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是你卖的?”他的声音沙哑。

“是。”

他举起拐杖,朝着我的头就要打下来。

我往后一退,躲开了。

拐杖挥空,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住他,他甩开我的手。

“你……你……”他指着我的鼻子,嘴唇直哆嗦,“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不要怎么样,太爷。”我看着他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你们欺负了。

“你这是要黄家的命!”

我没有回答。

他只是那样站着,站在大街边,浑身发抖。那些行李、家具、被子、锅碗瓢盆,像一堆破烂,全堆在脚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大伯在骂,堂嫂在骂,堂哥也在骂。

但我都没有听进去。

我只看见那堆行李,那个老人,那扇被贴了封条的木门。

街对面的老宅,不再姓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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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买主把所有东西搬完之后,把门一锁,贴上封条,开着车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太阳晒得很毒,晒得柏油路发烫。

大伯一家十几口人站在马路边,行李堆在脚边,像一群逃难的灾民。

堂嫂抱着孩子坐在路边骂:“那个杀千刀的黄思远!卖别人家的房子!畜生都不如!”

大伯母跟着抹眼泪:“这叫什么事啊……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说没就没了……”

堂哥来回踱着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没了往日的威风。

太爷一直站在街对面,背对着人群,看着那扇被贴上封条的门,一动不动。

我没走。

我站在远处一棵树下面,看着这一切。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了。

有人窃窃私语:“是黄家那个小孙子卖的?挺狠的,连亲太爷的房子都卖。”也有人小声说:“我听说太爷打了思远两巴掌,那孩子有怨气。”

“那也不至于干这种事吧,太绝了。”

“谁知道呢。”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这时大伯朝我这边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指着我的鼻子:“黄思远,你可真有本事。”

“大伯。”

“别叫我大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伯吗?”他骂道,“你把房子卖了,我们一家住哪里去?你太爷住哪里去?你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睡大街?”

“大伯,我上午才听说,那八万三的事你也知道。”

大伯的脸色变了。

“你早就知道那笔钱被我太爷给了思明,你有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大学四年,节衣缩食,省吃俭用,寄回家八万多。那钱呢?拿去还思明的赌债,给他买车。你们谁想过那是我的钱?没有。”

“你……”

“你们觉得我应该,因为我没结婚,我没孩子,我不需要钱。可我凭什么?”

大伯不说话了。

堂哥从后面走上来,脸色黑得像锅底。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直接一拳朝我脸上挥过来。

我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

你他妈还敢躲?”堂哥追上来,又是一拳。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摁住了。

“思明哥,你冷静点。”

“冷静你妈!”

他想挣脱,但没有力气。他的手劲不如以前了,大概是因为常年不干活,喝酒应酬把身体掏空了。他一挣,没挣开,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伯冲上来,把我往旁边推,我松了手,堂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突然大声哭起来了。

“你个白眼狼!你个畜生!你对得起太爷吗?他对你不好吗?你小时候他背你上学,你忘了吗?你个畜生!”

他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哭声。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被太爷宠着、捧在手心上的堂哥,此刻坐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没有一丝得意。

太爷突然转过身,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看着我,满脸褶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这辈子,别想回黄家了。”

“我没打算回去。”

他举起手,我以为他又要打我。

但是他没有。他那一只手只是停在半空中,指着我的脸,久久没有放下。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可真行。”

他转身走了。

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过街角,消失在拐弯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高兴。

那一天的太阳很大,晒得我脸上的伤疤都在发疼。

那两巴掌的地方,其实已经好了。

但是我的心还在疼。

08

卖掉房子的第三天,太爷住院了。

大伯打电话给我妈说,太爷血压高,加上被气到,半夜送进了县医院。

我妈急得团团转,跟我爸说:“要不要去跟老太爷说句话?”

我爸坐在院里抽烟,没说完,也没走。

最后还是去了。

我没去。我坐车回了省城,把那90万存了大半,留了一部分在卡里。

那几天,我妈隔三差五地打电话,说家里的情况。

太爷住的是普通病房,血压虽然稳住了,但整个人还是没精神。

大伯一家没有搬去别的地方,暂时住在村里一户空着的旧屋里,条件跟原来没法比。

大伯母天天哭,堂嫂时不时骂两句。

堂哥却出奇地安静,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门。

我说“”。我妈沉默很久,说:“你太爷在医院里说想见你。

他打我的时候,没想见我。

我妈没再劝了。

又过了两天,我给小张发了信息,问他后续手续的事。小张说已经办完,让我放心。他也问了句:“思远,你家里怎么样了?”

我没正面回。

那几天我在省城的出租屋里,把账捋了一遍。30万存了定期,10万留作生活,剩下的50万我准备在省城看看,能不能付个首付。

我之前租的那间房,隔壁邻居换了三拨,价格也涨了。我再也不想这样漂着了。

就在我看房的第三天,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思远,你太爷情绪好些了,你……回来看看吧。”

我沉默很久。

“我不想回去。”

“都过去了。”

“爸,那天你也在场。你看着我被打了第二巴掌,你没动。你当时为什么不拦着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我挂断电话,不想再问下去。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我把那张汇款单翻出来,正面反面来回看了很多遍。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太爷没有把钱给堂哥,如果他能稍微公平一点,我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就算我不卖那套房,这个家也不会待我更好。

那两巴掌扇下去的东西,这辈子都补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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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星期后,我又回了老家。

这次不是太爷叫我,是小姑给我打了电话:“思远,你回来一趟吧,你太爷想见你。”

小姑的声音很低,像哭过。

“小姑,你以前在祠堂里怎么说我的,你忘了?”

她愣了一下,低声说:“思远,以前是你小姑不对。但你太爷真的想见你,他……他住不了几天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住不了几天?”

医生说是心率衰竭,加上受刺激,身体一下子垮了。这两天老念叨你的名字,说想见你。

我没回话。

“思远,你就回来一趟吧。不看小姑的面子,看你太爷养你一场的份上。”

我挂了电话。

想了很久,还是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小姑在门口等我,带我去住院楼。走到病房门口,我停了一下。

病房里,太爷躺在床上,瘦了很多。他闭着眼睛,戴着氧气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一跳一跳的。

我爸坐在旁边,看见我进来了,站了起来,没有说话。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太爷。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太爷。

“房子……卖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套房……是我住得最久了……四十多年了。”

“太爷,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咳了两声:“我是黄家的当家人,一辈子没低过头……可我也想过了,思远,这些年的确是我对你不公平。”

“可你卖房子的手法太绝了。”

你打了那两巴掌,不也是为了堂哥吗?

他没有再辩解。

病房里陷入沉默。

这时,大伯从门外走进来。他看见我在,脸上很不自然,但还是低声叫了一声“思远”。

我点了点头。

大伯走到太爷床边,说:“爹,医生说了您不能太激动。”

太爷摆了摆手,让他别插嘴。

房子没了也就算了,”太爷看着我,“但家里的人心,不能散。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来,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行不行?”

我愣住了。

太爷这是……让我接班?

太爷,我不会回来。

太爷愣住了,大伯也愣住了。

“黄家的事,我不想再管了。你打我的那两巴掌,我不记恨。但让我继续当这个家的孝子贤孙,我做不到。”

“太爷,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路。以后逢年过节,我该回来就回来。但说继承这个家,我不会干。”

那是我跟太爷最后一次见面。

三天后,我听说他出院了,身体好了些。

又过了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太爷在村里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位长辈,把话说死了:“以后黄家的账,交给老大管,老二管田,老大负责对外。谁也别再打思远的主意,那孩子,我欠他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心话,也不想去猜。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家族群里安静了很多。

10

三个月后,我在省城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六十平,两室一厅,不算大,但够我一个人住了。

搬家那天,天很蓝,风很轻。

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把行李搬到新家。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电器,简单得很。

我把那张汇款单压在箱子底,没舍得扔。也没拿出来看过几次。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喝了一瓶啤酒。

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宅玩的日子,那些堂哥带我爬树的夏天,太爷坐在院角落摇扇子,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在院子里劈柴。

那时候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总觉得劲往一处使。

后来就变了。

兴许是一直都在变,只是我眼睛尖了。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家族群。

群已经没什么人说话了。最后一条还是几个月前,大伯发的几条消息,大概是询问谁家还有多的米、谁那里有旧床板。

我没回复。

我是在那天下午才知道,大伯一家后来还是搬回村里的老屋,堂嫂闹过离婚,最后也没离成。

堂哥把建材店关了,听说去镇上一家工厂打工。

太爷的药品,是我爸和我妈轮着送。

有些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变。可有些东西,彻底断了。

这不是我希望的结局。但我也不后悔。

我只是希望,他们有一天能明白,我不是一个白眼狼。

我只是一个被两巴掌扇醒的人。

国庆节我回了趟老家。

我没去老宅那边,只是在小镇上陪我妈吃了一顿饭。我爸也在,他变了很多,比以前爱说话,偶尔还跟我聊聊工作。

走的时候,我妈把我送到车站。

“思远,你真的不回去看看你太爷?”

“不了。”

“上回他来咱家坐了一会,还问起你,说你瘦没瘦。”我妈低声说,“你看,他都那么大年纪了,身体也垮了……”

我沉默片刻。

“妈,我知道了。”

“嗯,你知道就行。”

车来了。

我上了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远去。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太爷问起我,说我瘦了没?

我爸比以前爱说话了?

堂哥去打工了?

这些事,说不上是好是坏。

窗外是正在倒退的田地,几只麻雀停在电线杆上,一切都是安静又模糊的样子。

那天回到省城的新家,已经天黑了。

我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

但我知道,灯一开,就是亮的。

我关上门,开了灯。

灯光洒下来,很暖。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我晓得,我不会再被打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