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脸上,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攥着银行卡的手一直在发抖,卡里只剩下三千多。
医生说这周再凑不齐手术费,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她没说话,死死咬着嘴唇,眼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最后,她抬起头,手指着我妈的方向:“钱,你去问她要。”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01
我叫李伟,今年四十二,在县城一家建筑公司当中层管理。
说好听点是中层,其实就是个施工现场的工长,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工人。
工资不算高,但在这个小县城里,一个月七八千也够用了。
我妈王桂珍从我和张碧萱结婚那一天起,就把我的工资卡收走了。
那天是二零零四年的秋天,碧萱穿着一件红色旗袍,刚给我妈敬完茶。
我妈笑着接过茶,眼睛却看着碧萱身后那个装着礼金的盒子。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妈是怕我们乱花钱,帮我们存着。
碧萱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笑了笑,把红包递了过去。
“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碧萱的声音很轻。
我妈接过红包,当场就拆了。
我站在旁边,脸有点烧。
我就想说妈你干吗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妈当着碧萱的面,把我的工资卡收进了她的包里。
“儿子,你的工资妈帮你存着,反正你们也用不着,缺钱跟妈说。”我妈笑呵呵的。
我看了碧萱一眼,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同意的,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不想当着我的面吵。
碧萱是个中学教师,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两千多。
我妈收走我的工资卡后,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孩子李浩是结婚第二年出生的。
那时候碧萱刚休完产假,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
我的工资全部进了我妈的口袋,家里的开销全靠碧萱那点工资撑着。
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但我知道她过得很难。
有一次,我在她的化妆台上看到一张超市的小票,上面写着她给自己买了一把牙刷,六块钱。
她愣是犹豫了半天,最后在货架前站了十几分钟才拿下。
我那时候觉得,女人嘛,省着点花是好事。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
结婚第三年的秋天,碧萱第一次开口跟我提工资卡的事。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整理衣服,声音很轻:“李伟,要不……你跟妈商量一下,工资卡我们自己管?”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在我心里,我从没想过要跟我妈争这个。
从小到大,家里的钱都是我妈管,我爸刘银锁就跟我一样,每个月领点零花钱。
我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妈是为了我们好。”我说。
碧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就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叠衣服了。
没过几天,我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
那个周末我们回老家吃饭,饭桌上,我妈突然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我鼻子骂:“李伟,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媳妇是不是嫌弃你妈了?我帮你管钱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那个媳妇,嫁进来就是图咱家的钱!”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敢说。
碧萱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白得像纸。
我爸坐在那里喝闷酒,一声不吭。
我妹妹李婷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别多想,妈也是好意。”
那顿饭,碧萱一口菜都没吃。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我开着车,想找话说,但她不吭声。
到了家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我借着路灯的光,看到她脸上有两道泪痕。
“碧萱……”我叫她。
她没回头,只是说:“没事,风沙吹了眼睛。”
那时候我真以为没事。
那以后,碧萱再也没有提过工资卡的事。
一次都没有。
我以为她想通了,接受了这个安排。
我甚至觉得,她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媳妇,不像别人家的老婆那样斤斤计较。
现在想想,我他妈真是个瞎子。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又一年。
我的工资卡每个月自动进账,我妈每个月都会给我发两千块钱零花钱。
我从来没问过她卡里还有多少钱,也没想过那些钱都去了哪里。
在我的认知里,那是“我妈的钱”,跟我没关系。
碧萱的工作越来越忙,下班回来还要辅导孩子写作业,周末还要去学校补课。
她的工资从两千涨到了四千,但家里的开销也跟着涨了。
房贷每个月一千五,孩子的学费、补习班、伙食费、水电费、买菜钱,什么都要钱。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家里缺钱,但我知道她经常加班,就是为了多挣点课时费。
有时候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就跟碧萱说:“要不我跟妈商量一下,多要点零花钱?”她每次都是摇头,说不用,够花。
我那时候还以为她是真够花的,现在才知道,她是懒得跟我计较了。
她有记账的习惯。
一开始我不知道,有一次我收拾东西,无意间在她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来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日期、项目、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买菜:28元;娃娃菜、土豆、一斤肉。”
“交房贷:1500元。”
“李浩补习班:400元。”
“买米:30元。”
我翻了几页,看到她在每一页的底下都用红笔写了一个“余额”。
那个数字很小,有时候几十,有时候一两百。
我那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我把本子放回去了,没有问她。
碧萱从来不跟我妈要钱。
逢年过节,她会拿自己的钱买礼物,回家的时候塞给我妈。
我妈每次都说“不用不用”,但手从来不会拒绝。
我妈给李浩买东西,基本都是买最便宜的,碧萱从来不说。
但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因为她每次从我妈家回来,都会沉默几天。
有一年过年,我妈给了李浩一百块钱压岁钱。
碧萱笑了笑,说谢谢妈。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地开车。
我在副驾驶上逗李浩玩,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哭了很久,因为一百块钱,连孩子喜欢的那本书都买不起。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妈一直觉得碧萱配不上我。
她经常在我面前念叨:“你看看你那个媳妇,什么都不会干,跟个木头人似的。”我听了不说话,心里也知道我妈不对,但我从来不敢反驳。
在我的成长环境里,我妈说了算,我爸不敢反抗,我也不敢。
我妹妹李婷已经嫁人了,嫁得不算好。
她老公在县城开个小卖部,收入一般。
李婷经常回娘家,跟我妈哭穷,说我婆婆不帮她带孩子,说她老公挣得少。
我妈心疼她,隔三差五就给她钱。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钱是从我工资卡里出的,以为是我妈自己的积蓄。
我爸刘银锁是个老实人,在单位当了一辈子老师,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跟人争。
我妈管钱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每次我妈骂人,他就在旁边喝茶,眼睛都不抬一下。
他不是没意见,他是懒得吵。
我知道,他这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我以为我也会像我爸一样,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去年下半年,我爸开始不舒服。
吃不下饭,总是胃疼,人越来越瘦。
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是老胃病。
我妈也不当回事,还是该打牌打牌,该逛街逛街。
一直到今年春天,我爸疼得受不了了,我才硬拉着他去医院检查。做了胃镜,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
“你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胃癌,中晚期。”
我当时就懵了。脑子里嗡嗡响,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妈知道后,哭了一场。李婷也回来了一趟,抱着我妈哭。只有我爸最平静,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这么大岁数了,该走就走了。”他说。
“你胡说什么?”我妈哭着骂他,“多大点病,治就好了。”
我握着检查报告,手在发抖。医生说手术治疗效果好,但费用不低,前后加起来大概要五十万。
五十万。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五十万。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多,一年也就八九万。五十万,够我挣五六年的。
但我突然想到,我的工资卡在我妈手里快二十年了。每个月七千,一年八万多,二十年,怎么着也得有一百多万了。
我跟我妈一起去医院办手续,顺便问她:“妈,这二十年我的工资卡里,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笑:“攒是攒了一些,但也没多少。你爸这些年身体不好,花钱多。再说了,你妹妹那边我也帮衬了一点。”
“那大概有多少?”我问。
“大概……二十来万吧。”我妈说。
我嘴里没说,但心里已经开始疼了。二十年,一百多万,她跟我说还剩二十来万。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花掉的。
03
我爸住院后,我开始频繁往医院跑。
他住在五楼的肿瘤科,病房里一共三张床,其他两个病友都是退休工人。
我爸住靠窗的那张,天天看着窗外的树发呆。
医生跟我说,手术要尽快安排。
肿瘤在胃窦部位,已经有些扩散的苗头了,再拖下去,手术效果就差了。
我每天都在算钱,二十万,加上我手里存的几万私房钱,还是不够,差了将近一半。
我硬着头皮找我妈开口:“妈,我爸这手术费还差不少,我们得想办法找亲戚借一点。”
我妈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拨弄着手里的手机,头也不抬:“借什么借,咱们家有积蓄,不够的让碧萱想想办法。她不是有工资吗?”
“碧萱的工资都养家了,哪还有闲钱?”我有点急了。
我妈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怎么?她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李伟,你长本事了是吧?跟妈算账来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说话。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从小就不敢跟我妈顶嘴。
小时候她打我,我不敢哭。
长大了她骂我,我不敢回一句。
我总觉得,她是妈,我不能不孝。
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我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电话响了,是碧萱打来的。
她问我爸的情况,我实话实说,说要手术,还差不少钱。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要不……我回娘家问问?”
“不用了。”我说。我知道她爸妈也不富裕,不好意思再麻烦她。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几天我都没睡好觉。
白天上班,下班去医院,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碧萱背对着我睡,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着,但我们谁都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开口了:“李伟,你有没有想过,工资卡的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对?”
我愣住了。这是她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这个话题。
“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我说。
“她是为了我们好,还是为了她舒服?”碧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二十年,你的钱一分都没到过我手里。儿子从小到大,学费、生活费、医药费,全部是我一个人在扛。你觉得正常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没跟你吵,是因为我不想让孩子看到我们吵架。”她说,“但我不说,不代表我不难过。”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说话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刚才说的话。可就算知道不对,我又能怎么办呢?那是我妈。
第二天,我去了妹妹李婷家。
我想跟她好好谈谈,看她能不能先把借我妈的钱还一部分。
李婷嫁到了城郊,住在那种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
“哥,你怎么来了?”李婷开门的时候有点意外,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看着都挺旧。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还有两杯没喝完的奶茶。
她在家里带孩子,孩子刚满两岁,在地上爬来爬去。
“有事想跟你说。”我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爸住院的事你也知道,手术费不够。妈说她之前借了钱给你买房,你能先把那部分还了吗?”
李婷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把孩子抱起来,坐在对面,声音一下子就上来了:“什么叫我借妈的钱?那钱是妈给我的!这能一样吗?”
“妈说是借的。”
“妈什么时候说是借的?她给我的时候明明说不要了!”李婷的声音越来越高,“哥,你什么意思?我妈给了女儿一点钱,你就心疼了?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还差这点钱?”
“我挣的钱都给了妈。”
“那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她把孩子放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你要钱,你去找妈要,少来我家闹!”
我坐在那里,看着妹妹的脸,心里凉了半截。
她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妹妹了。
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哥、哥”叫个不停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不跟你吵。”我站起来,“爸的病等不起。你要是不愿意还,那就算了。”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妈给我钱的时候,说得很清楚,那是她给我的。你非要来要,那就是你不孝。”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04
从妹妹家回来,我坐在车里抽了很久的烟。
车座上全是灰,挡风玻璃上也是一层灰,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
我拿着手机,翻着通讯录,看了一圈,不知道该找谁借。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发小赵年倒是能拿出十万二十万,但人家也有家要养。我不能一开口就让人家为难。
我给赵年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赵年沉默了一会儿,说:“伟哥,我手上能挪十万给你,多了真没有。你也知道,我儿子刚上大学,花钱多。”
“够了,够了。”我说,“谢谢你。”
“不过,伟哥,我多想一句嘴。”赵年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妈那边……真的拿不出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伟哥,你别嫌我多话。”赵年压低了声音,“你这些年工资都给了你妈,就算你爸看病花了一些,也不至于太紧吧?你是不是该去查一下,你妈到底给你存了多少钱?”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实我心里也有这个念头。
只是我不敢去想,更不敢去查。
我要是查了,发现我妈真的把钱都给了妹妹,那我怎么面对?
我要是去要,我妈肯定骂我不孝。
我要是不要,我爸的病怎么办?
我把车开到母亲家楼下,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上去了。
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我来了,头也没回:“吃了吗?没吃就在这吃。”
“吃了。”我说。其实我没吃,但我不想吃。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我长大的地方。
客厅的墙上挂着我爸和我妈的结婚照,那是三十多年前拍的,纸都黄了。
沙发是我小时候买的那张,皮都破了。
茶几上放着一盒水果,是碧萱上周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了一句我一直不敢问的话:“妈,这些年我存的钱,真的只剩二十多万了?”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锅铲举在半空:“你这话什么意思?”
“妈,我不是……”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就是想知道,那么多钱,到底去了哪。”
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眼角的皱纹很深,看着有点吓人。
“李伟,你是要跟妈算账吗?”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提了上来,“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买房,帮你娶媳妇,你现在反过来查我的账?”
“房子首付是碧萱家里出的。”
“那是她应该出的!你娶她,她出个首付怎么了?你以为你李伟的儿子这么好嫁的?”我妈指着我骂道,“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了是吧?”
“妈!”我也提了声音,“我没说不把你放眼里,我就是想知道,我赚的那些钱到底去哪了!妹妹买房,你有没有给她钱?”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妈,你是不是瞒着我给妹妹钱了?”我又问了一遍。
她没说话,转身炒菜去了,锅铲在锅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你妹妹不容易,嫁的男人没本事,她日子过得那么苦,我当妈的帮帮她怎么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再说了,你是我儿子,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那一瞬间,我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她是我妈,可她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像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转身走出了家门,重重地摔上了门。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打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翻到了碧萱的电话。
手指停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过去。
我没脸打那个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守着我爸。
他睡着了,打着鼾,呼噜声断断续续的。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鼻子一酸。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可我现在才知道,我从来就没真正长大过。
05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家,碧萱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探出头看了看我,又缩回去了。
我换鞋的时候,看到了鞋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我拿起来,里面厚厚一摞百元大钞,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碧萱写的,字不大,写着:“三万块,我攒的。爸的手术要紧。”
我抬头看着厨房的方向,她的背影在油烟里若隐若现。
锅里的菜发出滋滋的响声,炒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她把菜盛到盘子里,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看什么?”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吃饭了。”
“碧萱……”
“别说了。”她打断我,“先吃饭。”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带鱼。
菜都凉了,谁也没动筷子。
碧萱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吃。
我坐在那里,喉咙堵得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对不起。”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碧萱,这二十年,是我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继续吃饭。但她握筷子的手不停地抖。
“爸的手术费还差不少。”我艰难地开口,“你……你能再帮我想想办法吗?”
她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愣了十几秒钟。
然后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走进了卧室。
我在餐厅坐着,听着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好久,她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本子。
花花绿绿的,大大小小二十几本,一摞一摞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排开,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我问。
“账本。”她说。
她坐在沙发上,从上面拿起第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2004年11月,买菜35元,水电费75元,房贷1500元,余额80元。”她翻过一页,“2005年3月,李浩奶粉45元,尿不湿60元,余额20元。”
她翻了一本又一本,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翻着那些本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看到那些被红笔圈起来的支出,看到每一页底下那个可怜的余额。
“你这个月往家拿了八百块,交了一个月的房贷,还剩一百块,孩子要买书,我带他去了趟书店,他看中了一套四十八块的童话,我没买。”她翻着,声音很慢,“后来我在淘宝找了二手的,十五块钱。”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二十年,你每个月花两千,我养一个家还加一个孩子。”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我,“你用你的钱养你妈,我用我的钱养咱们家。咱们夫妻,各养各的。”
我看着她,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那是一种特别吓人的平静。
就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一下子不压了。
她指着窗外,声音不大,却像刀一样,一下一下地扎进我的心里:“钱,你去问她要。你妈手里还有钱。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说这句话。”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她的话在耳边一直响。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李伟,我不是在等你还我钱。我是在等你。”
“等什么?”
“等你有一天自己醒过来。”她说,“等你意识到,你妈不对。等你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转过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看着那些账本,看着那些数字,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傻子。
06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夜。我躺在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全是她翻账本的样子。
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还是一本一本地翻给我看。
那些账本,那些红笔写下的数字,像一把把小刀,在我胸口划出一道道口子。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她到底等了我多久。
等了多少个晚上,等着我跟她说“老婆你辛苦了”,等着我说“我去跟我妈要工资卡”,等着我站在她那边,替我当着那个婆婆的面说一句“她是我老婆,你不能这样对她”。
我等了二十年,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我妈家。
雨还在下,马路上积了很多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我敲门的时候,手在抖。
我妈开了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去了。
“这么大的雨,怎么来了?”
“妈,爸的手术费,还差二十多万。”我站在客厅里,直挺挺的,“我想知道,你给我存的钱,到底还有多少?”
我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转过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妈,昨天碧萱把她的账本都拿给我看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二十年,她一个人养着这个家。我的工资全在你这里。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我妈没说话,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走过去,声音有点发抖,“是不是还有钱在别的地方?”
她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李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逼死你妈吗?”
“我不是逼你。”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就是想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妈有多难吗?你爸身体不好,你妹妹又嫁得不好,我当妈的能不管吗?”
“所以你拿我的钱给她?”
“那是我的钱!”
她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钱也是我的。”她看着我,眼睛通红,“你李伟,不管多大,在我面前,你永远是那个穿开裆裤的儿子。你挣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寒心的话。
“妈,那不是你的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的。我养孩子,还房贷,供家庭,都需要那笔钱。你拿了二十年,你让我妹妹过好日子,让我爸和我儿子在家等死。”
“你咒你爸!”她崩溃了,指着门口,“你出去!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没走。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你告诉我,妹妹名下的定期存折,是不是你拿我的钱存的?”
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姑姑王玉瑛告诉我的。”我说。
那是我编的。但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下子把她炸懵了。她瘫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妈,你告诉我。”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没说话,脸白得像纸一样。
“妈……”
“是又怎么样!”她突然一下子爆发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你妹妹日子过得那么苦,我帮她一把,怎么了?你就非要要回去吗?你是不是不想让你妈活了?”
我站起身来,手脚冰凉。
“妈,我不说别的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把妹妹名下的那三十万取出来,先给爸做手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取不出来。”她说。
“为什么?”
“那是你妹妹的名字,我没法取。”
“那你让她还。”
“她没钱还!”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心累,是一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疲惫。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了。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做不对,她只是不愿意承认。她的认知里,她永远是对的。
我转身往外走。
“李伟!你要去哪?”她在后面喊。
“去想办法救我爸。”我说,“你和我妹妹的事,以后再说。”
我打开门,雨还在下。风吹进楼道,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我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眼泪。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碧萱发来的短信。
“你回去吧,我带妈来看你。”
我愣在原地。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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