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

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把两个孩子的户口本拍进刘宏俊怀里,说了句“你的宝贝,先养一个暑假”,然后转身就走。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滑落在地,褐色液体溅了他一裤腿。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听见身后传来女儿稚嫩的声音:“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哭了?”

我没有回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四年前那个雨夜,我穿着睡衣被赶出刘家大门的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在这个男人面前掉一滴眼泪。

出了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孩子们跟在我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我的步伐。

“妈妈,我们去哪?”刘梦瑶拉着我的手问。

“去住酒店。”

“就是那个爸爸吗?”她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方向。

“他不是你们的爸爸。”

可是妈妈你以前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我骗你们的。”

“哦。”刘梦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他是个坏人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浩宇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

他从来都是这样,情绪从不外露。

医生说他患有轻度阿斯伯格综合征,情感表达有障碍。

但我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上了出租车,我看着窗外的街景。

四年了,这座城市变了很多。

以前那些老旧的楼房拆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

街边的店铺也换了一茬,许多我熟悉的老店都不见了踪影。

“女士,去哪?”司机问。

我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子驶上高架桥,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思绪飘回了四年前。

那个雨夜,我被曹丽华的人从刘家赶了出来。

他们把我的行李扔在大门外,衣服散了一地,被雨水淋得湿透。

我蹲在地上,一件件把衣服捡起来塞进行李箱。

雨越下越大,我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手机响了。是曹丽华打来的。她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得意劲儿:“程语兰,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现在成丧家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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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后悔的。”我说。

“后悔?我后悔没早点把你赶出去!你妈当年勾引我老公,你现在又来勾引我儿子,你们程家的女人就是不要脸!”

“我妈是被冤枉的!”

“冤枉?证据确凿的事,你跟我说冤枉?程语兰,你识相点就滚远点,别让我再看到你!”

电话挂断了。我蹲在雨里,放声大哭。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

离婚后一个月,我开始犯恶心,吃什么都吐。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怀孕了,而且是双胞胎。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我。

那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熬一百倍。

我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钱,没工作,没地方住。

我躲在出租屋里,靠给人做育儿嫂维持生计。

第一个雇主是个华人老太太,姓王,六十多岁,丈夫早逝,一个人住着一栋大房子。

她看我挺着肚子还去她家干活,有些不忍心。

“闺女,你这都快生了,就别折腾了。”

“没事,我得活着。”

王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对我很好,让我住在她家,管吃管住,还教我英语。

她教我怎么带孩子,怎么给孩子换尿布,怎么哄孩子睡觉。

我没敢告诉她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爸爸,只说丈夫出车祸死了。

她也没多问,只是时不时拍拍我的肩膀,说闺女,苦了你了。

龙凤胎出生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

护士问我要不要通知家人,我摇了摇头。

阵痛来了,我就咬着枕头,一声不吭。

孩子的啼哭声响起时,我抱着他们,哭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们娘仨。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我回过神来,付了车费,带着孩子下了车。走进大堂,我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程语兰,你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软弱无能的女人了。你现在有证据,有底气,还有两个孩子要保护。曹丽华,你给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曹丽华站在门口,穿着香奈儿套装,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雍容华贵。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扬着一张支票,笑得得意又刻薄。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保镖,一个个壮得像铁塔,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她以为自己赢了。可她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年。

我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故意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哟,曹女士。这一大早的,您这是要干嘛?”

她不说话,手里的支票又扬了扬:“程语兰,你少跟我装糊涂。开个价吧,多少钱能让你带着那两个野种滚出我的视线?”

我笑了:“曹女士,您确定那俩孩子,姓刘?”

她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最好先问问您儿子,那俩孩子,是不是他亲生的。

她脸色变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说几句,脸色就变得铁青:“程语兰,你居然敢拿野种来冒充我们刘家的血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让孩子回去认认爹,您不乐意,那就算了。”

“你……”

“对了,曹女士。”我打断她,“您当年花三百万买通那个男人诬陷我的事,我这儿可有录音。要不要听听?”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得很。”我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这俩孩子虽然不是刘家的种,但他们是我程语兰的命。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就让你和你的宝贝儿子一起进监狱。我说到做到。

曹丽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了半天,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婊子、贱人、不要脸——没什么新意。

她不敢动我,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曹丽华当年怎么陷害我的,刘万年怎么挪用公款的,我都一清二楚。

她带人走了,走的时候高跟鞋踩得楼道咚咚响,像是要把地面踩穿似的。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说不怕是假的。

但我不能怂。

我身后还有两个孩子需要我保护。

刘梦瑶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妈妈,那个奶奶是谁啊?好凶。”

“她是坏人。”

“那妈妈你怕她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妈妈有小仙女保护。”

刘梦瑶笑了:“妈妈骗人,明明是我和哥哥保护你。”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没说话。

刘浩宇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录音笔。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曹丽华的声音——尖细的、刻薄的、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那两个野种,开个价吧,多少钱能让你滚出我的视线。

“妈妈,我录下来了。”刘浩宇说。

“浩宇,你今天做得很好。”

“妈妈,我想不明白。”他看着我说,“为什么那个奶奶要骂我们是野种?”

我蹲下来,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因为她嫉妒妈妈有你们这么好的孩子。”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抱了抱他,心里酸酸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待在酒店,没有出门。

刘宏俊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他又发短信,说想见见孩子们,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酒店地址发给了他。

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刘宏俊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他比四年前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明显,头发也比以前稀少了。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衬衫,一看就知道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男人。

他看见我,局促地笑了笑,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门口。

“语兰,我给你们买了点吃的。还有给孩子们的玩具。”

我没拦他,侧身让他进了门。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梦瑶躲在沙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他。

刘浩宇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孩子们,你们好。”刘宏俊尴尬地打招呼,“我是,我是……”

“你是笨蛋。”刘梦瑶替他说完了。

刘宏俊愣住了。我忍不住笑了:“梦瑶,不许没礼貌。”

“可是妈妈你说他傻。”

“妈妈是……”算了,解释不清了。

刘宏俊也笑了,笑容里带点苦涩。

他把袋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有玩具熊,有画笔,还有几件小衣服。

刘梦瑶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但没伸手。

她看着我,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点点头,她这才拿起来看了看。

“孩子们,你们想吃什么?叔叔带你们去吃饭。”

“我不饿。”刘浩宇头也不抬地说。

我饿。”刘梦瑶说,“但我只跟妈妈一起吃。

场面很尴尬。

最后还是我带孩子们出去吃饭,刘宏俊跟在后面,像个跟屁虫一样。

我没赶他,因为我想让他看看这些年我一个人是怎么把孩子带大的。

吃饭的时候,刘梦瑶很不客气,问了他一堆问题。

你为什么抛弃妈妈?

你是不是坏人?

你为什么要跟那个凶奶奶住在一起?

我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刘宏俊被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只能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要带孩子回去。他拦住我:“语兰,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事。”

我们?”我看着他,“刘宏俊,四年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带孩子回国的目的,你应该很清楚。”

“你是为了报复妈?”

“我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程语兰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跟你们刘家没有半点关系。”

“语兰……”

“别说了。天色晚了,你回去吧。”

他站在那没有动。我带着孩子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语兰,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这个对不起,我等了四年。可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回到酒店,我哄孩子们睡觉。刘梦瑶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那个叔叔真的是好人吗?

“你觉得呢?”

“他给我买了蛋糕,应该是好人吧?”

“那他就是好人。”

妈妈,那为什么好人也会做坏事?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上来。“好人也会犯错。”我只好这么说,“重要的是,他知不知道错了。”

刘梦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妈妈,那你原谅他了吗?”

我没说话。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觉,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程语兰,你两个孩子现在在我手上。

如果你不想他们出事,就按我说的做。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冲到孩子们房间一看——床铺是空的,枕头掉在地上,被子掀开一半,像是被人匆忙拉走的。

我疯了一样冲出房间,找遍了整个酒店。

前台说没看到孩子出去,保安也说没看到可疑的人。

我蹲在酒店门口,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