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洪渎原。这地方在渭河北岸,地势高敞,北朝到隋唐的高等级墓葬扎堆,几乎每一铲子下去都能碰着东西。
2021年早春,西咸新区空港新城靳里村东头,考古队又挖出了一座北周墓。
墓室不大,前后室,带两天井,搁在北周一众墓葬里只能算中等规模,可清理完毕之后,专家们翻着出土清单,发现这墓的含金量,远不止“中型”两个字。
墓主叫宇文韪。一听这姓就知道,跟北周皇室沾边,宇文家的。他本人不是什么大角色,可他父亲了不得,周惠达。
你得知道,周惠达是宇文泰最信得过的幕僚,当年宇文泰镇守关中,军政大事多跟周惠达商量着办。
说白了,这人是西魏建国的核心智囊之一。
宇文韪身为周惠达的儿子,武成年间被宇文家赐了“宇文”这个国姓,打那以后,周韪就成了宇文韪。
墓志出土了,青石的,七百五十九个字,保存得相当完整。
里头写得清楚:宇文韪本姓周,因为父亲是开国元勋,他这辈子不用怎么出力,靠着祖荫一路往上走。
大象元年,也就是北周宣帝宇文赟那会儿,他去世了,享年六十来岁。
墓志说他“资性沉毅,风容闲雅”,你要是信墓志那一套,这大概是个脾气沉稳、做派体面的人。
可对一个四五十岁的历史爱好者来说,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墓志上的溢美之词,是他跟宇文家那层关系,一个被赐姓的汉人,死后躺进了洪渎原的北周高等级墓区,这本身就是北周民族政策最直观的注脚。
墓葬是夫妻合葬。墓室后室棺床东侧,残存了几块盆骨和肋骨,鉴定是女性;西侧躺着一副比较完整的成年男性骨架。
加上墓志上写着“妻尉迟氏”,合葬的另一个主角就有了着落。
尉迟这个姓,鲜卑的,又是胡姓。父亲是汉人赐了胡姓,妻子是鲜卑大姓,这一家子,就是北周胡汉通婚最典型的标本。
真正让专家们兴奋的,是随葬品。一百一十五件(组)东西,陶器、瓷器、金属器、珠玉,品类齐全,数量够多,尤其里头几样东西,搁到任何一座北周墓里都能当招牌。
先说那件白瓷水盂。不大,小巧玲珑,胎质细得跟糯米似的,釉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意。
乍看像隋代的,细看又比隋瓷稍显朴拙。
专家们拿它当宝贝,为什么?隋代白瓷在陶瓷史上的地位不用多说,可隋代白瓷怎么来的?
总得有过渡。这件水盂恰好卡在北周和隋之间的节点上,胎、釉、形制都带着承上启下的意思。
你盯着它的图片看久了,会觉着那不是一件器皿,是一个手艺从粗到精的拐点。
再说俑群。这墓出土了成套的陶俑,有镇墓兽、武士俑、风帽俑、笼冠俑、持盾俑、骑俑、男立俑、女立俑,加起来几十件,等级分明,排列有序。北周高等级墓葬本来就少,成体系的俑群更是稀罕物件。
此前洪渎原挖出过一些北周墓,可形制完整、纪年明确、俑群成套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宇文韪墓一出来,等于给这一片的高等级墓葬实物储备来了个“补货”。
墓葬的形制也值得说两句。前后室、两天井,在北周是标准的高官配置。比帝陵低一档,比一般官员墓又高出一截。
宇文韪生前官不大,可他爹的面子大,死后躺进了这一档的墓室,既是恩荫的延续,也是北周等级制度的标本。
你从墓道、天井、甬道、墓室一路看下来,能读出北周人对“死后世界”的那套规划:门庭有多少重,随葬品摆多少件,哪个位置放什么俑,都有规矩。
这套规矩,到隋唐又变了样。宇文韪墓恰好站在规矩变化的门槛上。
这座墓的发现,还有一层意义。洪渎原从西魏到隋唐,高等级墓葬多,但北周这一段,材料一直偏少。
宇文韪墓的出土,等于给这一时期的墓葬分布又钉了个锚点,原来北周的高官墓区覆盖到了洪渎原的更东侧。
跟之前发现的若干北周墓串起来一看,这一带的墓葬分布图,终于不再稀稀拉拉了。
一千四百多年过去了,宇文韪和尉迟氏安静地躺在洪渎原的黄土里。
他们大概不知道,让后人念念不忘的不是他们本人的生平,他不过是靠着父亲的余荫过了一辈子,她也只是史书上没留下更多记载的鲜卑女子。
可他们留下的那座墓、那些俑、那件水盂,却替一个短暂却关键的朝代,补上了一块拼图。
你看那件白瓷水盂,胎那么薄,釉那么润,一千多年了还没碎。
它从宇文韪的案头,到考古队的记录本,再到博物馆的展柜,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千四百年。
中间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事翻覆,它都没碎。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瓷,是一截凝固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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