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锦江大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
宏达地产年会正热闹,董事长陈长富西装革履站在台上,对着台下几百号员工和媒体,满脸红光,手里握着“年度最佳企业家”的奖杯。
宋夏萍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发了黄的离婚证和法院那份“执行困难”的判决书。
身旁,儿子陈智宸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女儿陈诗悦捧着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妈,真的要进去吗?”儿子问,声音有点抖。
宋夏萍没回答。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玻璃门。
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陈长富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宋夏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董事长,你刚才说没孩子。那我身后这两个,是谁的种?”
01
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宋夏萍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跪在堂屋地上,雨水从瓦缝漏下来,滴在她膝盖边,冰得骨头生疼。
堂屋里坐满了人,婆婆陈宝珠坐在八仙桌正位,陈长富蹲在灶台边抽烟,妹妹陈雅婷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八仙桌上摆着一张离婚协议,墨迹还没干透。
“算命的讲了,你这胎是龙凤胎,克我们陈家的财运。”陈宝珠把笔拍在桌上,“签了吧,别耽误我们长富的前程。”
宋夏萍抬头看陈长富。他低着头,烟雾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面前已经积了一堆烟头,一根接一根,没停过。
“长富,你说句话啊。”宋夏萍的声音在发抖,她伸手去拉他的裤腿。
陈长富躲开了,往旁边挪了挪。
“你跟他说有什么用?”陈雅婷嗤了一声,她穿着件时髦的红裙子,靠在门框上嗑瓜子,“我哥早就受够你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配得上我哥吗?他马上要去城里当经理了,你一个农村妇女,能给他什么?”
宋夏萍低头看看自己。怀孕七个月,浮肿的脸,宽松的旧衣服,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在菜地干活留下的泥。她是配不上他了。
陈长富那时候已经在城里认识人了。一个叫唐妍的女人,家里开厂的,有钱。这事全村人都知道,就她宋夏萍最后一个知道。
“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宋夏萍的声音很轻,“龙凤胎啊,你不是一直想要儿子吗?你忘了吗?你上个月还说,等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四口去镇上照相。”
陈长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头。他嘴角有烟灰,也没擦。
“儿子?”陈宝珠冷笑,“谁知道是不是我们陈家的种?算命的说了,这胎命硬,克父克母。你要真为我们陈家好,就赶紧签了走人。你要是懂事,我们还能给你点钱,让你去镇上租个房生孩子。要是不懂事,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宋夏萍看着陈长富,等他说一句话。
只要他说一句“留下”,她就算跪死在这地上也认了。
她想起三年前嫁进陈家那天,他在村口等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憨厚。
那天她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幸福的女人。
可陈长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他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钱,两千块。
宋夏萍看着那两千块钱,心凉了。
她咬着嘴唇,在离婚协议上按了手印。
她只带走了一个行李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张结婚证。
那两千块,她没拿。
走出陈家大门的时候,雨下得正大。堂屋里的灯光照出来,把她影子拉得老长。身后传来陈宝珠的声音:“把门关好,别让晦气进来。”
那扇木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雨水打在脸上,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踩在泥水里,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
她爬起来,继续走。
她就这么走着,走到镇上的车站,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坐了一夜。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像在踢她,又像是在安慰她。
02
宋夏萍租住在城郊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里,一个月一百二的房租。
那房子原本是个杂物间,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上厕所要走十分钟,去镇上的公厕。
她靠给人缝衣服赚点零钱。
一件衣服五毛钱,一天最多能缝五十件。
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窟窿,晚上疼得睡不着。
她舍不得买创可贴,就用破布条缠一缠。
孩子是提前生的。
七个月零十天,她在出租屋里疼得满地打滚,羊水破了,顺着腿往下流。
邻居大妈听到动静,推开门一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叫了辆三轮车,把她送到了镇卫生院。
龙凤胎,一儿一女,加起来不到五斤。大的是儿子,小的是女儿,像两只小猫,皱巴巴的,哭声细得像蚊子叫。
医生抱着孩子出来找她签字,问她家属呢。
她说没有家属。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笔递给她。
宋夏萍在手术单上签了字,手抖得写不成形。
她签的是“宋夏萍”三个字,笔划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两个孩子都进了保温箱,一天的费用够她缝半个月衣服。她咬着牙去陈长富公司找他。
那时候陈长富已经跟着唐妍家里干了活,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当了个小主管。
宋夏萍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在车站问了半天路,才找到那栋写字楼。
楼很高,玻璃门亮得能照见人影,她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陈雅婷守在门口,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高高的,看到宋夏萍,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还敢来?”陈雅婷指着她鼻子骂,“我哥结婚了,你知道吧?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单身,婚都没结过。你再敢来闹,我找人收拾你!”
宋夏萍捂着脸,半边脸都麻了。她说孩子病了,需要钱,住院费还欠着。
“孩子?”陈雅婷斜着眼看她,“谁知道是谁的野种?你这种女人,谁知道跟多少男人睡过?我警告你,别再来纠缠我哥,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老婆家有钱有势,你再闹,人家能让你在省城待不下去。”
宋夏萍站在那栋写字楼门口,看着陈雅婷扭着腰走进去。门卫过来轰她,说别在这里碍事,再不走就叫警察了。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回到出租屋,两个孩子都在哭,嗓子都哭哑了。
邻居大妈的女儿唐妍也在,她帮忙照看了孩子。
唐妍和她差不多大,离了婚,自己带着个女儿过日子。
“怎么了?”唐妍看她脸色不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宋夏萍摇摇头。
唐妍叹了口气,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她:“先给孩子看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宋夏萍不想要,把钱推回去。唐妍又把钱塞回来:“拿着,孩子要紧。你一个人扛着,也不容易。”
宋夏萍攥着那两百块钱,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帮她的,竟是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以后有难处,就来找我。”唐妍拍拍她的肩膀,“咱们女人,不帮女人,谁帮?”
后来宋夏萍才知道,唐妍和她一样,也是被男人抛弃的。不同的是,唐妍没孩子,有个稳定工作,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比她能挣钱。
“咱俩搭伙过日子吧,”唐妍说,“我帮你带孩子,你出去打工。等孩子上学了,你也能松口气。”
宋夏萍没答应,但她记住了这份情。
唐妍每天做好饭,端一盆过来,顺带把孩子的尿布洗了。
有时候宋夏萍上夜班回不来,唐妍就在她家睡,帮她照看孩子。
03
孩子长到三岁,宋夏萍在镇上的塑料厂找了份工作。
活不重,就是往机器上料,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
一天二十块钱,一个月六百。
唐妍帮她接送孩子,晚上做了饭就给她们送过来。两个孩子都认唐妍当干妈,见了面就喊“唐姨,唐姨”,喊得唐妍眉开眼笑。
日子苦,但还能过得下去。
儿子陈智宸从小就懂事。
四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宋夏萍坐在床边发愣,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
陈智宸爬过来,用小胖手擦她的眼泪,说:“妈妈不哭,宝宝乖,宝宝听话。”他那么小,话还说不利索,就那么抱着她的脖子,一直喊“妈妈”。
女儿陈诗悦性格随她爸,嘴甜,见人就喊叔叔阿姨,长得也好看,一双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宋夏萍有时看着女儿的脸,会想起陈长富。
她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孩子六岁那年,该上小学了。
宋夏萍去镇上租房,人家一听她带俩孩子,都摇头,说孩子闹腾,怕吵到别的租客。
她走了七八家,没一家愿意租给她的。
最后她找到城郊一间平房,一个月一百八,没有厨房,厕所在院子里。房东是个老太太,心善,看她一个人带俩孩子不容易,就破例租给了她。
搬家那天,唐妍开着她那辆破三轮车来帮忙。两个孩子坐在车斗里,宋夏萍坐在旁边,看着沿路的风景一点一点后退。
“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唐妍在前面骑车,回头问她。
“不然呢?”宋夏萍把碗筷放进纸箱里。
“去找法院啊,让他给抚养费。就算他不认孩子,法律上也跑不了。他有钱着呢,听人说他在省城买了房,开上了小轿车。”
宋夏萍没吭声。
她不是没想过。
可打官司要钱,要时间,要精力。
她连给孩子看病的钱都没有,哪有钱打官司。
而且她怕,怕打官司闹大了,对孩子不好。
孩子在学校里本来就被人说闲话,再闹出什么事,孩子怎么抬得起头?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那年冬天,两个孩子同时得了肺炎,住院费要三千块。宋夏萍掏遍所有口袋,只有两百块。
她去了法院起诉。法院判了,陈长富每月支付抚养费两百元。
可执行局的人跑了好几趟,都说找不到人。陈长富换了工作,换了电话,连老家都不回了。
“他有本事躲,”执行局的人抽着烟,不耐烦地说,“我们也没办法。你去找他本人吧,找到我们再执行。”
宋夏萍站在法院门口,抱着那份判决书,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街上的风呼呼地吹,把判决书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睡熟的脸。儿子做梦都在笑,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女儿搂着她的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
宋夏萍把判决书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她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摸了摸女儿的脸。
算了,不指望了。人只能靠自己。
04
孩子们上了初中,宋夏萍换到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老板看她老实,工资开得不高,一个月一千二。
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快餐店兼职,洗盘子切菜,干到晚上十一点。
周末还帮人做账,一本账五十块。
一个月下来,三千多块钱,勉强够花。
两个孩子都在镇上的中学读书,成绩都排在年级前三。
儿子随她,沉默寡言,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他个子长得快,十三岁就一米七了,看着像个小大人。
放学后他偷偷去街上帮人搬货,一块钱一箱,一个下午能挣二十块。
宋夏萍发现后,心疼得不行。那天她在街上看到儿子扛着一箱饮料,脸都憋红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她跑过去,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陈智宸低着头:“我在帮人搬货。”
“谁让你搬的?你才多大?”
“我自己要来的。”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妈,你每天半夜才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手上全是口子,你当我瞎了吗?”
宋夏萍一把抱住他。儿子已经比她高了,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大人。
“以后不许去了,”她说,“妈还能干得动。”
陈智宸没说话,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感觉肩膀湿了一片。
女儿陈诗悦也懂事,但她表达方式不一样。
谁要是说她们家穷,她能当场怼回去。
有一次邻居大妈在门口跟人聊天,说宋夏萍“命苦”,说龙凤胎“没爹可怜”,说“也不知道那男人哪去了,八成是死了”。
陈诗悦从屋里冲出来,站在大妈面前:“我们家有我跟我弟,还有我妈,日子过得好得很。什么没爹?我爹死了,早死了,你怎么着吧?”
大妈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讪讪地走了。
宋夏萍听到这句话,心里像针扎一样。
她从来没跟孩子说过他们爸的事。
孩子问过,她支支吾吾地说“你爸在外面打工,回不来”。
她怕孩子心里难受,更怕孩子恨她,怪她没本事留住那个男人。
高中时候,陈智宸有天晚上坐在她床边,问她:“妈,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宋夏萍愣住了。
“我早就知道了,”陈智宸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他,他在省城,过得好着呢。”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网上搜的。他叫陈长富,宏达地产的董事长。照片上他旁边站着他老婆,不是我妈。”
宋夏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没事,妈。”陈智宸笑了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说,我就不问。”
他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宋夏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高二那年,陈智宸对她说:“妈,我想考省城的大学。”
宋夏萍愣了一下:“省城的?那得多少钱?听说省城学费贵。”
“我查过了,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可以打工。学费我自己想办法,你不用担心。”他顿了顿,低下头,“而且……我想去看看,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宋夏萍看着他,儿子脸上已经有了大人的轮廓,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妈供你,”她说,“就算砸锅卖铁,妈也供你。你爸那份,妈替他给你。”
陈智宸没说话,转过身去,肩膀抖了抖。
05
高三下学期,事来了。
宋夏萍租的那间平房被划入拆迁范围。开发商是宏达地产,要在那片建新小区。
宋夏萍看到拆迁通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拆迁,而是因为“宏达地产”这三个字。她记得这个名字。那是陈长富的公司。
她在电视上看到过宏达地产的新闻,说他们公司在省城开发了好几个楼盘,老板是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白手起家?宋夏萍觉得讽刺。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搜了搜宏达地产。
网页上跳出一张照片。
陈长富西装革履,站在一栋大楼前,笑得志得意满。
旁边站着个女人,穿着貂皮大衣,应该是唐妍。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挺登对。
宋夏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老了些,发了福,身上那套西装估计得好几万。
但眉眼还是那样,那个当年蹲在灶台边抽烟的男人,现在站在高楼大厦前,像个成功人士。
她关掉手机,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下午,她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专访节目。主持人问一个地产企业家,正是陈长富。
主持人问:“陈董事长,您这么成功,家庭一定很幸福吧?”
陈长富笑着摇摇头,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很得体:“我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这辈子就献给事业了。可能是我命里没有姻缘吧,也挺好,一个人,无牵无挂。”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神真诚得像在说真话。
宋夏萍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蹦出去老远。
她盯着电视屏幕,浑身发抖。
没结过婚?没孩子?
那她是谁?
那两个孩子又是谁?
十八年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日夜夜熬着,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手都变形了。
而他呢?
当着记者的面,说自己是孤家寡人,说自己命里没有姻缘。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过那两个孩子吗?想过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女人吗?
陈诗悦放学回来,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电视上还在播那条专访。
陈智宸跟在后面,看到电视,也愣住了。
两个人都已经大了,都认得出那张脸。
“妈,你怎么了?”陈诗悦问。
宋夏萍没说话。
陈诗悦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妈妈,脸色也变了。她盯着电视里那个男人,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个人……是谁?”她明知故问。
宋夏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想说“是你爸”,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妈,你倒是说啊!”
“他……”宋夏萍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是你爸。”
陈诗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把手里的书包摔在地上,书撒了一地。
“凭什么?他凭什么不认我们?他凭什么在电视上说这种话?”
陈智宸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宋夏萍站起来,沉默了很久,走到两个孩子面前:“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他。他可以不认你们,但你们得让他看看,他不要的两个孩子,长成什么样了。”
06
腊月二十八,锦江大酒店。
宏达地产的年会在三楼的宴会厅举行,门口挂着大红横幅,写着“宏图大展,再创辉煌”。
门口停满了车,奔驰宝马都有,保安站成一排,穿着制服,看着挺唬人。
宋夏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人声和音乐。
她穿着唯一一件像样的羽绒服,是去年打折买的,一百二十块。
两个孩子穿着校服,洗得发白,陈智宸的膝盖上还缝着一块补丁,深蓝色的线,跟衣服颜色不太一样,是他自己缝的。
“妈,真的要进去吗?”陈智宸问。
宋夏萍深吸一口气:“进去。”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
大厅里铺着红地毯,到处挂着气球和彩带。
舞台很大,背景板上印着宏达地产的logo,旁边写着“陈长富董事长致辞”。
台下摆了二十多桌,坐满了人,有员工有客户有记者,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陈长富站在台上,穿着昂贵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奖杯,旁边站着主持人,正满脸红光地发表感言。
“感谢各位这一年来的支持,宏达能有今天,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位……”
话音未落,他看到了门口的三个人。
笑容僵在脸上,话也停住了。
宋夏萍一步一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一声,像踩在人心上。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掏出手机。
“陈董事长,”宋夏萍的声音不大,整个大厅却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没孩子。那我身后这两个,是谁的?”
全场鸦雀无声。
陈长富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啪”地碎了,酒洒了一地。旁边的主持人赶紧扶住他。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让你认认孩子。”宋夏萍侧过身,让两个孩子走到前面。她拉了拉陈智宸的手,又拉了拉陈诗悦的手,“叫爸。”
陈智宸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看着台上的男人,这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人,这个说他没有的人。
陈诗悦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那是宋夏萍和陈长富的结婚照,多年过去,已经褪了色,边角都卷了起来,玻璃面上还有裂纹。
“陈董事长,”陈诗悦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哭,“这是你跟我妈的结婚照。你说你没结过婚,那这照片是哪来的?你说你没孩子,那我和我弟是谁生的?”
台下有人站起来,有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闪光灯啪啪地响,照得陈长富的脸一明一暗。
“保安!保安呢!”陈长富吼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把她们赶出去!”
两个保安跑过来,看了看宋夏萍他们,又看了看陈长富,不知所措。保安头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到宋夏萍,又看到两个孩子,手缩回去了。
“不用,”宋夏萍拉了拉两个孩子,“我们走。我们不是来闹的,就是让孩子看看,他们爸长什么样。”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陈长富。
“十八年了,你一次都没来看过孩子。抚养费没给过,连句问候都没有。陈长富,你不是人。”
她说完,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宴会厅里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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