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傲珊端着一锅排骨汤从厨房出来,客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个行李箱。她侧着身子绕过去,汤差点洒了。
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尽,她听见小叔子傅俊杰在阳台跟他媳妇低语:“我哥说了,这片马上要拆,咱住到钱下来再走。”
锅差点脱手。她看了一眼卧室方向,丈夫傅德健刚吃完药躺下了。肝硬化早期,医生叮嘱不能上火。她咬住嘴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手机响了,是娘家妈打来的:“傲珊,你婆家为了分那个拆迁款,都快打起来了,镇上的调解站都去了!”
她没说话。三个月前自己走的时候,婆婆还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说“早点回来,没人做饭了”。
现在这架,到底还是打起来了。
只是她没想到,战争的中心,竟然是已故父亲的遗照。
01
那个电话是正月十四打来的。
傅傲珊记得清楚,那天她刚休完年假回公司上班,屁股还没坐热,婆婆的电话就来了。
“傲珊啊,我跟你爸明天进城,你看看家里收拾收拾。”
婆婆萧爱珍说话从来不带商量,都是通知。傅傲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给丈夫发微信:“你妈要来。”
傅德健回得很慢:“住几天就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七年夫妻,她太了解丈夫的性格。什么都好商量,什么都“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是元宵节,傅傲珊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又去超市买了水果零食堆了一茶几。
她就这点心思——婆婆来住,好吃好喝伺候着,住腻了自然走。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傅傲珊打开门,婆婆萧爱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棉袄,脸上笑得一脸褶子。身后站着公公傅德昌,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
“快进来快进来。”傅傲珊侧身让路。
婆婆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嘴里啧啧有声:“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小了点。”
八十平的两居室,三口人住着刚好。傅傲珊没接话,弯腰去拎蛇皮袋,袋子没封口,露出半截腌萝卜。
“我自己腌的,带来给你们尝尝。”婆婆径直走向卧室,推开门看了看,又退出来,“这屋采光不错,我跟你爸住这间。”
傅傲珊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丈夫,傅德健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把水果往茶几上摆。
“妈,那是我跟德健的卧室。”傅傲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知道啊。”婆婆转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没减,“我俩就住几天,你跟德健睡沙发。”
傅傲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丈夫,傅德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请求,嘴皮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张多年没用的折叠床,在客厅支了起来。
当天晚上,客厅地板上多了两双鞋。
傅傲珊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旁的女儿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她侧过身,透过卧室的门缝,看见婆婆坐在她床上,正翘着腿看电视。
第二天一早,她给丈夫留了张纸条:“让你妈他们尽快走,住久了不方便。”
傅德健把纸条揣进兜里,没点头也没摇头。
02
婆婆说住两天,傅傲珊信了。
第三天,厨房里飘着腌萝卜的味道,婆婆开着她的冰箱,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你这菜都不新鲜了,我下午去菜市场给你买点新鲜的。”
傅傲珊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上班去了,心想婆婆也就是客气客气。
下班回来,她傻眼了。厨房里摆着十斤猪肉、五斤排骨、三只鸡,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摊着一堆瓜子壳。
“妈,买这么多干嘛?”她压着火气问。
“你们平时上班忙,我给你多做点,冻起来慢慢吃。”婆婆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对了,你那个衣柜我收拾了一下,把你们冬天的衣服都塞底层了,我跟你爸的衣服挂上面。”
傅傲珊走进卧室,打开柜门。她的羽绒服、大衣被叠得皱皱巴巴塞在最底层,上面挂着的全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衣服,花花绿绿,一股樟脑丸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柜门。
第五天晚上,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妈,你跟爸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老家那边地没人看着也不行吧?”
婆婆正磕着瓜子看电视,头都没回:“急什么,老家的地我租给别人种了,不碍事。”
“那你们住到什么时候?”
婆婆这才转过头,脸上的笑淡了:“怎么,嫌我碍事了?”
“不是那个意思。”傅傲珊赶紧解释,“我就是问问。”
“问我儿子去。”婆婆转头继续看电视。
傅德健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水杯。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他老婆,最后说了句:“行了,少说两句。”
“我怎么少说了?”婆婆啪地把瓜子摔在茶几上,“我养大你容易吗?现在来住几天都不行了?”
傅傲珊没再出声。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盖住了外面的争吵。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红。
她不是没脾气的人。可傅德健去年体检出来的肝硬化早期,医生说不能生气上火。她怕自己一闹,丈夫夹在中间上火,身体撑不住。
所以她不闹。她忍。
第六天,她下班回来,家门口又多了一双鞋。她推开门,看见小姑子傅晓丽坐在沙发上,腿上躺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嫂子回来啦!”傅晓丽笑得跟婆婆一个样,“我跟城城来住几天,顺便找工作。”
傅傲珊站在门口,鞋都没来得及换。她看了一眼客厅,折叠床边又加了一张凉席,地上摆满玩具和零食袋子。
“你哥知道吗?”她问。
“知道啊,我打电话跟他说了。”傅晓丽拍拍身边,“坐啊嫂子,愣着干嘛。”
傅傲珊没坐。她走进卧室,拿起手机给丈夫打电话:“你妹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丈夫的声音很轻,“她带孩子来住几天,找工作。”
“住哪儿?”
“沙发也能睡。”
傅傲珊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她听见客厅里婆婆和小姑子有说有笑,孩子在哇哇叫,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03
小姑子住了一周,说是工作没找到,先住着再说。傅傲珊每天下班回家,家里就跟菜市场似的。
客厅里电视永远开着,她喜欢的养生频道被换成了动画片。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袋子、瓜子壳、奶瓶、尿不湿。
她去厨房煮碗面,得先绕开地上爬来爬去的孩子。
第八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浴巾不见了。她问婆婆,婆婆说:“晓丽拿去用了,她忘带了。”
那是她上周刚买的新浴巾。
傅傲珊走到晾衣架前,看见自己的浴巾湿漉漉地挂在那里。她拿下来摸了摸,上面还沾着一根头发。
她没说话,把浴巾扔进了洗衣机。
第九天,小叔子傅俊杰两口子也来了。
那天是周日,傅傲珊正在收拾房间,门铃又响了。
她打开门,傅俊杰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他媳妇杨春燕,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
杨春燕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嘴里还叼着奶瓶。
“嫂子!”傅俊杰嘿嘿一笑,“我们来投奔你了。”
傅傲珊觉得脑子嗡地响了一下。她靠在门框上,没让开:“你们也来住?”
“对啊,城里机会多嘛。”傅俊杰说着就往里挤,“哥说了,让我们来住。”
客厅里,婆婆一看小儿子来了,高兴得直拍手:“来来来,快进来!”
傅傲珊看着屋子里的人:婆婆、公公、小姑子、小姑子的孩子、小叔子、小叔子的媳妇、小叔子的孩子,加上她和丈夫还有女儿,一共十个人。
八十平的房子,住十个人。
她站在门口,一种说不上来的委屈堵在胸口。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外面传来婆婆高兴的声音:“今晚人多,傲珊你多炒几个菜!”
她没动。
傅德健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走过去想搭她的肩膀。她躲开了。
“你跟我说实话,是你让他们来的吗?”
傅德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他们自己要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都是一家人,我怎么拦?”
傅傲珊抬起头看着丈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德健,这房子是按揭的,每个月我还三千多房贷。你弟弟妹妹来住,水电费网费物业费谁出?菜钱谁出?”
“我先出。”傅德健说。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去年看病花了多少钱?”傅傲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那个病,医生说不能累着你知道吧?”
傅德健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打开门走了出去。厨房里婆婆已经在翻冰箱了,嘴里念叨:“人多热闹,这才像一家人嘛。”
傅傲珊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她开始洗菜、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一声接一声。
那天晚上,客厅里支起了一张麻将桌。
婆婆、公公、小叔子、小姑子四个人凑成一桌,麻将牌哗啦啦地响。
杨春燕坐在旁边刷手机,孩子在地上爬。
电视开着动画片。
到处是人,到处是声音。
傅傲珊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一个人吃完了晚饭。
04
日子一天天过着,傅傲珊越来越沉默。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一家十口人的早饭。
等人都吃完了,她匆匆扒两口,赶去上班。
下午五点半下班,回来买菜做饭。
吃完饭洗碗、收拾厨房、拖地、倒垃圾。
等这些都干完,已经快十点了。
她躺在那张折叠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女儿小雨跟着她睡在折叠床上。孩子小,不懂事,但已经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有一天晚上,小雨趴在她耳边说:“妈妈,奶奶好凶。”
傅傲珊抱住女儿,没吭声。
第25天,她发现自己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五百块钱不见了。
她问家里所有人,都说没拿。婆婆翻了个白眼说:“你自己放丢了怪谁。”
她没再追究。
但那天晚上,她在枕头底下摸到了女儿的压岁钱,那是过年时候她妈给的两百块,被她用红包装着压在枕头下面。
她赶紧打开,钱还在。
她把红包揣进口袋,一夜没睡着。
第31天,她下班回来,发现卧室的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买的几件新衣服不见了。
她问婆婆,婆婆说:“我看你那些衣服你也不穿,给晓丽了,她家孩子小,需要。”
傅傲珊终于火了。她走进客厅,站在小姑子面前:“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傅晓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子,妈给我的,你找妈去。”
“我说了,还给我。”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几件破衣服你至于吗?一家人你计较什么?”
“那是我的衣服,我自己花钱买的。”傅傲珊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哭。
“行了行了,给你。”傅晓丽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几件衣服,扔在她面前,“小气。”
傅傲珊捡起衣服,叠好,放回衣柜。她关上柜门的手在发抖,指甲泛白。
第37天,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想在家休息一下。结果一进门,发现小叔子的孩子在她房间里翻东西。孩子才一岁多,不懂事,嘴里咬着什么东西。
她赶紧蹲下来,掰开孩子的嘴一看,是碎瓷片。
她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散落着一堆碎玉——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陪嫁玉镯,水头好,颜色正,是她唯一值钱的首饰。
“你怎么能乱翻阿姨的东西!”她一把抱起孩子,声音都变了调。
杨春燕听见动静,从阳台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碎玉,一把抢过孩子:“你嚷嚷什么?吓着孩子了!”
“他把我的玉镯打碎了!”傅傲珊蹲在地上,手在发抖,一片一片捡碎玉。
婆婆也过来了,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小孩子不懂事,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什么?”
“那是我的陪嫁!”傅傲珊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就是个镯子嘛,”婆婆撇撇嘴,“碎了岁岁平安,吉利。”
杨春燕抱着孩子,也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嫂子,别这么小气嘛,小孩子又不是故意的。”
傅傲珊没说话。她蹲在地上,把所有碎玉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在手帕里,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
她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母亲把玉镯交到她手上那天说的话:“这东西是我外婆传给我的,不值多少钱,但是个念想,你好好留着。”
现在,念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捡都捡不回来。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打开行李箱。
她把自己的衣服、女儿的换洗衣服、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一样一样装好。
装到房产证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这个本子,是当年买房时她妈拿了十五万首付,剩下的她自己办了按揭。
写的是她的名字,当时婆婆还为此发过脾气,说应该写她儿子的名字,被傅傲珊一口回绝了。
她盯着房产证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然后她收拾好一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天亮。
05
天亮了。
傅傲珊五点就起来了,没惊动任何人。她洗漱完毕,给女儿穿好衣服,把行李箱推到门口。
傅德健被声音吵醒了,从卧室出来,看着门口的场景,愣住了:“你干嘛?”
“回娘家住几天。”傅傲珊的声音很平静。
“这……怎么了?”傅德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因为我妈他们?”
“你猜。”傅傲珊没多解释。
傅德健挠了挠头,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我送你。”
他拎起她的箱子,跟她一起下了楼。到了公交站,他把箱子放下,跟她面对面站着,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傅傲珊看着他。这个跟她过了七年日子的男人,脸上全是为难。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拒绝。
“你养好身体,别上火。”她说,“等他们走了,我再回来。”
公交车来了,她接过箱子,上了车。
傅德健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远,没动。
傅傲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街道。她没哭。她觉得眼泪在那个玉镯碎了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到了娘家,她妈萧璐瑶开门,看见女儿和外孙女拎着箱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咋了?吵架了?”
“没有,回来住几天。”傅傲珊把箱子拎进门,放下。
“是不是婆家又闹妖了?”萧璐瑶追着她问。
“妈,你别问了。”傅傲珊走进自己出嫁前的房间,把箱子放在墙角,坐在床边。
萧璐瑶看了一眼她红肿的眼皮,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转身去厨房,给女儿煮了碗鸡蛋面。
傅傲珊坐在床边,把碎玉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手帕上,一块一块地看着。
玉镯碎成了八片,有几片还带着她的血。
她一片一片擦干净,又包好,放回包里。
女儿小雨站在她腿边,仰着脸看她:“妈妈,你哭了。”
“没有。”傅傲珊抹了一把脸,“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那张结婚照,她穿着白婚纱,傅德健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站在影楼的布景前,笑得跟傻子一样。
她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
第15天,傅德健来了。他站在岳母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傲珊,我来接你回去。”
傅傲珊站在门里,看着他:“他们走了吗?”
傅德健低下头:“还没。”
“那你来接我干嘛?”
“我……我想你了。”
傅傲珊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没关门,也没请他进来。她站在门框中间,像一尊门神。
“你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让他们搬走。”她说,“等他们都走了,我再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傅傲珊打断他,“我忍了快四十天了。你的弟弟妹妹,你的父母,把我一个八十平的房子弄成了集体宿舍。我陪嫁的玉镯被你侄儿打碎了,你妈还说我小气。你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傅德健没说话。他知道妻子说的是事实。
“你回去吧。”傅傲珊说完,关上了门。
傅德健站在门口,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第30天,他又来了。
这次带了花,一束红玫瑰,用报纸包着。他站在门口,把花递过去:“结婚七年,第一次给你买花。”
傅傲珊接过花,鼻子一酸,但没有哭。
“他们走了吗?”
“我弟说再住一段时间……”
傅傲珊把花还给了他:“那你回去吧。”
关上门的一瞬间,她听见丈夫在门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42天,她妈在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都变了色。
“傲珊,你那个村子要拆了。”
傅傲珊正在叠衣服,手顿住了:“什么?”
“你公公婆婆住的那个村,说是在征迁范围里,按人头发钱。”萧璐瑶拿着手机,“你表姐刚才跟我说的,她老公在镇上上班,听说的。”
傅傲珊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她脑子转得飞快。
她家那片老城区确实在规划拆迁范围,这个她早就听说了。但一直没确切消息,她也没放在心上。可现在,消息坐实了。
她想起了小叔子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我哥说了,这片马上要拆,咱住到钱下来再走。”
所以,他们不是来投靠的。他们是来分钱的。
傅傲珊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把行李箱打开。最底层放着房产证和户口本,她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房产证是她一个人的名字。户口本上只有她、傅德健和女儿。
拆迁款,全是她的。
她把房产证和户口本拿好,走到客厅,递给她妈:“妈,你帮我保管着。”
萧璐瑶接过去,看了她一眼:“你想好怎么办了?”
“想好了。”傅傲珊说,“等他们来闹。”
06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傅傲珊想的要快。
第三天,她妈萧璐瑶的电话就没停过。
先是老家的亲戚打来的,问他们家那个房子拆了能分多少钱。
然后是镇上的人,说是来打听情况。
最后,是她婆婆的电话。
婆婆萧爱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尖又亮:“傲珊,你什么时候回来?拆迁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傅傲珊握着手机,声音很平,“妈,那房子是我买的,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你那是什么话?你是傅家的人,你嫁进我们家,你的就是我的!那房子德健也有份!”
“妈,首付是我妈拿的,按揭是我还的。德健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去年查出病以后就没怎么上班了。房贷他帮我还过三个月,现在都是我还在还。”
“我不管那些!反正那钱你得拿出来平分!你小叔子家、你小姑子,都是傅家的人!”
傅傲珊没继续吵,她只说了一句:“妈,我挂了。”
电话刚挂,傅俊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嫂子,你什么意思?那房子我哥也有份吧?你怎么能一个人独占呢?”
“俊杰,你去问问你哥,那房子他出过多少钱。你问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
傅傲珊挂完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萧璐瑶端了杯水过来,坐在她旁边:“傲珊,要不你分他们一点?闹大了不好看。”
“妈,这钱我要是分了,以后就没完没了。今天分了拆迁款,明天他们就会惦记我存的工资。后天他们就会把我每个月交的公积金都算计进去。”
傅傲珊睁开眼,看着她妈:“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萧璐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49天,婆婆带着全家人杀了过来。
傅傲珊在屋里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了。
她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楼下站着一群人。
婆婆萧爱珍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公公傅德昌、小叔子傅俊杰两口子、小姑子傅晓丽,还有那个孩子。
一群人气势汹汹,路过的邻居都回头看。
傅傲珊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婆婆一步冲上来,脸涨得通红:“傅傲珊,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
傅傲珊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群人。
婆婆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公公站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小叔子两口子站在两侧,一个抱着手,一个抱着孩子,表情各异。
“说什么?”傅傲珊问。
“拆迁款!”婆婆的声音很大,左邻右舍都在往这边看,“你一个人独吞,你说得过去吗?”
“妈,那房子是我买的。”
“你买的怎么了?你嫁到傅家,你就是傅家的人!你挣的钱都是傅家的!”
傅傲珊没说话。
她看着婆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她嫁进这个家七年,洗衣做饭、省吃俭用、给公婆买衣服、给小叔子包红包、给小姑子买礼物。
她以为一家人就是这样的,互相帮衬。
可现在,她才明白——她的付出,在他们眼里,都是应该的。她的东西,天然就是大家的。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傅傲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房子是我妈出首付买的,按揭每个月是我还的。房产证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拆迁款,我一分都不会分。”
婆婆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杨春燕站出来了,她怀里抱着孩子,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嫂子,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你嫁进傅家,就是傅家的人了。我们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也是我们大家的。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是吗?”傅傲珊看着她,“那你上个月工资多少?发给我看看?”
杨春燕的笑僵住了。
“俊杰,”傅傲珊转过头,“你去年挣了多少钱?你交过一分钱给你哥吗?”
傅俊杰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傅晓丽站了出来:“嫂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们来找你,是跟你商量的。”
“商量?”傅傲珊笑了一下,“你们一家三代人挤到我家里住,那是商量吗?我陪嫁的玉镯被打碎了,你们谁跟我商量了?”
她的话把气氛彻底撕开了。
婆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我不活了!我养了个不孝的儿子,娶了个白眼狼的媳妇!”
声音尖利刺耳,整栋楼都听得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在探头探脑看。
萧璐瑶从屋里出来,想把女儿拉进去:“傲珊,别说了,先进屋。”
傅傲珊被她妈拽回了屋里,关上了门。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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