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伟诚同学,恭喜你,本届理科状元,703分。”

校长把那本红证书推到我跟前时,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像被人泼了颜料。

我余光扫到角落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手里捧着的奶茶,“啪”地砸在地上。

我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三个月前,她看完我的成绩单后拉黑了我,然后跟站在她现在身边的那个男生走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盯着我脚边的奶茶渍发呆。

我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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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三那年,我是个不会说“不”的人。

我妈张慧芳在镇上帮人做裁缝,一台老式缝纫机踩了二十年。我爸吕国兴在毛巾厂当临时工,一双皮手套磨破了一双又一双。

我们住在镇子边上那栋自建房里,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几道大缝,雨天会往外冒泥水。

但我从来没觉得穷有什么不好。直到高二下学期那次家族聚会。

大伯母戴着新买的金戒指,在饭桌上晃来晃去。她夹菜时故意亮出手背,说:“这玩意儿也不贵,就两万多。”

堂姑接话:“大嫂你有福气,国兴哥可舍不得给嫂子买。”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我爸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响声。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我爸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在屋里踩着缝纫机,那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尖上。

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穷不是罪,但穷会让你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会藏。

高二那次全国物理竞赛,我拿了省一等奖。赵娜老师激动得在办公室大叫:“蒋伟诚!你可真是太能藏了!”

我却说:“老师,我不想让人知道。”

赵老师瞪大眼睛:“你知道这玩意儿能保送清华吗?”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叹气:“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没告诉她我为什么。

我不想让任何人盯着我。

不想让那些亲戚知道我家出了个“能保送”的孩子。

我怕我爸会因为这事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儿子有出息又怎么样,还不是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念书,然后凭本事考上个好大学。

这种“藏”,成了我的习惯。

高三往后,我连模拟考都故意做错一半。老师急得要命,打电话跟我爸说:“吕师傅,你儿子这成绩忽上忽下的,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爸挂了电话,也没骂我,只是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

我妈倒是偷偷问过我:“伟诚,你考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没问题,我有分寸。”

她没再追问。我妈从来不是那种爱唠叨的人,她只会在晚上缝衣服时,偷偷往我房间的窗台上放一杯热牛奶。

那段日子,唯一能让我开心起来的,是我的同桌,马又菱。

她坐我旁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成绩好,长得也好看,全校追她的人能排成一个连。

但她从来没正眼看过别人。她总是塞给我纸条:“加油”

“别放弃”

“我相信你”。

每次我收到那些纸条,心跳都漏半拍。

高三下学期开学时,我鼓起勇气,给她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我写了整整一个晚上,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留了一句话:“马又菱同学,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第二天她把信塞回给我。

我以为完了。

打开一看,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字:“好啊。但你得考个好大学。”

那天下午放学,我第一次牵着她的手走出校门。

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我握得很紧,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薛峻熙站在校门口,看见我俩,嗤笑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四百多分的水平,也配牵这么漂亮的手?”

我攥紧拳头。

马又菱捏了捏我的手指,小声说:“别理他。”

我抬头看了眼薛峻熙。他穿着名牌球鞋,手腕上那块表能抵我爸半年的工资。他家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父亲薛志刚是出了名的暴发户。

我没说话。但那一刻,我下了一个决心。

高考,我要让所有人看见。

02

高考最后那几天,天气热得要命。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做题、复盘。我妈在厨房给我煮绿豆汤,那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让我觉得日子还有奔头。

马又菱每天都给我发消息:“加油”

“别紧张”

“考完一起去吃火锅”。

我回她:“好。考完带你去见我爸妈。

她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那时候我真心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高考那三天,我发挥得异常好。

语文作文我写了自己最擅长的“平凡生活中的光”。数学我提前半小时做完卷子。理综更是我的强项,选择题对了一遍,全对。

最后一科英语,我提前交卷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得很,我看见教学楼下的父亲站在树荫里,手里拿着瓶水。

他看见我出来,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渴不渴?”

我说:“不渴。走吧,回家。”

他走在我前面,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我发现他的腰好像比前两年弯了那么一点。

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担心考得不好,而是我突然有点害怕——害怕成绩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

我爸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敲了敲门:“还不睡?”

“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他没再多问,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二天晚上,马又菱说要和我一起查分。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亮堂堂的。她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冒汗。

蒋伟诚,你紧不紧张?

“有一点。”

“我也紧张。”她说,“但我觉得你一定考得很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电脑开机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停了。

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那个页面加载了大概三秒,然后跳了出来。

703分。

全省理科排第三。

我愣住了。虽然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但没想到这么高。

马又菱在旁边尖叫了一声:“哇!703!蒋伟诚你太厉害了!

她扑过来搂住我脖子,兴奋得又蹦又跳。

但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薛峻熙说过的话,大伯母的笑,我爸晚上坐在院子里抽烟的背影,赵老师那句“你能保送清华你怎么不去”。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手比脑子快。

我点了一下鼠标,把网页关了,然后重新输了一次准考证号,但这次我故意在最后一位数字上输错了。

页面弹出来:404分。

马又菱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多少?”

我没说话。

她凑过来看屏幕:“404?怎么才404?”

她松开了抱着我的手。

从兴奋到惊讶到失落,她脸上那三个表情的转换,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

可能……查错了吧?”她说,“你再查一次?

我说:“嗯。”

但我没动。那一刻,我只是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一点东西。一点除了分数之外,还剩下的东西。

“你怎么不查?”她急了。

“我紧张。”我说。

“那你深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又输了一次准考证号。

依然是703分的那一页。但这次,我没让她看。我在她凑过来的前一秒,把页面关掉了。

“怎么样?”

“还是四百多。”

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笑着说:“要不我出去给你买杯奶茶?你等着。”

她走出房间。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小时。

奶茶没来。她也没回来。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蒋伟诚,对不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薛峻熙考了六百多分,他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你别来找我了。”

然后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虫叫得很响,隔壁房间传来我爸翻身的动静。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703分的页面,慢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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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夏天,我没出过门。

我把手机卡拔了,一个电话也没接过。我妈每天端饭进来时,我都在看书。但不是课本,是大学物理和高中数学竞赛题。

她问:“伟诚,你这是看什么呢?”

我说:“随便看看。”

她没多问,但走的时候总是在门口站一会儿,像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邻居阿姨在巷子里问过我妈:“你们家伟诚考了多少分?”

我妈说:“四百多。”

“哎,可惜了。平时看他还挺聪明的。”

我妈没反驳。那天晚上她切菜时偷偷抹了把眼泪,我从门缝里看见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我没解释。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我说我考了703分,他们一定会问,那你为什么要说你考了四百多分?

我没办法告诉他们,因为我只是想看看,马又菱到底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我能考的那点分。

现在我看清了。

但我付出的代价,是整个夏天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

班主任赵娜打过一次座机电话来:“伟诚,你成绩我这边查到了。你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骗人说你只考了四百多?”

我没骗人。是系统查的。

“你……”她沉默了很久,“你把电话给你妈。”

我把电话递给我妈。赵老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妈听完后,拿着听筒的手在发抖。

她挂了电话后,没说话,走进厨房继续做饭。

但我听见她切菜的声音重了,一下一下,像是在剁什么东西。

开学前一周,我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物理竞赛获奖证书,还有保送清华的申请表,放在饭桌上。

我妈看见那几张纸,愣了好一会儿。

“伟诚,这是什么?”

“保送清华的申请表。高二那年我就有资格了。”

我妈的眼神突然变了:“那你……你高考到底考了多少?”

“703。”

她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她想骂我,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

倒是我爸,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哭。他只是把碗放下,坐在我对面,抽了根烟。

“你为什么要骗人?”

“我就是想看看,如果我真的只考四百多,身边还剩多少人。”

我爸又抽了口烟,没说话。

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眼角有点红,但很快被他低头掩饰过去了。

“你填志愿了没?”

“填了。清华,自动化系。”

“去得成吗?”

“录取通知书都寄来了。”

我爸没再说了,把剩下的烟摁灭,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但我知道,他晚上肯定没睡着。因为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时,看见他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着烟,看着满天星星发呆。

04

开学那天,我拎着一只旧行李箱出了门。

箱子是我妈当年嫁过来时带的,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我妈找了个旧床单把它裹了一圈,不算好看,但结实。

镇上到县城的大巴一块五,从县城到省城的火车三十七块。

我爸送我到车站。他没说太多话,只说了句:“好好念书,别想太多。”

车开动了,他从车窗递进来一包东西:“你妈做的肉干,饿了吃。”

我接过来,那包东西还有他的体温。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小时,到了省城。

省重点高中的大门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两扇铁门刷着黑漆,挂着金色的校名。门外停着一排私家车,家长和学生大包小包地往里搬行李。

我拎着我那只裹着床单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我没觉得难堪。

我只是往里走。

报到、领宿舍钥匙、找宿舍楼、铺床、放行李。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我走到行政楼前,准备去找教务处确认宿舍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蒋伟诚?”

我停住脚步。

转头一看,薛峻熙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崭新的T恤,脖子上挂着耳机,脚上是双我没见过的球鞋。

他旁边,站着马又菱。

她很快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

薛峻熙笑着走过来:“哟,你也来这学校了?我没记错的话,你考了四百多分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和家长都扭头看过来。

“这学校不是四百多分能进的吧?”他故意提高音量,“你该不会是走关系进来的?”

我没理他。绕过他往行政楼里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喂,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清楚。要是查出来你走关系,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没回头。但我攥紧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进了行政楼,二楼是校长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正要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就听见薛峻熙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爸!你等等我,我跟校长说几句话!”

我回头。

薛志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谁啊?”

我没说话,敲了敲校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我推开门。

程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眉头挑了挑。

薛峻熙从后面挤进来:“程校长,我爸说找您商量点事。”

程校长看了眼薛峻熙,又看了眼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本本,推到桌子边缘。

“蒋伟诚同学,你先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打开那个红本本。

上书几个大字: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

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薛峻熙的声音:“他?清华?”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和不解。

程校长站起来:“蒋伟诚同学,恭喜你。本届高考理科状元,703分。省排第三。”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沉得看不见底。

薛峻熙的表情,像吃了辣椒。

而我身后,门轻轻地“吱呀”一声开了。

马又菱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她看见我手里的红本本,手指一松,奶茶掉在地上,一声脆响。白色的奶洒出来,溅了一地。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而我们之间,隔着那一滩奶渍,像隔了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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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薛峻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上前,想抢我手里的通知书看。

我往后一闪,他把手按在了办公桌上。

“程校长,你查清楚了吗?这人是考了四百多分的,怎么可能上清华?”

程校长没动,只是看着我:“蒋伟诚,你来说。”

我放下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物理竞赛获奖证书,还有一份教育部的保送资格认定,一起放在桌上。

“高二那年,全国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保送资格。”

薛志刚这时也凑了过来,拿起两份文件翻了翻。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我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程校长,“这是去年我替学校参加国际物理奥赛选拔赛的奖状。当时是第二名,因为一些原因没去参加决赛。但名次是有效的。”

程校长接过去,看了两眼,笑了笑:“我知道这件事。”

薛峻熙的脸彻底黑了。

“那你……那你高考干嘛说只考了四百多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我只有四百多分,我身边还剩多少人。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像凝固了。

马又菱站在门口,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薛志刚这时哼了一声:“行了,一个高考状元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转头对薛峻熙说:“走,跟我去教务处报到。这学校不待也罢。”

薛峻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被薛志刚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们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程校长。

程校长把那本清华录取通知书推到我面前:“拿好了,别弄丢了。”

我接过来,放回书包里。

“程校长,我想问个事。”

“你说。”

“马又菱……她妈是不是生病了?”

程校长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癌症。查出来有好几个月了。听说是薛峻熙家里帮她垫了一部分医药费。”

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她之前跟我提过一次,说家里不太顺。”我没说实话。

其实是她有一次半夜在电话里哭,说自己压力很大,说怕妈妈撑不到她毕业。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没事,会好的”。

现在回头想,可能是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动摇了。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爸爸在外面打工,妈妈躺在医院,每天要面对高昂的医疗账单。这时候,有个人突然出现说,我能帮你,跟我走。

她的选择,可恨,但也有点可怜。

我从行政楼走出来,阳光晒得人眼睛发疼。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他们的笑声在空气里飘着。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栋新教学楼,里面传来读书声。

我考上清华了。我成了高考状元。

但我却没有预想中那么高兴。

正当我发呆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停在我身后。

马又菱站在我身后,额头上渗着汗珠。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纸条上有她的新手机号。

没头没尾。

她转身就走了。

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纸条,把它叠了叠,放进口袋里。

06

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过得平平淡淡。

我住进了宿舍,室友三个,都是同班同学。一个叫刘洋,一个叫张杰,一个叫王磊。他们都挺友善,知道我考了703分后,嚷嚷着让我请客。

我说:“等周末吧,食堂小炒,管饱。”

他们都笑。

周五下午没课,我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走到二楼阅览室门口时,有人叫住我。

蒋伟诚。

我回头。是马又菱。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暑假前憔悴了些。

能……说几句话吗?

我想了想,点了头。

我们走到图书馆旁边的亭子里。那里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我妈上周做完第三次化疗了。医生说效果还可以。”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不该……不该那样做。”

“你不是拉黑我了吗?”

“我知道。但我觉得不说清楚,我心里过不去。”

她低下头,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薛峻熙帮我们家垫了五万块医药费。他说,只要我和他在一起,以后的事都好说。我妈的病拖不起,我爸在外面打工赚不到那么多钱。我……我没办法。”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哭。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恨她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她的选择不是蠢,是没办法。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没有钱,没有背景,只有一个生病的妈。她能怎么办?

“那你现在和他在一起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录取结果出来后,他就没再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分数没够上这学校的录取线。他爸花了不少钱,给他弄了个走读名额。但他住家里,平时不怎么来上课。”

“那你们……”

“已经分了。”她抬起头看我,“他帮我垫的医药费,我会慢慢还给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绝望和倔强,和我爸当年坐在院子里抽烟时一模一样。

“马又菱。”我开口,“你妈住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

“我认识一个医生,清华附属医院的,专门搞肿瘤科的。我回头帮你问问,能不能转过去看看。”

她愣住了:“你……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觉得,你妈那五万块的医药费,不该让你用一辈子来还。”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转身离开了亭子。走出几步,她又叫住我:“蒋伟诚!”

“谢谢你。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继续往图书馆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马又菱的眼泪,薛峻熙的不甘,程校长的叹气。

我考上清华了,但这并不代表我的人生从此一片光明。

她走了,但也不代表她就彻底完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输,是不甘心。

第二天早上,我去程校长办公室,跟他说了我帮马又菱联系医院的事。

程校长听完,啧了一声:“蒋伟诚,你这孩子,心太大。”

“不是什么大事。”

“你就没想过,她妈治好了,她会不会还来找你?”

“她来不来是她的事。我不帮她,心里过不去。”

程校长看了我一眼:“行吧。我替你联系一下省肿瘤医院的张主任,他和清华那边有合作。”

我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洒了一地。

我走得很慢。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走不了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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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国庆节前一周,我接到了马又菱的电话。

“蒋伟诚,我妈明天要转院了。清华附属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床位了。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那天在亭子里的慌乱。

“不用谢。你妈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如果化疗顺利,有六成几率能控制住。”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蒋伟诚,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薛峻熙来找过我。他说,他爸想和我家谈一笔生意。”

我皱了皱眉:“什么生意?”

“他爸说要给我妈包揽全部医疗费,条件是我毕业以后,去他爸的公司上班。”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因为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一辈子都欠他。”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走廊里的窗户“咣咣”响。

“马又菱,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就好。”

“嗯。”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大榕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国庆节放假,我没回家。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室友都走了。我每天泡图书馆看书,傍晚去操场跑步。

一天傍晚,我跑完步,在操场边上拉伸,听见有人喊我。

“蒋伟诚!”

我抬头。是薛峻熙。

他穿着一件棒球服,头发染成了棕色,看起来比暑假时成熟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

“我回来有点事。”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帮我转交给马又菱。”

“什么?”

“钱。五万块,一分不少。”

我没接:“你自己给她不行吗?”

“我找了,她不接我电话。”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薛峻熙,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干什么?我想让她别欠我。你懂吗?她欠我,我心里不舒服。”

“那你就别借啊。”

“我当时……”他咬了咬牙,“我当时就是……”

他没说完,但我大概明白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帮她妈垫了医药费,她就会一直跟着你?”

他没说话。

“薛峻熙,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你从来不懂,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单杠上,铁管“嗡”地响了一声。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也配教训我?”

他说这话时,眼里全是血丝。

“我从小被我爸打到大。他说我没用,连你都不如。你一个四百多分的人,怎么可能是高考状元?我把你的事跟我爸说了,他把家里的茶杯都摔了,说我不要脸。”

我看着他。

那个在高中时风光无限、高人一等的富家少爷,此刻像个失控的孩子。

“你爸怎么想,是你的事。你不用告诉我。”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钱你帮我给她。”

他把信封放在我旁边的长椅上,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信封我收了。但没给马又菱。

我去了趟银行,把五万块存进我自己的卡里。然后给程校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联系一下校慈善基金会。

我打算用这钱,以薛峻熙的名义,捐给学校的贫困生助学基金。

不是因为我想帮他。

而是不想让马又菱再看到这笔钱。

有些事,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