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一位退休阿姨,实在受不了41℃高温,干脆一脚油门跑到黑龙江漠河去避暑
成都今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王秀兰在成都生活了大半辈子,本来觉得自己早该习惯了。可今年不一样,七月开始就没凉快过一天。电视里天天播高温预警,最热那天,温度计上的数字晃到四十一,邻居说地面放个鸡蛋都能煎熟。
她一个人住,女儿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两趟。白天还好,上午出门买菜,下午坐家里看看电视、翻翻手机,热归热,习惯了。真正让她受不了的,是晚上。那间朝西的卧室,白天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墙面还是烫的。空调开着,冷气混着热气在屋里搅,吹得她骨头缝发酸。关了吧,热得睡不着;开着吧,又怕感冒。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实在躺不住了,她起来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风。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几只蚊子围在灯罩旁边打转,飞得又慢又懒,像被热得连翅膀都抬不动了。
她站在窗前喝了一口凉白开,没有打开任何一扇窗户。窗外的空气像一块被捂热的旧棉被,压着整条街,压着路灯下的蚊群。那些蚊子的影子在灯光里晃动了一下,又被热浪按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坐不住了,对着一屋子的燥热说了一句:“这地方待不下去了。”说完,她开始收拾行李。
一件厚外套、一条羊毛围巾、一双防水靴、几件换洗衣服、降压药、充电器、保温杯。她把东西塞进一个旧旅行箱里,又往背包里塞了几包饼干和两瓶水。然后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关掉空调,拉好窗帘,拿起车钥匙。
女儿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已经过了绵阳。“妈,你上高速了?!”女儿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信号切过基站时特有的细碎电流声。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嗯,去避暑。”女儿沉默了两秒:“你一个人?”她说:“不然呢?你又不回来。”女儿急了:“你去哪避暑啊?成都周边那么多避暑的地方,青城山峨眉山都行啊。”她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那根绿色的路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方向盘:“去东北。”
那两个字是她自己临时决定的。昨天晚上她翻手机,看到一个在漠河旅游的人发的视频,说那地方夏天最高不到二十度,晚上还得盖被子。她当时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凉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刚好够吹醒一个念头。
她在高速服务区停下加了油,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司机正蹲在车旁边抽烟。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姐,一个人出远门?”她说:“嗯,往北走。”司机踩灭了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往北好,今年南方热得邪乎。”他转身往车里爬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开慢点,不赶。”
她确实不赶。她退休两年了,头一年觉得闲得慌,第二年慢慢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多醒,去楼下走一圈,回来煮碗面条,上午看看电视或者翻翻手机,午睡,下午去市场买点菜,晚上看看剧,九点多上床。日子过得像一池静水,偶尔被风吹皱一下,很快又平了。
现在她坐在驾驶座上,眼前的公路笔直地伸向前方,没入远处的丘陵和树丛。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一段这样笔直的路——不用拐弯,不用等红灯,不用想着下一站去哪。就顺着它开下去,开到觉得该停的地方再停。
第二天傍晚,她过了秦岭。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明暗交替的光影在后视镜里退成一条模糊的线。出了隧道,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山矮了下去,天高了,云像是被人随手撕开的一团棉絮,懒洋洋地挂在顶上。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合着泥土和草籽的气味。她吸了一下鼻子,觉得鼻子里面有一块堵了很久的东西被风冲开了,沿着鼻腔散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含了一口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第三天她到了内蒙古境内。路两边的草越来越密,绿得不像真的。她把车停在路边,走下来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外套下摆哗哗地响。她伸手摸了一下路边的草尖,草叶在她指腹上划过一道细长的痕迹,露水凉凉的,像从另一个季节渗进来的水滴。
不远处有一群羊在吃草,低着头缓慢地移动着。放羊的老人骑在一辆旧摩托车上,看见她站在路边打量羊群,便慢悠悠地骑过来,把头盔摘下挂在车把上:“南方来的?”
“成都的。”
“热吧?”
“热,热得受不了。”
老人笑了一下:“那你就往北走,北边凉快。”他说着,抬手往远方一指,“再往前开两天,到了黑龙江边上,晚上还得盖被子。”他的话像被风磨过,尾音微微上扬,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会儿,落在她脚边的草叶上。
她在那个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路。当天晚上她住在一个小镇的旅馆里,老板娘跟她年纪相仿。吃晚饭的时候,老板娘端了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碟炒鸡蛋放在桌上:“一个人出来玩,胆子不小。”王秀兰说:“也不是玩,就是想看看不一样的。”老板娘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看到了?”她嚼完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才刚开始。”老板娘站起来收走空盘,留了一句:“那就继续看。”
第四天,她进了黑龙江。路牌上的地名开始变得陌生,颜色也变了——原来的黄绿色渐渐被深绿取代,路两旁的树高了起来,针叶林一层一层地叠向远处。空气里的湿度不一样了,不像南方那种黏糊糊的闷热,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松脂气息的凉。她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然后笑了。
傍晚她到了漠河。车子停在一家民宿门口,老板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薄抓绒外套,热情地招呼她:“阿姨,房间给您留好了,朝南的,能晒到太阳。”她跟着老板上楼,推开房门,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白桦林和湿土的气息。她伸手探了探那阵风,指尖停在那儿,像在等风再吹深一点,好让她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窗外是矮矮的树梢,更远处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暮色把整条河染成淡淡的灰色,对岸的山林在薄雾中慢慢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黑龙江边。江面很宽,水流不急,晨雾还没散尽,对岸的山林若隐若现。她站在岸边的石头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布贴在她脸上。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水面被风拂过,泛起细密的水纹,像一面被轻轻揉皱又放平了的旧绸布。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凉,是一种干净的、流动的、带着江底沙石气息的温度。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见长江时的感觉——那时候她十六岁,跟父亲去宜昌办事,站在江边看运沙船从眼前驶过,河面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用手背往后捋了一下,心想,原来水可以这么宽。
她在江边坐了一个上午,看见对岸的渡轮来回穿梭,看见有人站在岸边往江里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个被小心放大的句号,慢慢收拢,沉入水面以下。她起身沿着岸线走了一段,风一直吹着,她停下来,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流水不断向东流去。
几天后她离开漠河,没有急着赶路。车开在兴安岭的林间公路上,两侧的白桦林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慢慢开着,像在放一卷很长的旧磁带。花了一段时间才走完那些路,遇见一些人又告别了,在每一个她停下来的地方记住了那个地方的气味和光线,那些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成另一段路。等下次她再想出发的时候,它们会从记忆的泥土里重新长出来,沿着年轮自己走完剩下的里程。
她回到成都那天,女儿下班之后从深圳赶了回来。女儿帮她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在即将拧开之前停顿了片刻,像在帮她确认这扇门是否还能从外面被打开。“妈,你还去不?”她想了想说:“等明年热了再说。”女儿说:“那我明年夏天请假陪你一起去。”她转过头看着女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树影投在玻璃窗上,风把那些影子吹得微微晃动。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味什么——江边的风、白桦林里的树影、那个对她说“那你就往北走”的放羊人。它们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慢慢流回她的身体里,像水找到了它该去的方向。她不需要再去一次漠河,也可以随时回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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