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发小叫大刘,前两年做生意赚了点钱。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手头宽裕了些,换了辆二十几万的车,在县城买了套房。

上个月他半夜打电话来,说他注销微信了。

我说你疯了你做生意的你注销微信。

他说你知道我今天接了多少电话吗,十一个。一个是借钱的,两个是问能不能安排工作的,三个是家里谁谁生病了说能不能帮忙找人的,还有一个是小学同学二十几年没见过面了说路过想见一面。他说到这就没说了,我听见那边啤酒瓶放桌面的声音。

过年前我跟我妈去买年货,路上碰见隔壁巷子的赵婶。赵婶拉着我妈说了半天,说她儿子那边缺个看仓库的,问我家有没有熟人。我妈说回头帮你问问,赵婶说那你问问你们家大成嘛,大成不是在厂里吗。我妈说大成厂里不招人了。

赵婶走了以后我妈说,赵婶儿子的事你记得不,以前你上初中的时候她老公在镇上开了个小厂,那年快过年了你爸想去厂里打零工赚点过年钱,提了两瓶酒去她家,她老公说满了满了。你爸回来啥也没说,吃饭的时候多喝了两杯。

那时候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低那个头日子就没法过。

大刘爸以前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大刘妈说你得去跟村长喝顿酒,孩子上学那事你得去。大刘爸坐在门槛上卷旱烟,卷了半天说了句去,声音小得跟没说出来一样。后来还是去了,回来脸红红的走路不太稳,他妈倒了杯水他喝了半杯就睡了。第二天起来问事办成没,他说办成了。

大刘说他后来想起那瓶酒,瓶子上灰都擦掉了,他妈应该是擦了好几遍。

大刘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穷的时候你连不喜欢的人你都得对着笑。笑还不能笑太假,笑太假了人家看得出来,事情就办不成了。他说最难的时候是在县城做销售,每天对着客户点头,饭桌上别人不喝了他还得喝,喝完吐了回来他妈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吃坏肚子了。不是累,是你心里清楚你在演但你不演不行。

后来生意做起来了,不用演了。然后另一种演开始了。

不是演给客户看,是演给亲戚朋友看。赚了钱不帮吧说忘本,帮了一个有第二个,帮了第二个有第三个。有的人你跟他说了三次不行他问第四次的时候语气就不一样了。你穷的时候求人办事人家可以说不行你还没话说,你有钱了你不帮人那个话就不好听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怎么办,扛着呗。

我家楼下以前开电动车送货的老林,他叔在深圳搞工程发了,过年开奔驰回来。老林说他叔回来第一天门口的车停得路都走不过去,全是来拜年的。他叔把门关上说累了明天再说,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有人敲门。住了三天,第一天关了门,第二天门开了一条缝,第三天早上五点开车走了。

我舅以前也穷过。他说最怕过年,一过年就要走亲戚走不完,一个信封塞两百一个信封塞两百,半个月工资没了。还不能不去,不去人家说你眼里没长辈。有一年实在缩在屋里没敢出门,手机调静音,我外婆打电话来问怎么没过来他说感冒了。外婆说感冒也过来让人家炖个鸡汤。

他还是去了,下雪,骑电动车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手脚都麻了。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说话没人看他,他喝了两碗汤就走了。回去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推回去的。

以前老觉得有钱就好了,有钱就不用看人脸色。后来才明白不是那回事。

认识个做装修的老板,姓王,九几年包工头出身开了公司。有次喝了酒他说他认不清谁是真朋友。你看着满桌子人叫你王总王总,心里想的其实是王总你那个工程我能不能接。他说不怪他们,换他自己他也这样。但他有时候特别想跟人好好说说话,不说钱不说工程,就随便说点别的。

旁边有人递了根烟他接了,接完问小王你那边那个石材的事怎么样了。

去年大刘说他姑父得了癌症,要十几万,一家一家敲门借。借了七家给了四家。大刘给了两万,没说借也没说不用还。他姑父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他姑在旁边抹眼泪说等好了慢慢还。大刘说没事不急。

后来病没治好,人走了。大刘去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他妈喊才进去的。

他那天坐我沙发上说了一堆,站起来说回店里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知道人穷的时候最怕什么吗,怕没朋友,你不敢没朋友。那你知道人有钱了最怕什么吗,满世界都是朋友,你不知道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