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之后,品着九分钱一两的酒,文三将会回想起,在齐胖子酒馆就着油炸花生米、拍黄瓜、肉皮冻、凉拌海蜇丝喝莲花白吹牛的那个遥远的夜晚。
都梁先生小说《狼烟北平》的人物——黄包车夫文三儿,绰号“北平小陀螺”。
他打扮的不修边幅,一有钱就想着吃和玩,绝不亏待自己的嘴和肾。
按照文三自己的说法:
有了钱,先得闹一肚子好下水,吃可不能含糊。我先到门框胡同的‘祥瑞’吃褡裢火烧,照死里吃;然后再去吃‘源宜斋’的驴打滚儿、牛街的白汤杂碎。
吃饱喝足,浑身有劲了,就去八大胡同泄泄火。先从韩家谭逛起,石头胡同,百顺胡同,朱茅胡同……兜一个圈儿,再从陕西巷里钻出来。
纵观文三的一生也算是活得有滋有味,一辈子都没亏待过自己,尤其是在吃这方面。
在饿殍遍野的旧社会,文三的日常饮食还是不错的:
动辄在街边小摊吃卤煮烧饼馄饨、油条之类的小吃;还时不时跑去酒馆喝烧刀子,就着拌三丝儿、油炸花生米。
偶尔还能吃上月盛斋酱牛肉;永星斋饽饽铺的槽子糕全聚德北京烤鸭;会仙居的火烧炒肝
如果赶上在豪门里拉包月,还能吃上的奶油蛋糕白面馒头、谭家菜、佛跳墙俄罗斯红菜汤、法式牛排……
就算文三倒霉,时运不济,挣不来钱,还有玉米面窝头可以吃。
别的不说,比起只知道老豆腐、馄饨、烧饼夹爆羊肉、红豆小米粥、甜浆粥、马蹄烧饼、小焦油炸鬼滋味的“骆驼”祥子。文三儿在吃这方面,还是略胜一筹。
既然文三儿这么能“吃”,那肯定要能“赚”。
按原著的说法,北平未沦陷前,拉散座一天最少能挣三毛钱,合六十九个大铜子儿。
当时北平一碗馄饨五个铜子,三个麻酱烧饼六个铜子,加起来才十一个铜子,合法币五分钱。
每天除了三顿饭还剩下一毛多钱,就这样,还是文三最不挣钱的时候。
人力车夫最挣钱的方式还是拉包月。
因为吃住都在主人家,每月除了有固定的工钱,还有额外的收入:主人赴饭局时,按惯例要给车夫两毛的车饭钱。
文三在“聚宝阁”陈掌柜家拉包月,每月就能有二十多块钱的纯收入。
这么多的钱,文三愣是一分也没能存下来,都变成食物进了肚子。
文三酒瘾大,一天不喝浑身难受,况且他是个光棍,不用养家,拉车赚的钱全都花在吃喝玩乐上面。
这天,文三和酒友二顺子在西柳树井齐胖子的小酒馆里各要了二两“烧刀子”,哥儿俩就着一盘拌三丝儿喝了起来。
二顺子是廊房头条卖烤白薯的小贩,文三是“同和”车行的人力车夫。
两人都是社会底层人士,只能喝廉价的“烧刀子”,就着一盘拌三丝下酒,和往常一样边喝酒边吹牛。
不过,这次文三的“牛”吹飞了。
只喝了四两酒,就找不着北的文三又开始满嘴跑火车,惹到了旁边坐着的“三合帮”帮主肖建彪。
人家说什么也要让文三和自己的小弟比划比划,可惜文三知道自己是什么料子,不敢跟人家比武,一直找借口推辞。
肖建彪的小弟“花猫儿”,一眼就看出文三是个拉车的货。
啪!啪!啪!“花猫儿”用厚实的巴掌扇了文爷几大耳光。
文三儿被打的晕头转向,意志终于崩溃,立马跪地求饶。
打那以后,文三再也没来过这家酒馆,直至“花猫儿”被捕,进保密局的那天晚上。
今时不同往日,故地重游的文爷荷包鼓了。不叫“齐掌柜”改叫“齐胖子”,不喝“烧刀子”改喝“莲花白”,下酒菜也从“拌三丝儿”改成油炸花生米、肉皮冻儿、拍黄瓜和海蜇皮。
不过,文三的酒量还是没变,喝了四两酒连爹妈都不知道是谁了。
《京城晚报》的娱乐版记者陆中庸,为了能从文三嘴里套出关于《兰竹图》的独家新闻,特意请文三去“会仙居”吃炒肝。
天兴居炒肝店,原名“会仙居”,于清朝同治元年在前门外鲜鱼口开业,创始人刘永奎。
最初,会仙居是个小酒馆,经营黄酒和花生米、松花蛋、咸鸭蛋等小菜。后来,掌柜换人后,店内逐渐增加白酒和自制酱肉、火烧、白水杂碎、炒肝、馄饨等小吃。
其中,会仙居的炒肝,其色泽喜人,肥而不腻,价格低廉,最受食客欢迎。
听见陆大记者要请他一个臭拉车的去“会仙居”吃炒肝,文三立马察觉对方是“无事献殷勤”。
但有人请客吃饭,白占人家便宜,有这好事,他文三干嘛不去?
中午十二点半,满身大汗的文三来到“会仙居”,毫不客气地点了两碗炒肝和四个火烧。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把两碗炒肝加上四个火烧吃进了肚子。
在陆中庸出两块大洋和两碗炒肝、四个火烧的代价下,文三毫不犹豫将主家陈掌柜给出卖了。
从这一点看,文三的做法真缺德。“聚宝阁”的陈掌柜对文三还算不错。
文三在陈府横草不拿,竖草不拈,吃得多,干得少;拉车时偷奸耍滑,用车时人不在,还经常偷跑去酒馆喝酒。
陈掌柜还没辞了他,每个月不扣工钱,有额外任务时,还会给两毛的车饭钱。
再看看文三干的事!忒过分了点!
自从“聚宝阁”倒闭之后,文三丢了拉包月的好差事,只能重新拉回了散座。
此时北平城内粮价飞涨,引起市场萧条,百业凋零。市民们收入减少,坐车的次数也变少了,使得洋车夫的生意更加难做。
文三除了要找每天的嚼谷外,还要交车行的车份儿。一天就挣三瓜两枣,只够交车份子钱。
这下文三的饭馆子下不了,酒也没得喝,伙食标准跟着下降了。
偏偏日本占领军颁布法令,对粮食实行全面管制,要求各粮号将各种杂粮混合在一起,将这种“混合面”配给给北平市民们。
老舍的《四世同堂》是这样描述“混合面”:
有糠,有麸,有磨碎的豆饼,有许多叫不出名的东西,反正什么都有,包括石头,沙子,就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粮食,总体呈灰色,和水之后没有亲和力或沉底或浮漂于水面,捏不成形,没有任何粘合劲儿,永远是散的,连窝窝头都攥不成。弄熟之后,有股臭味、霉味,牙碜,而且硌牙,无法下咽,吃多了还拉不出来。
文三也不例外,和大伙儿吃上了“混合面”,体验了一把蹲茅房攥拳头使劲的滋味。
北平沦陷时期的“混合面”,应该是文三人生中吃到的最差劲的伙食了。
文三嘴贱在前门箭楼调戏了日本妓女,被两个日本宪兵抓住,眼看就要死在日本宪兵的枪下,好在巡警方景林挺身而出,文三才能捡回一条烂命。
自此以后,方景林就成了文三的救命恩人。文三也一直想要找机会向他表达谢意。
终于有一天,文三拉散座遇到方景林出门。
在文三的热情招呼下,方景林照顾文三的生意,就坐了他的黄包车。
一路上,文三都说请方警官去西华门侯老六家喝豆汁儿。
他家卖的是正宗的豆汁儿,色儿正味儿足。两人喝上一碗豆汁,再配上俩焦圈儿、一碟咸菜丝。
豆汁儿,最具代表的京味小吃。汪曾祺就曾说:“没有喝过豆汁儿,不算到过北京。”
豆汁的喜爱者广泛,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
而豆汁儿+焦圈儿+咸菜的组合,最为经典。梁实秋在《豆汁儿》写道:
是这种原料,加水熬煮,却成了城里人个个欢喜的食物。而且这与阶级无关。卖力气的苦哈哈,一脸渍泥儿,坐小板凳儿,围着豆汁儿挑子,啃豆腐丝儿卷大饼,喝豆汁儿,就咸菜儿,固然是自得其乐。
不过,此时的方景林要事在身,没有去喝侯老六家的豆汁儿。
看来,此时文三的收入还是不错,孙二爷又免了半份车钱,所以有闲钱请人去喝豆汁儿。
日本人放松粮食管制,北平的市场就稍微活泛起来,不少传统食品摊又悄摸开张了,老百姓只要有钱就能吃上细粮。
这天,文三为了孙二爷的宠物,一大早起来忙活了半天,连早饭都没顾得吃,饿得直冒冷汗。
文三看到路边卖烧饼馄饨的食摊,想想这些天吃的“混合面”,摸摸兜里仅剩的铜子,一咬牙跑去摊子要了四个烧饼,一碗馄饨,坐在矮凳上大快朵颐起来。
梁实秋先生在《煎馄饨》一文,曾这样描写北平的馄饨:
这种馄饨挑子上的馄饨,别有风味,物美价廉。那一锅汤是骨头煮的,煮得久,所以是浑浑的、浓浓的。馄饨的皮子薄,馅极少,勉强可以吃出其中有一点点肉。但是佐料不少,葱花、芫荽、虾皮、冬菜、酱油、醋、麻油,最后洒上竹节筒里装着的黑胡椒粉。
文三也是倒霉,好不容易开一次荤,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徐金戈。
毕竟,前几次遇到徐金戈都没有好事;还有就是徐金戈叫他办的事情,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文三实在是怕了他,害怕哪天捅出篓子,小命不保。
北平光复后,徐金戈兑现当初的承诺,给了文三一沓钱。
文三花了一百九十五元到虎坊桥“西福星”洋车行买了一辆最好的人力车:车厢上黑色的油漆泛着亮光,锃亮的电镀瓦圈,闪着银光的辐条,铜喇叭和车厢两侧的脚铃都是英国货。
自从有了自家车,文三的手头比以前活泛多了。
一是不用交车份,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二是新车的缘故,有身份、有钱的客人,更愿意照顾他的生意。
因此,文三的收入有了明显提高,伙食也有了显著变化。
有了钱的文三,就敢跑去“全聚德”吃了顿的北京烤鸭。
那只烤鸭连同葱丝、薄饼、甜面酱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全进了文三儿肚子,完事儿又喝了一大碗鸭架汤,吃得文三顺嘴流油,一个劲儿打嗝放屁……
朝如蝉翼的荷叶饼裹着香气四溢的烤鸭和清甜爽口的大葱,再蘸上酸甜适中的甜面酱,味道好极了!
头次吃烤鸭的文三把肚子吃的溜圆溜圆,裤腰带都解开,连汤汁也没放过。
梁实秋关于北平烤鸭的文章——《烧鸭》,就曾这样描述:
在北平吃烧鸭,照例有一碗滴出来的油,有一副鸭架,鸭油可以蒸蛋羹,鸭架可以熬白菜,也可以煮汤打卤。会吃的人要把整个鸭架带回家里去煮。这一锅汤,若是加口蘑打卤,卤上再加一勺炸花椒油,吃打卤面,其味之美无与伦比。
文三又新拉上包月,这次是在赵将军府。
罗梦云以每月十块钱的包月费将文三连人带车承包了,而且给的还是现大洋,不是金圆券。
自打国府实行金圆券以来,文三的收入就减少了,一天挣的钱连肚子都混不饱,更别说下馆了。
现在手里有了现钱,文三的酒瘾又上来了,迫不及待地拿钱去胡吃海喝。
文三儿买了一瓶“二锅头”,半斤油炸花生米,半斤“月盛斋”酱牛肉,还跑到八面槽的“全素斋”买了一斤“素什锦”。
这吃的方面,文三确实比祥子要阔绰。
如果是祥子,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花钱去买好酒好菜。
毕竟,祥子买第一辆新车,只是到东安市场的饭摊上吃顿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食物,来庆祝自己和车的“双寿”。
赵府拉包月的日子,文三的生活条件可比以前好多了。
除开每个月的十块钱,在住房、饮食方面的待遇也是没得挑剔。
住房方面,文三有了自己的房间,行动上不受限制,不像在“同和”车行那样睡大通铺。
饮食方面,量大且热腾腾的饭菜,让文三尽管吃。赵家的厨娘还会私下把主家的饭菜留点给文三,什么“佛跳墙”、“谭家菜”之类的美食。
在赵府拉包月的日子是文三儿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在赵府吃过“佛跳墙”,吃过“谭家菜”,吃过法式牛排,喝过俄国红菜汤。有一次,赵夫人过生日,定做了一个巨大的、三层的花式奶油蛋糕,文三儿也分了巴掌大的一块。
最重要的是,作为雇主的罗小姐对文三很客气,一口一个“文大哥”,这是文三头一次感受被人尊重的滋味。
再看《骆驼祥子》里,祥子在杨宅的遭遇:不提供饭菜、不给车饭钱、还要干杂活、住着又窄又臭的小屋、被众人呼来唤去的。文三的待遇简直不要太好了。
文三办完罗梦云交代的事情之后,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因为先前相亲的事,彻底得罪了厨娘梁婶,结果就是厨房留的饭菜变少了,害的文三总是吃不饱。
所以,今天这顿午饭,文三打算在外面解决,不用回去看梁婶的脸色,痛快地吃顿好的。
文三手里有钱,本来就是个会享乐的主儿,不可能像祥子那样吃白菜帮子煎包儿、喝一个子儿一包的碎末。
他在附近找了家食摊,要来了两碗卤煮火烧;嫩绿色的香菜、老陈醋、蒜末儿,被热腾腾的卤汤一烫,发出顶香美的味儿,香喷喷的勾人食欲。
文三儿在白塔寺附近的一个食摊上要了两碗卤煮火烧,刚出锅的卤汤上面撒着嫩绿色的香菜,文三儿加了些老陈醋和蒜末儿,香喷喷的勾人食欲。文三儿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汤,却被烫了舌头,他咝咝地吸着凉气把碗放下,想凉一会儿再吃。
可惜文三还没尝到卤煮火烧的滋味,就被老乞丐吐了两口唾沫。
这老乞丐不是别人,正是文三的老主家,被他出卖的“聚宝阁”的前老板陈明泽。
说起来,家财万贯的陈掌柜变成破衣拉撒的老乞丐,还有文三的功劳。
要不是,文三把《兰竹图》的消息卖给陆中庸,老百姓也不会一把火把“聚宝阁”烧了,陈掌柜也不会破产了。
现在,陈掌柜又被文三请的十三碗卤煮火烧给活活撑死,还死不瞑目:眼睛睁着,嘴张得大大的,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卤煮火烧……文三儿克主啊!
解放后,文三穷人大翻身,再也没有人打他的耳光了。
他还加入了街道办事处下属企业,成了货运联社的职工,每月领四十二块的工资,还分到一间九平方米的单身房。
斗转星移,世事更迭。老北京许多的人事物都已发生改变。不过,文三的酒瘾倒是没有改变。
每月四十二块钱的工资,文三全部拿来吃喝享乐,妥妥的“月光族”。
一日,徐金戈路过果子巷,看见文三在小酒馆里喝着九分钱一两的劣质酒,就着泡过酱油的鹅卵石,嘬一嘬咸味喝一口小酒。
一问,才知道到快月底了,文三的工资花完了,离开支还有几天,只好拿鹅卵石当下酒菜。
最后,书中还有一段描写北平街边的美食:
天桥的第一条街摆食摊子的多,那儿的食摊子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 卖豆汁儿、馄饨、炸灌肠、面茶、梅花糕、棉花糖、压饸络等,食客们也不讲究,有的坐在条凳上细嚼慢咽,有的干脆蹲在地上风卷残云,吃完结账拍屁股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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