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默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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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2号,爸在老家县医院做疝气手术。小手术,他自己走进去的,还跟我妈说午饭想吃红烧肉。手术做了快两个钟头,比预想久。主刀医生出来喊家属,说打开以后肝上摸到东西,让他们看了CT——右肝占位,边界不清,七八公分。我妈电话里声音是抖的,我查了隔天的高铁票。

9月14号,县医院病理出来,肝细胞癌,中低分化,伴门静脉癌栓。医生说县里治不了,转省肿瘤。爸肚子上疝气的刀口还没拆线,坐救护车转院那天疼得直冒汗,但脑子清醒。他问我:不是疝气吗?怎么又肝癌?我答不上来。

9月18号,省肿瘤重新做了增强CT和磁共振,分期IIIb期,门静脉主干受侵,肝内多发子灶,没有远处转移。医生说不能手术了,只能介入加靶向。爸那阵子还照常看新闻联播,就是饭量小了,说肝区胀。我们没敢告诉他分期多晚,只说是中期,能治。

9月底,第一次介入。从大腿根插管子,爸全程攥着床单没吭声。术后发烧三天,退烧药压不住。他瘦得很快,疝气那刀口倒是长好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们买了好几盒索拉非尼,一月一万八,医院开不出,得自己找人从药房调。爸问我这药贵不贵,我说医保报销完没多少。他没再问。

10月初,爸开始腹水。肚子鼓起来,吃不下东西,两三天才解一次大便。利尿剂从一片加到三片,没什么用。他有时摸着肚子发呆,说里面跟装了水袋似的。那时他还能自己下床,就是走几步得扶着墙歇一歇。

10月中旬,黄疸上来了,皮肤发黄,眼白也是。医生说肝功能在往下掉,介入不能做了,只能继续靶向加保肝。爸开始问我:是不是严重了?我说没有,介入反应大,缓缓再说。他点头,不多话。有天半夜我起来倒水,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低声跟我妈说,疝气那刀要是没挨,是不是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妈没接话。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杯子,水凉了也没喝。

10月下旬,爸已经起不了床了。腹水抽过一次,淡黄色,抽完能松快一两天,然后又鼓起来。白蛋白天天挂,一天两支,一支四百多。索拉非尼吃了不到一个月,肝区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好,换了仑伐替尼,更贵,一盒一万六,一个月两盒。我们又开始借钱,小贷、信用卡、亲戚,能开口的全开了。我老婆偷偷记账,说从确诊到这时候,花了快十五万。我让她别算了,算也没用。

11月初,爸意识开始模糊。白天清醒的时候少,有时认不清我是谁,叫我大哥的名字。那天他突然清醒了一阵,把我妈和我叫到跟前,说了句:疝气那刀不该挨,把你们拖累了。我握着他手,瘦得只剩骨头,皮一扯就起来。我说爸别这么说。他闭眼,又不说话了。

11月7号,医生找我们谈话,说肝功能基本衰竭,靶向药吸收不了,再治下去意义不大。建议转安宁疗护。我妈当场哭了,我没哭,我问还有几天。医生说,快的话三五天。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走廊椅子上,看着对面住院楼一层层亮着灯,跟2017年站在中肿连廊上一样——车流在脚底下过,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11月10号凌晨,爸走了。从9月24号确诊到走,47天。走之前两天,他几乎没睁过眼,呼吸越来越浅,最后那口气吐完,像叹气一样轻。我妈给他擦身子时发现,疝气那个刀口,就剩下一条淡粉色的疤,长得好好的。肝癌倒没留什么疤,从头到尾都在里面,安静地、快地,把人掏空了。

21万,最后医保结算自付部分,我家翻着流水单算了算——介入两次、靶向药三盒半、白蛋白四十六支、腹水穿刺三次、急诊费、床位费、救护车转院。他妈的一分没剩。疝气手术那几千块倒报销了大半。

爸走了以后我常想,如果2019年9月他没去做那个疝气手术,那个肝上的东西可能再晚几个月才发现——那他还能多过几个不知道的、安稳的日子。每天遛弯,买菜,看新闻,跟我妈拌嘴。他最后那47天,几乎全在医院里过,疼、胀、喘、抽水、吃药、迷糊。

但疝气是他自己觉得不舒服才去查的。他那么要强一个人,连个小鼓包都忍不了,非得上医院。谁也不知道那里头,藏着更大的东西。

我把他的医保结算单和出院小结收在一个文件袋里,跟2017年爸肺癌那摞放在一起。两个文件袋,一样大小,一样沉。一个记录了五年多的拉锯,一个只记了47天。47天那个薄很多,但翻开时,手会更快地翻完——因为太快了,快到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面对,就已经结束了。

愿天下没这破病。也愿那些发现得太晚的病,至少别藏在一场疝气手术后面,让人连句正式的再见都来不及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