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

秋风扫过窗台,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轻飘飘撞在玻璃上,无声滑落。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温水。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空旷的空气里。

今年,龙凤胎儿女十五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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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一刻,人到中年的我,文华新,终于敢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

回望这十五年的养育岁月,再往前细数那五年遍体鳞伤的试管求子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承认一个曾经不敢触碰的答案:如果人生能重来,我和黄正国,真的不如丁克。

这个念头在别人眼里,大抵是荒唐又不孝的。

在外人看来,我和黄正国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夫妻。年近四十求子成功,一举得龙凤胎,儿女双全,凑足了世人眼中最圆满的人生范本。

亲戚邻里羡慕我们,朋友同事夸赞我们,就连多年不联系的熟人,提起我们家,也会说一句福气深厚。

可只有我和黄正国知道,这份人人艳羡的圆满,是我们拿半生健康、无数泪水、耗尽所有热爱与温柔换来的。

代价太重,重到熬过十五年烟火琐碎,我们只剩疲惫,毫无庆幸。

我和黄正国结婚那年,二十四岁。

年纪轻轻,情投意合。没有轰轰烈烈的求婚,没有奢华隆重的婚礼,只是认定了彼此,踏踏实实领证成家。

刚结婚的那两年,是我们这辈子最轻松、最自在的时光。

我们有稳定的工作,有不大但温馨的小家,手里有余钱,身边无牵绊。下班一起买菜做饭,周末牵手逛街看电影,假期结伴出门旅行。

日子平淡温柔,松弛又自在。那时的我们,眼里有光,心里有爱,对未来满是纯粹的期许。

唯一的缺憾,就是迟迟没有孩子。

刚结婚时,我们其实并不着急备孕。

年轻的我们,也隐隐觉得二人世界难得,不想早早被孩子捆绑。偶尔闲聊,也开过玩笑,说要是一直怀不上,干脆丁克也挺好。

没有孩子,我们就一辈子相爱相伴,走遍山河,安稳度日。

可成年人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磨合与裹挟。

结婚一年,两年,三年。

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最初是婆婆旁敲侧击的提醒。饭桌上,邻里闲谈时,句句离不开生孩子、传宗接代。

后来,父母也开始焦虑,反复叮嘱我们去检查身体,催促我们抓紧备孕。

在老一辈的观念里,结婚生子是人生必经的标准答案。没有孩子的婚姻,终究是不完整的,是会被人诟病、被人笑话的。

起初我和黄正国都很抵触。

我们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何必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有没有孩子,不影响我们好好过日子。

可抵不住日复一日的念叨,挡不住亲戚邻里的闲言碎语。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肚子上。那些看似关心的问候,字字句句都是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心是会被磨垮的,心态也是会崩塌的。

结婚第三年,我们终究妥协了。

我们开始正式备孕,满心以为生孩子是水到渠成的事,只要用心准备,很快就能如愿。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们一记耳光。

一年备孕,无果。

两年调理,依旧落空。

我们开始慌了,慌忙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我拿着报告单,手脚冰凉,浑身无力。

我的身体没有致命问题,只是输卵管通而不畅,加上体质偏弱,受孕概率极低。

黄正国的精子活力也不达标。

简单来说,自然怀孕的几率,几乎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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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看着我们,语气平淡地给出建议:“你们这种情况,别再盲目备孕浪费时间了,直接做试管吧,这是唯一的捷径。”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试管婴儿”这四个字。

彼时的我,天真又懵懂。我以为这是医学兜底的捷径,是帮我们圆梦的救命稻草。

我从没想过,这条所谓的捷径,是一条布满荆棘、耗尽气血的炼狱之路。

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

五年时间,五次试管,五次煎熬。

现在的年轻人,总觉得试管是轻轻松松的事,花钱就能解决问题。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试管从来不是简单的手术,它是一场对身体、心理、精神的三重凌迟。

是日复一日的打针吃药,是反复抽血化验的疼痛,是无数次满怀希望、又彻底失望的崩溃。

第一次试管,我满怀憧憬。

医生制定方案,我开始促排。

每天早起空腹打针,肚皮、手臂、大腿,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药液推入体内的酸胀痛感,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促排针的副作用极大。

那段时间,我整夜失眠,头晕恶心,吃不下饭,浑身水肿。原本匀称的身材迅速臃肿,脸色蜡黄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身体难受尚且能忍,心理的煎熬才最磨人。

每一次抽血,每一次B超检测卵泡,都是一次心理煎熬。看着屏幕上卵泡的数值起伏,我的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

小心翼翼,忐忑不安,不敢出错,不敢松懈。

黄正国全程陪着我。

他推掉了所有应酬,尽量减少工作,每天准时陪我去医院,排队、缴费、拿药、安抚我的情绪。

我疼得掉眼泪的时候,他抱着我,红着眼眶道歉,说让我受苦了。

那时候的我们,同心同德,满心虔诚,以为熬过这段苦日子,就能迎来属于我们的孩子,就能圆满人生。

取卵、移植,一切流程顺利走完。

接下来是最难熬的等待期。

整整十四天,我每天躺在床上不敢乱动,不敢大笑,不敢劳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我每天祈祷,每天自我安慰,满心期待着床成功。

可第十四天的抽血结果,彻底击碎了我的期待。

HCG数值为零,移植失败。

拿到报告单的那一刻,我站在医院走廊,瞬间泪流满面。所有的坚持、隐忍、委屈,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我以为的捷径,第一次就给了我迎头痛击。

医生安慰我们,试管失败是常态,很多人第一次都不成功,调整心态,下次再来就好。

可没人告诉我们,这份“常态”,需要消耗多少心血,承受多少痛苦。

第一次失败后,我消沉了很久。

身体的伤痛可以慢慢恢复,心理的缺口却迟迟填不上。那种拼尽全力、一无所获的无力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黄正国也疲惫不堪,但他依旧温柔安慰我,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总会成功的。

休整半年,我们鼓起勇气,开启第二次试管。

这一次,我们更加谨慎,提前调理身体,严格遵循医嘱,不敢有半点疏忽。

促排、取卵、移植,流程依旧痛苦,我依旧咬牙坚持。

或许是老天看见了我们的执着,这次移植后,验孕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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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试纸上浅浅的两道杠,我和黄正国相拥而泣。那是我们备孕多年,第一次看见希望的曙光。

我们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小生命,满心欢喜期待孩子降生。

可命运依旧没有眷顾我们。

孕六周,胎心胎芽迟迟不出现。

复查结果出来,胚胎停止发育。

又是一场空欢喜。

不仅是空欢喜,还要承受清宫手术的二次伤害。冰冷的器械伸入身体,剥离未成型的胚胎,那种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剧痛,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我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

黄正国抱着我,手臂都在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次试管,以胎停流产告终。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绝望。

我开始整夜失眠,情绪崩溃,频繁掉眼泪。我不明白,我们一辈子善良本分,从未做过亏心事,为什么求一个孩子,要承受这么多磨难。

婆婆的态度也悄悄变了。

最初的耐心安慰,慢慢变成了隐晦的指责。她不再明着催促,却总会在叹气间说,是不是我身体底子太差,留不住孩子。

那些细碎的埋怨,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心里,又疼又委屈。

黄正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受尽委屈的妻子。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沧桑。

我们的婚姻,第一次出现了无形的裂痕。

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开始在深夜里背对背沉默。

第三次、第四次试管,接踵而至。

四年时间,四次试管,四次重创。

有着床后生化妊娠的,有卵泡质量不佳直接取消移植的,有移植成功后孕酮过低保胎失败的。

每一次,我们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出发。

每一次,都带着遍体鳞伤的遗憾收场。

反复地打针吃药,让我的身体彻底垮掉。

内分泌严重紊乱,月经失调,卵巢功能下降,免疫力断崖式下跌。从前很少生病的我,开始频繁感冒发烧,浑身酸软无力。

皮肤上布满针孔留下的暗沉印记,常年水肿的身材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模样。

心理的创伤更是难以愈合。

我变得敏感、焦虑、自卑、易怒。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情绪崩溃,大哭大闹。

我害怕医院,害怕抽血,害怕看见孕妇和小孩,甚至害怕听见别人提起“怀孕”“生子”这些字眼。

黄正国的状态也一落千丈。

为了支撑一次次试管的高额费用,他拼命加班工作,熬夜奔波,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发际线迅速后移。

曾经开朗爱笑的男人,变得沉默、压抑、沧桑。眼底的星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疲惫。

我们的积蓄,全部砸进了医院。

几年下来,几十万消耗殆尽。我们省吃俭用,放弃了所有爱好、旅行、娱乐,生活里只剩下医院、药物、等待和失望。

曾经松弛幸福的小家,彻底变成了压抑、沉闷、充满负能量的牢笼。

那段日子,是我们人生最黑暗的时光。

身边很多朋友劝我们放弃。

有人说,没有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有人说,与其反复受罪,不如坦然接受命运,丁克一生,轻松自在。

其实无数个深夜,我也动过放弃的念头。

我也想就此止损,不再折腾自己,不再消耗婚姻。

可执念一旦生根,就很难拔除。越是求而不得,越是执念深重。

加上家人的期待,旁人的眼光,让我们始终不甘心认输。

我们总觉得,已经熬了这么多苦,放弃就彻底前功尽弃。再试一次,就一次,说不定就能成功。

抱着这份近乎偏执的执念,我们咬牙开启了第五次试管。

这一年,我三十三岁,黄正国三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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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渐长,身体机能大幅下降,试管的难度比从前更大,风险也更高。

医生看着我们的病历,看着我们满身的后遗症,劝我们慎重考虑。

“你们身体损耗太严重,再做一次,风险很高,大概率还是失败。不如放下执念,好好养身体。”

可那时的我们,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死死抓住。

第五次促排,我的身体反应格外剧烈。

严重的腹水让我腹胀如鼓,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平躺呼吸都觉得困难。

每天的针剂从未间断,手臂青一块紫一块,肚皮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触目惊心。

我一边忍受着身体的剧痛,一边自我打气,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熬过去就好了。

或许是老天终于心软,或许是五年的磨难耗尽了所有霉运。

这一次,取卵成功,配对成功,移植成功。

更让我们难以置信的是,移植的两枚胚胎,全部成功着床。

双胎。龙凤胎。

拿到B超单,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孕囊的那一刻,我和黄正国在医院走廊相拥痛哭。

五年煎熬,五次试管,无数个日夜的痛苦与崩溃,终于换来了圆满的结果。

那一刻的喜悦,是极致的、刻骨铭心的。

我们以为,苦尽甘来,往后余生,全是坦途。

我们以为,熬过所有磨难,就能迎来幸福安稳的日子。

可那时的我们太年轻,太天真。

我们只看见了孩子到来的圆满,却不知道,真正的磨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双胎妊娠,本身就是超高风险。

加上我常年试管伤身,体质虚弱,孕期全程高危。

孕早期剧烈孕吐,吃什么吐什么,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体重快速下降,整个人虚弱到极致。

孕中期开始高血压、高血糖双双找上门,每天吃药控制,频繁住院保胎。

别人怀孕是十月怀胎,满心期待。

我的整个孕期,是在吃药、打针、吸氧、住院、担惊受怕中度过的。

孕三十四周,胎儿不稳,被迫提前剖腹产。

两个孩子出生时都体重偏轻,体弱多病,一出生就住进了保温箱。

看着保温箱里两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黄正国守在床边,眼底是疲惫、欣喜,还有藏不住的惶恐。

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可我们也彻底被生活困住了。

十五年养育路,回首望去,步步皆是煎熬。

孩子年幼时,体弱多病是常态。

别人家的孩子身体健康,少病少痛。我的一双儿女,从小体质孱弱,换季必感冒,受凉必发烧,咳嗽、哮喘、过敏反反复复。

无数个深夜,我们抱着发烧呕吐的孩子赶往医院。

寒冬腊月的凌晨,医院儿科永远挤满了人。我们排队挂号、输液、陪护,整夜整夜不敢合眼。

一夜夜熬红的眼睛,一次次紧绷的神经,一点点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精力。

别人带孩子是辛苦,我们带孩子是渡劫。

因为是试管得来的龙凤胎,我们从不敢有半点疏忽。

我们比普通父母更小心翼翼,更过度紧张。怕他们生病,怕他们受伤,怕他们发育落后,怕他们出现任何意外。

高压的养育状态,持续了整整十五年。

除了身体的操劳,还有无尽的经济压力。

早年试管掏空了所有积蓄,孩子出生后,奶粉、辅食、体检、药品、早教、学费、兴趣班,每一笔开销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正国从此不敢停歇,不敢失业,不敢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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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年超负荷工作,拼命赚钱,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满身疲惫的中年人。腰不好,颈椎不好,常年失眠,一身慢性病。

我为了照顾孩子,辞去了稳定的工作。

从此困于家庭、囿于厨房,日复一日围着孩子、家务打转。曾经热爱生活、喜欢自由的我,彻底失去了自我。

没有社交,没有爱好,没有闲暇时光。

我的人生,只剩下妈妈、妻子、儿媳这几个标签,唯独没有我自己。

最磨人的,从来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的内耗与婚姻的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