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蒙自。一个废弃的鸡鸭养殖场。切丝机一台，烟叶堆地上，鸡鸭粪便混在里面。发霉了喷一遍白酒遮味，晒干了碾碎，装袋发货。
河北。两条空烟管加工窝点。274万支被查获。塑料膜一裹，物流一发。
山东聊城东阿。警方顺着账本往下追，发现烟丝和空烟管在乡镇大集上碰了头。一斤烟丝配一包空烟管，十五块钱。能卷两三百根。
一根不到一毛。
这三个点画在地图上，从南到北两千多公里。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三个省的三拨人，各干各的，然后一张销售网把他们缝在了一起。
养殖场那拨人负责搞原料。从哪里弄来的烟叶，账本上没写。大概率是正规厂拒收的残次品，或者种植户卖不掉的尾货。进货价压到五六块一斤，发霉了也不扔。喷白酒。这招不用人教，在农村待过就知道。白酒便宜，挥发快，盖得住。
河北那拨人负责造空烟管。这玩意儿技术含量不高，一台小机器就能干。量大了单支成本压到几分钱，批发给下面的分销商。
分销商是第三拨人。他们开个面包车或者电动三轮，哪个镇逢集就去哪儿。烟丝摊一摆，一个上午能卖几十斤。顾客清一色是老人。年轻人不买散装烟丝。年轻人抽成品烟，软包硬包，扫码验真。老人不扫。老人看一眼颜色，闻一下味道，能冒烟就行。
一包正规烟二三十。一斤掺粪烟丝十五块，够抽半个月。这个账老人比我们算得清楚。
分销商跟记者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说他一天卖几十斤，自己从来不抽。问他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说看不见就是最干净的，这么多烟丝一掺和，抽不出那股味来。
你听这句话。
他说的是干净。不是安全。不是健康。是干净。他在用肉眼判断一个东西能不能卖。只要肉眼看不见粪便，那就是干净的。只要抽不出怪味，那就是好烟丝。
这套判断标准，跟他的顾客一模一样。
赶集的老人也不会把烟丝摊开检查。他看两样：价格，能不能冒烟。十五块一斤，点着了冒烟了，过瘾了。剩下的事情他不追究。不是不想追究，是追究的成本比十五块高。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犯罪。它只是一个有人提问但很少有人愿意回答的问题：当你的养老金每月两百，一包正规烟占掉你十分之一的月收入，而一斤散装烟丝只要十五块还够你抽半个月——你怎么选。
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正规烟你抽不起。掺粪烟丝你知道不干净。戒烟——一个抽了四十年的人说戒就戒吗。
所以你选了十五块那袋。
你不检查里面有没有鸭粪。你不去想喷过白酒的烟叶发没发霉。你掏钱，回家，坐在门口抽烟。日子就这么过。
新闻里说警方抓了十七个人，查了三吨多烟丝，打掉了两个犯罪团伙。链条被斩断了。我信。但我也很清楚一件事。只要正规烟十五块一包，灰色烟丝十五块一斤，这个价格差摆在那里，下一个养殖场早晚会有人接手。可能不是养鸡的了，改成养猪的。可能不在蒙自了，换一个更偏的地方。供应商会换，销售员会换，连运输路线都会换。
但赶集的老人不会换。
他们还在。头发越来越少，手越来越抖，每天早上起来要咳半天。但他们还是会去赶集，路过烟丝摊的时候停下来，掏出几张压平的纸币，买一袋十五块的。然后回家，坐在门口，点一根。
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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