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中篇小说《猫啊,你们听我说》节选
中文导报 文学园地
作者:山佳樱
小动物中我最喜欢猫。几十年的人生也算是“阅猫无数”,从学童开始给猫咪当小姐姐,一直当到了猫妈妈、猫奶奶。凤凤、虎虎、俊俊、杰米、皮特……猫咪啊,我现在要讲讲你们啦。
十岁那年的秋天,迁居到济南外婆家的我,得到了一只黑黄白三色、有一双丹凤眼的小母猫,我叫她凤凤。当时的我怎会料到,她竟然是一个那么刚毅的“侠女”呢。
凤凤长到半岁时吃饭成了大问题。我能给的饭,只有泡软的馒头搅合上一点虾皮,但是虾皮越来越少她不爱吃了,我只能看着她饥一顿饱一顿的。家里如果买到鱼,凤凤会围着洗鱼的外婆左右攻击,稍不留神就会拖走一条,然后顺着窗前那棵大梨树爬上房顶大快朵颐。我们吃鱼的时候凤凤就在桌底等着,虽然我有时故意掉一些鱼肉给她,但基本上我都会咽下去,她也只能去吃那些鱼骨头、鱼刺,所以经常会被卡得咔、咔的呕吐。吐完了,她就嘴角挂着血跑过来,幸福的依偎在我身边。吃过鱼刺她会一、两天都不张嘴吃东西。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鱼和肉都不是经常吃,外婆的虾皮瓶子也总会空,为了不难为十岁的小主人,凤凤越来越频繁的出外自食其力,她经常会叼着一只吱吱乱叫的老鼠,别着耳朵威风凛凛的冲回来,然后在房顶上咔嚓嚓的吃掉。
过完春节开学后的一天,凤凤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都不见踪影。一个月后,凤凤从大门外缓缓走回来了,瘦骨嶙峋的她嘴里没叼任何东西,静静地进屋躺在了地上。我赶快搅合出一碗虾皮馒头端给她,虽然虾皮很少她竟然也全部吃光,然后老老实实在家躺了两天。
第三天,凤凤跳到正坐在床上的我的腿上,喵喵地叫着像是在对我说话,我抚摸着她的额头问她:凤凤你要说什么啊?随着一股热乎乎的感觉,她体内大量的鲜血流到了我腿上、床上。热血吓得我哇哇大叫,同时照料着三个孙男娣女(我最大,双胞胎表妹不满三岁)成天忙得焦头烂额的外婆,面对血淋淋的床单被褥真的发火了。
第二天中午放学走进院子,正在大木盆边洗衣服的外婆把我叫到了跟前:瑛瑛,我让巷口的马爷爷把凤凤带走了。什么?听到这个噩耗我大哭了起来:不要啊!哇、哇……别哭了!外婆一边使劲儿用搓板洗被单,一边喘息着说:你没东西喂她,她怀了小猫崽还得去找吃的,是被人家打坏了啊。呜……可我每天都给她弄饭呀。你弄的饭她不吃才会跑出去的。我都是放很多虾皮呢。那点虾皮没用。外婆擦一下脸上的汗接着说:反正以后不能再养猫了,作孽啊。哇、哇,我现在就去把凤凤找回来!别闹了,快放下书包舀盆水帮妹妹们洗手。外婆不再理我,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揉揉腰去弄午饭了。除了哭,我没有任何办法。失去凤凤,放学回家的脚步也变沉重了。
夏天快过去了,大梨树结的梨比我拳头还要大,记得凤凤被送走的时候,梨树刚刚开花呢。
外婆,我好想凤凤啊,昨天在里屋阁楼下面,我又看见一只很大的老鼠,吓死了!是啊,老鼠确实回来了,可你的凤凤弄得床单被褥那么脏,我拆洗了好几天腰都累的直不起来了啊。外婆,我帮你捶捶腰。说完我赶快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真是乖孩子,外婆的腰好多了。外婆,为什么有凤凤就没有老鼠呢?瑛瑛啊,凤凤确实是好猫,但愿她能找到一个每天都给她吃鱼的姐姐。不可以,我不要她找到新姐姐啊,呜……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班里胖胖的吕同学,抱着一个鞋盒子急匆匆地来了。瑛瑛,我家母猫生了一窝小猫,送给你一只。我急忙打开盒子盖:一只很小的黑白双色小猫,正卷缩在一堆棉花里浑身乱抖。我迅速接过盒子,吕同学抓出小猫递给我:盒子还得用,剩下的那四只我还要往别人家里送呢。说完拿着盒子就跑了。
这只小猫离开棉花包后,在我手里颤抖着发出了震耳的嘶鸣,我用双手兜着它走到外婆面前,祈求地看着她。外婆斩钉截铁地说:不养了。外婆,求求你了。外婆提高了嗓门:再养一只还是会和凤凤一样啊?西屋邻居王阿姨,正在她家门口北侧的鸡窝里收鸡蛋,听到小猫的哀嚎走了过来:怎么了啊?王阿姨看到了我手里的小猫,大惊小怪的喊了起来:这猫还得吃奶呢,你可养不活。说完还朝着外婆挤了一下左眼。我赶快找来一条旧毛巾,把它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它立刻不抖也不叫了。外婆你看它乖吧?王阿姨打开毛巾包拿出小猫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只公猫,不过要指望他抓老鼠还早呢。公猫不生小猫对吧?王阿姨笑了:肯定不生。那他就不会把血弄到被单上了啊?外婆,我这次一定好好养他!我两眼放光晃着外婆的胳臂使劲儿嚷着。
外婆停止了收衣服一字一句的问我:这猫还不会吃饭,你怎么好好养呢?我含一口水把虾皮儿和馒头嚼成糊糊往他嘴里塞,凤凤刚来时我就是这样喂的。凤凤当时比他大很多。不怕,我嚼的更软就行。瑛瑛我可告诉你,一个人要是总把自己的口水随便吐掉,不仅很容易喉咙发炎,脸色也会变黄很丑的。没事,等小猫会吃饭了,我再使劲儿喝水把脸变回来。外婆和旁边的王阿姨都不说话了。
不出声就算同意啦,我赶快抱着小猫忙活起来。先去阁楼的楼梯底下,翻出了凤凤睡过的大纸箱子和里面的旧棉袄,抖干净棉袄在箱子里铺好,然后把箱子放回原来在炉子边的墙角——等冬天的火炉点起来那里最暖和了。我轻轻把小猫放进大箱子,没想到一离开我的手,他嚎叫的声音比刚才还响!我只好一手托着它,一手咬馒头、塞虾皮儿、含水,嚼啊嚼快速给小猫造饭。吃进第一口我嚼的稀糊糊他就不叫了,而且还笑咪咪的看着我。太可爱了就叫咪咪吧!当天晚上,几乎一离开我的手咪咪就吱哇乱叫,我只有赶快嚼饭喂他,然后在我的怀抱里我们俩都睡着了。
咪咪实在可爱,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会摇摇晃晃的追过来,这有什么用呢——我已经被他折磨的精疲力尽了,可为了不被外婆看出来,我咬紧牙关坚持着。何止这些,中午、下午放学回来,我听到的全是恼人的消息:这猫总想让人抱着啊,从你走了一直叫到现在;小猫把臭粑粑拉到了他睡的棉袄上,我已经刷洗掉了。双胞胎表妹也你来我往没完没了的报告着:姐姐,那个小猫爬到椅子上又摔下来我看见了。姐姐,我看到他差点掉到井里!姐姐,我们还看见大老鼠咬他了!可我除了给他嚼更多的饭、放学回来尽量抱着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被咪咪折磨了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我正抱着他愁眉苦脸的嚼馒头(脸黄就黄吧!)王阿姨乐呵呵地走了过来:瑛瑛,你来看看我家鸡窝!王阿姨平时很严肃的,尤其是我的猫靠近她家鸡窝时,她更会摔摔打打把猫轰走,今天是怎么了,难道她家母鸡又下双黄蛋了?
那时候鸡蛋票的数量很有限,因此大一点的四合院里,家家门旁都有用篱笆扎的鸡窝,很像动物园里没顶棚的禽类馆。王阿姨家的大母鸡各个会飞,空降我家鸡窝用餐倒是常有的事。
难道这次我们北屋被剪掉翅膀的母鸡也能当土匪?可是看王阿姨的脸色不像啊?我抱着咪咪跟着走到她家鸡窝前,里面没有我家母鸡啊?只见王阿姨走进鸡窝蹲下,伸手指着母鸡们藏着下蛋的小房子:你看!我疑惑地看过去:天呐,在那里面盘睡着我日日思念的凤凤!
凤凤,你自己找回来了啊,我可想你啦!随着我的哭喊,凤凤爬出来伸了个懒腰,害羞又谨慎的向我走来。王阿姨说,她昨天晚上忘记收鸡蛋了,一起床就想:这一夜鸡蛋肯定让老鼠拖走啦,我打开门一看你凤凤给守着呢,而且还是两个鸡蛋,这猫真好啊。
我又哭又笑的蹲下看着她:凤凤,那么久了,你怎么找回来的啊?她幸福的刚要来蹭我,突然看到了我抱着的咪咪,立刻跳开很远,用一对凤眼悲戚而愤怒的瞪着我,仿佛在说:我找回家来多不容易,你已经有别人了啊!我赶快把咪咪放进盒子,快速搅合出一碗多放虾皮的饭献给她,可凤凤一口也不吃冷冷地在远处坐下了。仔细端详一下,凤凤比原来胖了,身上虽然有几处伤痕,但却变得很强壮——她用什么毅力找回来的啊?
我正为这三角关系犯愁,不谙世故的小咪咪摸到了凤凤身边,然后就使劲儿往她身上爬,凤凤一对凤眼倒竖,熬的咆哮一声跳开了,咪咪锲而不舍的紧追过去,凤凤一边发出更威严的警告,一边轻车熟路上了房顶,然后冷峻的俯视着我这负心主人和不会爬树的小讨厌。于是,两只猫令我纠结的日子开始了,我是既担心凤凤把咪咪咬死,又害怕咪咪气跑了凤凤,放学一回家就是看小猫还活着吗?大猫还在吗?
有一天放学回来,突然有了一种很异常的感觉—一点打斗的声音也没有,怎么了!?惴惴不安地走进里屋,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在猫咪的大纸箱子里,凤凤斜躺着,咪咪连推带咬正在吸吮凤凤的乳房!凤凤低声吼着站起身但又不离开,转一个圈又躺回原处,咪咪不抬头,朝着很小的乳头继续使劲儿咂,他肯定也很纳闷——记得妈妈的乳头很大呀?我赶快给凤凤拌好饭,也端来“老三样”准备嚼给咪咪吃。看到凤凤乳头周围变得很红肿,心疼的我赶快抱起咪咪,一边嚼一边使劲儿往他嘴里抹。
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凤凤咬紧牙关躺着,咪咪继续玩儿命的吸吮人家干瘪的乳头。心疼的我抱起凤凤检查,天呐,乳头竟然变大了,而且已经被咬破渗出了鲜血。过去对我的猫咪没什么好感的王阿姨,看着凤凤的乳头也心疼了:瑛瑛,不能这样养猫啊,这小猫你赶快还给那个胖小子吧,不然大猫能被它害死!奥,好吧。
第二天早上一进教室我就告诉吕同学:那个小猫还给你吧,我的凤凤自己找回来了。没想到他竟然说,他家母猫没有奶,剩下两只谁也不要的被他哥哥放在纸盒子里扔了。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他给我出主意:你把他放在一个纸盒子里,给他裹上厚厚的棉花,上面用蜡笔写上“谁、要、小、猫”然后放在人多的地方,很可能就会被人捡回去养呢。为了救凤凤我也只能试一试。
我找到一个鞋盒子,为了防止小咪咪没被人发现时会憋死,就把四个侧面挖了很多洞,又在里面铺上了成天裹着他的那块毛巾。我用力掰开咪咪叼住凤凤乳头的小嘴,把他从凤凤身上摘下来,放到盒子里裹好毛巾合上了盖子。凤凤躺在窝里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的盒子,也注意着从洞口伸出小爪子鬼哭狼嚎的咪咪。“凤凤啊,你的好日子要回来了,姐姐这就去给小咪咪找一个新家!”我一边哭一边抱着盒子往门口走去。突然,凤凤一声呼啸从大纸箱子里蹿出来站到了门口,然后抬头看着我。我绕过她继续走,她干脆扒着我的腿站立起来,似乎要阻挡我开门。我哭的像泪三娘一样想躲过她,此时的凤凤像爬梨树一样蹿到了我的肩膀上,张开利爪来抢我高举的鞋盒子,嘴里发出了我从没听见过的嘶吼——嗷呜!连吓带被她猛烈攻击,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衣服被撕破胳膊和腿也流了血,手里的盒子更是摔到了地上。
“凤凤,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为了救你的命啊!”话音刚落,凤凤从鞋盒子里叼出小咪咪,昂着头快速回到了她们的大纸箱子里。我爬起来追过去——小咪咪更加玩儿命的吸吮着失而复得的、伤痕累累的乳头,而凤凤虽然疼的胡子直哆嗦,但却在窝里半支着身体警惕的瞪着我,似乎要随时应战。我跪在大箱子前搂着他们两个哭喊着:“凤凤,我是为了救你没办法呀,我知道如果没有人捡到小咪咪,他就会冻死饿死,可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他咬死啊”。
这可怎么办呢?为了把咪咪吓住,我又想出了一个办法:在凤凤的乳头上擦满紫药水。可是即便乳头、嘴唇全变成紫色,也根本阻止不住咪咪的残暴行为——凤凤脸上虽然仍有痛苦的表情,却越来越容忍小咪咪的放肆。眼看着凤凤的乳头,由原来黄小米的米粒一般大,变得像红小豆那么大了,乳房的底盘也又大又硬,实在让我心疼的要命。
那只小猫我没扔掉。去操场上体育课的路上,我把这让人遗憾的消息告诉给了吕同学。为什么,你没找到人多的地方吗?不是。要不放了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卖菜的人可多了咱去试试?没用,我家大猫扒着我的腿不让扔,都把我撞得摔倒了。啊,你不是说你家大猫快被咬死了吗?看到我泪水在眼眶子里打转,无奈的吕同学带着疑惑撒腿往操场上跑去。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照例从凤凤身上摘开咪咪给他嚼饭吃——今天的小咪咪比哪一次都难搞,对着这个小坏蛋我刚想数叨几句,却看到他那正在继续呱唧呱唧吸吮的紫色小嘴角上,溢满了白花花的东西,他喝的什么呀?看来我真是累得头晕眼花出现幻觉了。嚼好一口糊糊赶快塞到小咪咪嘴里,可他根本不吃,砸吧着小嘴儿使劲往箱子里爬,凤凤快速吃完我搅合的饭也立刻躺回去,一边任由小咪咪继续咬她的乳头,一边还给小崽子舔身体。我仔细看了看凤凤的乳房,好在乳头上的血迹全都不见了,但底盘却变得更大更硬。我又多嚼了一点虾皮,再一次抱起小咪咪时,雪白的乳汁确实正在从凤凤的乳头里往外溢——我根本不是做梦啊!外婆,凤凤出白牛奶了,快来呀!不可能啊,是化脓了吧?!王阿姨也诧异的跟在外婆后面快步赶过来。她们仔细看了看、摸了摸凤凤的乳头,然后异口同声的说: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呢?
奇迹真的发生了!小咪咪有了“养母”照顾,很快就学会了自己吃饭,凤凤也一改动辄就不见踪影的习惯,心满意足吃着我的虾皮拌馒头,任劳任怨地在家“奶孩子”。没有小咪咪纠缠我变得很轻松,每次放学回来,“娘儿俩”都是一起喵喵叫着,欢迎我这个脸色红扑扑的小姐姐。终于有一天,个头已经一样大小的“娘儿俩”从凤凤的老路上了房,眨眼就双双不见了。第二天,因为等不回他们我正在着急,突然,两只猫从房顶上回来了,那个年轻儿子,骄傲的叼着一只吱吱乱叫的大老鼠!那段幸福时光,一直延续到了咪咪雪中诀别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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