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长根,在深海船厂焊了二十六年船。二十六年,比厂里好多年轻人的岁数都大。我进厂那年三十一,今年五十七,头发花了一大半,背也微微驼了,可我手底下那些焊口,二十六年来没出过一次事。
深海船跟别的船不一样,要扛得住几百米水下的压力,焊缝要是有一道气孔、一个夹渣,到了深水里就是船毁人亡的事。这些我都清楚,清楚到不用看图纸都能判断哪道缝该用多大电流、走多快速度、填充什么焊材。厂里那些大学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换了四拨人,可他们遇到拿不准的焊缝,还是习惯来找我。我把防护面罩往下一拉,手里的焊枪往缝上一靠,电弧亮起来滋滋响着,铁水熔进去填平了,等冷却了拿锤子敲掉焊渣,底下那条焊缝像鱼鳞一样整整齐齐地铺着。
我没技工证。
这事说起来有点滑稽。二十六年前我进厂的时候,招工的人看了看我手上那层老茧,让我焊了一段试件,探伤过了就收了。那时候不查证,看手艺。后来厂子改制,要求越来越严,考证的事提过好几回。我考过两次,理论那关过不去。我小学文化,那些关于焊接应力、金相组织、热影响区的东西,书上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凑成句子就不明白了。考完回来我坐在厂门口的石阶上抽了半天烟,跟我一个车间的老赵说:"咱手上这点东西,笔头子上写不出来。"
后来我就不考了。反正焊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我刘长根的手艺。可今年上面来了新文件,说是没有技工证的一律不能上岗。人事处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舱底焊一块肋板,整个人趴在钢板上缩成一把弓,满脸的汗往下淌,脊背上的工作服湿得能拧出水来。车间主任站在舱口往下喊,他的声音隔着钢板嗡嗡地传下来:"老刘,你上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我关掉焊枪,摘了面罩爬上来,膝盖跪在钢板上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车间主任把我拉到一边,递了根烟过来,自己先点上抽了一口,才说:"老刘,上头查证,你没有那个证,得办了离岗手续。"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地面,烟灰掉在他鞋面上也没拍。
我接过那根烟,没点。我说:"我焊了二十六年了,你让我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为难也有不忍,说:"老刘,我知道你手艺好,可上面文件卡死了,没有证就是不能上岗。我给你争取了最后五天,把手里这个分段焊完了再走。"
那五天我每天都下舱,焊完了最后那道肋板、补上了船尾那几条角焊缝、把一整段舱壁打磨得光滑平整。交工那天质检科来探伤,探完了跟我说"老刘你的活儿没得说,全是I级片"。我笑了笑,把那顶防护面罩摘下来搁在工具箱上,面罩内侧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印子。
人事处那边让我交工作证。那张塑封的小卡片我揣在工装口袋里已经揣了十几年了,边角磨得发白,照片上的我头发还是黑的。我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往人事处门口的桌子上搁。就在那张卡片快碰到桌面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它截住了。
我抬头一看,是总工程师陆工。他在厂里待了快三十年,比我晚来几年,可比我早提了工程师。他平时话不多,常年在技术部那间堆满图纸的办公室里伏案画图。他截住我那张工作证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卡片被他捏着,两指之间露出我那张发白的照片一角。他看了看那张工作证,又看了看我,说:"老刘,你先别交。跟我来一趟。"
我跟着他穿过厂区那条走了二十六年的水泥路,进了他那间堆满图纸的办公室。他让我坐下,自己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把册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那页纸上贴着从技工证申请表上裁下来的照片,下面是一段字,用的是钢笔,笔迹工整清晰:"刘长根,从业二十六年,深海船焊接经验。经考核组现场实操评估,其手工电弧焊、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氩弧焊均达到I级焊缝标准。可独立完成艏艉分段、耐压壳体等关键部位焊接作业。"
底下有红章,有日期,还有好几个人的签字。
陆工坐在我对面,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在桌角上。他说:"老刘,你二十六年的工作记录、每一条焊缝的探伤报告,我调出来看了。你焊过十七艘深海船,没有一条焊缝出过问题。这份评估报告是专家组上个月来厂里巡查时我让他们做的,考的是实操,每一样你都过了。有了这份东西,你的技工证就能认定下来,不走考试,走特殊人才评审。"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张没交出去的工作证。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落在陆工那本旧册子的封面上。我喉咙里那个东西堵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发出声来:"陆工,你怎么不早说?"
陆工靠着椅背,语气平平的:"早说也没用,程序要走完。你最后那五天把那艘船的焊缝全补完了,质检科的报告我看了,全是I级片。老刘,你那张证配得上你的活儿。手续我帮你走了,一个月之内新的技工证下来,你照常上岗。"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把那张工作证重新放回我手心里。卡片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些,拿在手里温温的。他说:"你继续上班,不用走。"
我在他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厂区那条水泥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工作证,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那个编号我背了十几年,一直没记住,可今天它忽然清清楚楚地印在我脑子里了。
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车间主任正在指挥几个年轻人抬一块钢板,看见我从陆工那边走回来,愣了一下。我冲他点了点头,他嘴角咧开了,拿手里的扳手冲我比了一下。我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干了好几十年的分段组装区,满地的焊机、电缆、切割过的钢板边角料,空气里那股焊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扑过来,跟过去二十六个春秋里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模一样。
那之后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骑着那辆旧电动车穿过半座城到厂里,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拎着焊枪进舱。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车间里那几个年轻人看见我的时候,招呼打得更响了,有时候会凑过来看我焊一道缝,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电弧亮起来又熄灭。车间主任那几天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总会多停一下,也不说话,就是拍拍旁边的钢板,然后继续走他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舱里打磨一块焊缝,陆工亲自来了。他穿着那双走在钢板上咯吱响的劳保鞋,蹲在舱口朝下喊了一声:"老刘,上来一下。"我爬上去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塑封的卡片,跟以前那张差不多大小,只是颜色新些、照片是新的。他把那张卡递过来的时候我手上的焊渣还没拍干净,接过来在工装上蹭了蹭才看。新证上印着"高级技工"四个字,编号底下压着发证日期,红章盖得清清楚楚的。
陆工说:"正式下来了。往后没人能拿这个卡你脖子了。"他把手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完了就收回去了,像完成了什么早就该完成的事。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踩在钢板上的咯吱声远了。
我把那张新证看了好几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把旧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张并排摆在手心里。旧的那张边角磨白了,塑封膜上有一条细裂纹,照片上的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年。我把旧证收进了工具箱最底层那个放了二十六年的铁皮盒子里,新证揣进了工装前胸的口袋,贴着心脏那层布。然后我弯腰重新钻回了舱里,焊枪的火花在暗处重新亮起来,蓝白色的弧光把舱壁照得明晃晃的。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我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吃午饭,饭盒里是早上出门前老伴给装的米饭和红烧肉,还是温的。车间主任拎了瓶水坐过来,在我旁边隔着半个身位坐下,拧开盖子喝了口水,然后说:"老刘,往后你的活照干,不用操别的心。"我嚼着红烧肉点了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其实那帮年轻人私下里都喊你师傅,就是没好意思当着你面叫。你走了他们心里慌。"
我没接话,把饭盒里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合上盖子搁在膝盖上。那段台阶被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温温的,透过工作裤的布料能把那股暖意一直传到腿肚子里。我低头看了看胸口口袋边沿露出来的新证一角,塑封膜在阳光下反着一小块亮光。
后来厂里安排我带了两个年轻人跟岗。不是正式师徒关系,就是让我干活的时候他们跟着看,不懂的问。头几天他们问得少,多半是站在旁边默不出声地看。后来有个叫小周的小伙子胆子大些,问我"刘师傅你焊这道角缝的时候为什么电流比之前大了些",我关了焊枪把面罩推上去,跟他讲了讲不同板厚对应的参数变化。他听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那个动作让我想起自己当年刚进厂的时候,也揣着个皱巴巴的本子记师傅的话,那时候本子揣在怀里,贴肉的,焐得热乎乎的。
小周跟了我两个月之后,有一天他自己焊了一段试板拿去探伤,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我说"过了,I级"。他拿着那张探伤报告在车间里转了好几圈,碰到谁都举一下那张纸。车间主任看着笑,说"你这跟老刘当年拿的第一个I级片一个德性"。小周跑到我面前把那张报告递给我看,我低头扫了一遍,然后说"不错",就两个字。可他嘴角那个笑半天没落下去。
那个秋天厂里接了一艘新船的单子,深海科考船,技术含量高、工期紧。陆工牵头开了个技术会,在会上点了几个人负责关键部位的焊接,头一个念的就是我。他念我名字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说"刘长根负责耐压壳体主焊缝,这块他最熟"。我坐在后排低头翻着手里那份图纸,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手里那页纸没翻动,可我指腹压着的那道折痕感觉到了一点轻微的颤抖,从那头传到这头,细细的,像焊枪点上去的那一瞬间。
散会之后我在走廊里碰见了陆工,他手里夹着那卷图纸正要回办公室。我喊了他一声,他站住了。我说:"陆工,你上回帮我办那个证,费了不少力吧。"他侧过身来看着我,走廊尽头的天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他说:"老刘,你手上的东西比那张纸重得多。我不过就是把它搬到了台面上。"
他转身走了,皮鞋踏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被空荡荡的楼道放大了些,嗒嗒嗒的,很快就被拐角吞了。我站在那截走廊里,手上那卷图纸的纸筒贴着掌心,里面的图纸我看了不下五十遍,每条线都熟得跟手上的掌纹一样。窗外的天光把走廊的水磨石地面照得白亮亮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站在那片光里,跟二十六年前刚进厂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腰背弯了些,可脚底下那片地方,还踩着跟当年一样的亮光。
当天下午我进了分段组装区,把焊枪接好线,拉下防护面罩,点了一根新焊条,对准那条已经画好标记的焊缝,按下了开关。蓝白色的电弧在舱底重新亮起来,铁水熔进去的声音滋滋的,稳定而绵长。头顶的通风管道呜呜响着,把焊烟抽上去又排出去。我在那片光和热里面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下的钢板被焊枪烤得温温的,可我纹丝没动,手稳得像把螺丝拧死在老虎钳里的铁螺栓。
收工的时候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把那顶面罩摘下来挂回钩子上。旁边的小周正在收拾他的工具,回头看见我,问:"刘师傅,明天还焊这块?"我说嗯,明天继续。他点了下头,背着工具包往车间外走了。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最后只剩我头顶那盏还亮着,把我的影子投在钢板地面上,弯弯曲曲地铺了一小片。我把工具箱锁好,关了灯,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六年的水泥路往外走。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被夜风吹着,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抬手拂了一下,叶子翻了翻飘到地上去了。
出大门的时候看门的老陈冲我扬了扬下巴,我也冲他扬了扬下巴。电动车电门拧开的时候一阵轻轻的嗡鸣从车座底下传上来,我把新证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前面那条路还是跟二十六年前一样宽,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夜里的柏油路面泛着青灰色。我骑着车沿着那条路往前走,风从两侧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可胸口口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贴着的地方是温的,一直没凉下去。
那艘科考船焊了将近半年。从夏天焊到冬天,从船底分段一层一层地往上垒,舱壁合拢、甲板拼接、龙骨贯通,每一道关键焊缝都是我带着小周他们干的。天冷的时候舱底比外面更冷,钢板从底下把寒气往上渗,蹲久了膝盖疼得厉害。我在工装裤里多套了一层护膝,是我老伴给缝的,薄棉的,系在膝盖上不碍事。蹲下去的时候护膝贴着关节,暖洋洋的,能多撑一两个小时。
小周那阵子进步很快。他跟着我焊了大半条船,手上已经有了自己的手感。有一回我让他独立焊一个分段接头的环缝,他焊完之后我拿锤子敲了敲焊渣,底下的鱼鳞纹打得均匀规整,收弧处没有凹陷。我在那道缝前头蹲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行了,这活你拿得住"。他笑了一下,低头把焊枪放回架子上,那个笑跟当初他拿I级报告给我看时一样,可多了点沉稳。
年底的时候船体合龙了。合龙那天下了点雪,细细碎碎的飘在船坞上空,落在那些还没涂漆的钢板上,一沾就化了。陆工站在船坞边上看着最后一道环缝合拢,我带着小周在底下干了一整个上午。收弧的时候我把电流调小了一档,慢慢地把弧光引到焊缝边缘收住,焊条头在空气中发出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然后灭了。我摘了面罩直起腰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截合拢的舱壁,两块钢板被我焊成了一整片,接缝处平整光滑,用手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凸起。
陆工从船坞边上的梯子走下来,在那道缝前面站了一会儿,弯下腰用手背碰了碰冷却后的焊缝表面,直起身来说了句:"老刘,是你的活儿。"我低头收拾焊枪线,没应声。小周在旁边帮我把电缆盘卷起来,卷了两圈忽然说:"刘师傅,你这道缝以后拍片子肯定也是I级。"我说拍了再说,别提前吹。
后来探伤报告出来,果然全是I级。陆工把报告复印件贴在了车间门口的公示栏上,旁边附了一张简短的说明,写了焊工姓名和焊接部位。我经过公示栏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跟那些年轻人拿到优秀评比的奖状贴在一起,忽然觉着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那年过年前厂里搞了个年度表彰,陆工在会上念了一批优秀员工,念到我的时候他说的是"刘长根同志扎根一线二十六年,为深海装备焊接做出突出贡献"。我坐在底下那张折叠椅上听着,周围车间里的同事都转过来看我,小周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焊渣星子嵌在里面,青灰色的,跟那些年落在我手上的所有焊渣一样,洗不干净可我也没想去洗干净。
表彰完了之后大家散了,陆工在门口拦住我,递了个信封过来说"厂里给你申请了笔特殊贡献津贴,不多,每月多几百块钱。手续办好了,下个月起发"。我接了那个信封没拆,捏了捏薄薄的没装东西,大概就是个通知单。我说陆工你这一整年替我把该办的事都办了。他摆了摆手说"你焊那条船就是最好的手续",然后裹了裹外套走进风里去了。
开春之后厂里进了批新设备,有一台全自动焊接机器人要调试。厂家来了技术员,在车间里调试了三天,头两天焊出来的试板有好几块探伤不合格。厂家的人说这机器精度已经很高了,应该是这边的工艺参数没设对。车间主任来找我,让我去看看。
我蹲在机器人旁边看了半天它的走位,又拿手摸了摸焊过的试板表面,跟厂家技术员说"你这机器走弧的速度均匀,可电流起弧时波动太大,第一枪下去热输入不够,第二枪又过了,两段接不上"。技术员不太信,说参数是系统计算的最优值。我让他把一块新板子装上,我手动给它垫了个角度,又让他把起弧电流调高百分之五。他半信半疑地试了一回,焊完拿出去探伤,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变了,跟我说"过了,I级"。
那天下午车间里几个年轻人围在那台机器人旁边看它自动焊第二块板子,焊弧走得稳稳当当的,火花均匀地洒在焊缝两侧。小周站在人堆里看着那台机器,旁边的同事说"这回好了以后不用人工干了",小周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台机器里调进去的那组参数,是我用二十六年攒下来的东西换来的。机器能记住它,可那个垫角度的动作、调电流的分寸,是人手上的直觉,机器学不会。
那天下班后我在车间门口碰见陆工,他刚从技术部那边过来,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机器的事我听说了。"我说嗯,就调了组参数。他说:"机器人能焊,可调参数的人得是你这样的。"他走的时候那根拐棍在水泥路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的,声响不大,可每一下都踩在节拍上。
我骑着电动车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层在暮色里看得不太分明,可你要是仔细看,那层绿意是挡不住的。电动车拐过路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厂门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灯底下老陈正搬了把椅子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什么,热气从缸口冒出来在灯光里白蒙蒙的。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骑,夜风从耳旁擦过去,带着春天泥土解冻之后那种潮润的、隐隐的草芽气味。胸前的口袋里那张技工证还在,塑封膜贴着那层工装布,跟这半年来每一个下班的时候一样,温温的贴着心口那侧。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六年。车轮下的路面从泥土路变成水泥路又变成柏油路,路两边的梧桐树从幼苗长到合抱那么粗,树荫从夏天遮到秋天,叶子落了又长。我就是那么骑着车一天一天地过来的,早上过去晚上回来,中间那段是车间里焊枪的蓝光和敲掉焊渣时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些声响连缀在一起,把二十六个年头缝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焊缝。那焊缝的探伤报告大概也在什么地方存着,印着I级,没有人会拿错。
前面的路口该拐弯了,我打了转向灯,车轮碾过地面的接缝处微微颠了一下。拐过弯就是通往家里的那条巷子,巷口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的白花,在路灯底下被照得跟一盏一盏小灯笼似的。我经过那棵树的时候放慢了车速,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花,花香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淡淡的,跟焊条的味道不一样。我把车停进楼道口,拔了钥匙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老伴正在客厅里择韭菜,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厨房里炖着什么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透出来。她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我去卫生间开水龙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的灰印子还没洗干净,鬓边的白发在灯光下又多了几根。可那双眼睛还行,亮亮的,不浑。我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冲了冲,水是温的。关上水龙头的时候隔着客厅传来了老伴摆碗筷的脆响,还有她喊了一声"快点,面要坨了"。
我在那声喊里头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擦了擦手走出去了。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跟二十六年前落在钢板上的咯吱声不太一样,可一样稳当。面碗搁在桌子那头,热气直往上冒,我坐下来拿了筷子,低头把那碗面往口里送了一口,汤烫得我吸了一下气,可那股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了胃里。
船交工之后厂里歇了几天,那些从早到晚没停过的焊机、打磨机和通风管道的声音忽然静下来,车间里空旷得有些不习惯。小周他们趁那几天把工具都保养了一遍,焊枪线盘好了挂回架上,砂轮片换了新的,连角磨机的滤网都拆下来吹干净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们忙活,手插在工装口袋里,那根新焊条还没来得及拆封就搁在了工具箱最上层。
歇了三天又来了一批板材,是下一艘船的料。那天早上进车间的时候我闻见那股新鲜钢板的味道,带着切割机油和氧化皮混在一起的微涩气息。厂里进了批新焊条,跟以前常用的型号不太一样,包装桶上的英文标识我没全看懂。车间主任拎了一桶过来搁在我脚边,说"老刘你试试这个,新工艺要求的"。我蹲下去拆了封,拿出两根在手里掂了掂,又拿指甲掐了一下焊条头上的药皮,发现比原来用的那批硬了些。
那天上午我没急着干活,拿着新焊条在试板上试了大半个钟头,调了五回电流,换了三种走弧速度,才找到差不多的手感。小周在旁边跟着我一起试,我调好的参数他记在本子上,自己又试了两遍,焊出来的鱼鳞纹跟我的已经八九分像了。我拿锤子敲掉焊渣,蹲下去看了看他的焊道,低头说了句"收弧再快半拍,就不会有那个小凹坑",他点了点头,掏出笔在那个参数旁边加了注。
下午开干的时候我焊了两道,电弧点上去的触感跟以前那种焊条确实不一样,熔池的流动性略粘些,可适应了之后反而觉得填充性更好,焊缝成形比之前饱满。我焊完一道正拿磨光机修整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说话,转身看见陆工带着个人走过来。那人五十来岁,戴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只工具箱。陆工介绍说是外厂来交流的焊接工程师,姓吴,听说这边有人用新焊条上手特别快,想来看看。
吴工蹲在我焊的那道缝前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摸了摸表面,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只带灯光的放大镜凑近了看焊缝的熔合线。他看完站起来,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师傅贵姓?干了多少年了?"我说姓刘,二十六年。他点了点头说"难怪",又转向陆工,"你这厂里有个宝。"
那天下午吴工没走,在车间里转了好几圈,看了小周焊的试板,又看了几台旧设备上遗留下的焊缝痕迹。临走的时候他在车间门口站住了,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刘师傅,我们厂下半年有批教学片要拍,想请你过去做几场实操演示,录成教学材料。有酬劳的。"我正蹲在地上收拾电缆,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陆工在旁边替我说了句"老刘的活值得拍",我直起腰来擦了把额头,说"到时候看吧,不耽误厂里活就行"。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老伴问起这事,我一边扒饭一边简略提了提。她把筷子搁下说"去啊,你都干了二十六年了,该让人家看看你怎么干活的"。我嚼着菜想了想,没接话,可那个念头搁在脑子里转了几转。
过了几天吴工那边真的发来了正式邀请函,厂里批了假,还给我安排了两天的出差手续。出发前一天小周在车间里帮我把工具整了一遍,把用惯的那把焊枪擦了又擦,连着线盘好了塞进工具箱里,拉上拉链的时候他拍了拍箱盖说"刘师傅,你好好去,车间这边我看着"。
出差的车上陆工跟我一起去的,路上他的话比平时多些,讲起早些年厂里没有正规培训那阵子的事,说那时候谁手艺好就是师傅,大家跟着学,也不用什么证不证的。他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那时候的东西,现在都快找不着了。能录下来一段算一段。"窗外的田野一垄一垄地往后退着,油菜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铺满了低缓的坡地。我看着那些花,手里的工具箱搁在膝盖上,箱盖贴着裤腿,里面的焊枪跟着车子微微晃着。
到了那边吴工安排的车间,比我厂里大些、设备新些,可那股焊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是一样的。我换上他们的工装,拎上自己的焊枪,按他们给的要求焊了几段不同板厚的试件。旁边架着摄像机,镜头对着我的面罩和手部动作,拍得细。焊完一段他们关掉机器让我歇会儿,有人递了水过来,有人拿放大镜凑过去看刚冷却的焊道,然后低声讨论着什么。
我坐在旁边的钢架凳上喝水,看着他们对着一截焊道又是拍照又是拿尺子量,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慨。二十多年来我每天蹲在舱里焊的这些缝,从来没被人用镜头盯过,它们藏在几百米的深水底下,没人看得见。如今有人把它们拍下来,放大了看,拿灯照着瞧,好像它们值得被记住。
陆工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走到我旁边挨着坐下。他没看那些镜头,目光落在远处车间顶棚透进来的光线上,忽然说:"老刘,你还记得你焊的第一条船是哪年吗?"我端着水杯想了想:"九八年那条八千吨的,那年我三十一。"陆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可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让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他翻拍的厂史档案里的一页,泛黄的纸上印着一条船交付时的合影,照片里一帮人站在船坞前面,那时候大家伙都年轻,头发是黑的,脸是光的。最前一排蹲着个平头小伙子,穿着蓝工装,手里举着根焊枪,眼睛被太阳晃得眯成一条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水杯搁在手心里凉了,可我指腹贴着杯壁的地方还有刚才握过的温度。我把手机递回给陆工,他说了句"拍完这段回去,把那照片打印一张给你"。我说好。
录完最后一段,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吴工走过来递了个信封,说里面是酬劳和一份邀请继续参与后续拍摄的意向书。我接了没当场拆,揣进工装口袋里跟那张技工证隔了一层布贴着。出了车间走到厂门口等车的时候,我又把那个信封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封口,没拆开又塞回去了。风从厂区那边穿过来,带着熟悉的焊烟气味,跟二十六年里每一天闻到的都一样。我站在那阵风里等车来了,弯腰坐进去,工具箱搁在脚边。前面那条路跟早上来时方向相反,可路两边的油菜花还是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
回到厂里上班之后我抽屉里多了一封信,是吴工那边寄来的后期剪辑片段链接。我让小周帮我打开了看了几秒,屏幕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钢板旁边,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弧光亮起来的时候把整个画面照成了蓝白色调,焊条熔进去的滋滋声从电脑喇叭里放出来,低低的,却跟车间里那个真实的声响一模一样的节奏。我只看了那几秒就把视频关掉了。小周问我怎么不看完,我说"看自己干活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拎着焊枪往船坞那边走了。
脚底下那条水泥路还是跟以前一样宽,两边的梧桐树正在抽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光。
到了夏天,厂里新来了一批学徒,都是技校刚毕业的,最大的才二十二,最小的十九。车间主任把他们领到我面前的时候,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里面那种混合着好奇和打量的光,跟小周当年第一次跟岗时一模一样。车间主任说:"老刘,你带两个,剩下的分给小周他们。"我扫了一眼那些年轻面孔,点了中间那两个看着最安静的:"你俩跟我。"
头几天我让他们先在旁边看,不急着上手。他们站着站着就想凑近了伸脖子看,我把焊枪停了一下,说"站远些,弧光伤眼睛"。两个小伙子退了半步,可脖子还是伸着。其中一个问:"刘师傅,你焊这个多厚板?"我说你猜。他看了看旁边料架上的板厚标签,估了估说"三十二?"我说"三十四,你眼睛还行"。
后来小周告诉我,那两个学徒私下里叫他"周师傅",不叫哥。我听了这话正在喝水,杯沿在嘴边顿了一下。小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拿I级报告满车间转的毛头小子了,他腰上挂着跟了我半年的那根旧焊枪,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可语气不急不躁的。我想起几年前车间主任跟我说"那帮年轻人私下都喊你师傅",当时觉得不过是一句话,如今看见小周自己也被人喊师傅了,才觉出那句话下面压着的东西有多沉。
七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那艘新船的舱室开始合拢了。高温加上密不透风的舱底,焊工进去待不到一小时就得出来换口气。那两个学徒头一回下舱,下去十五分钟就上来了,脸涨得通红。我跟他们说"上来歇歇再下去",自己拎着面罩进去了,舱底的空气又闷又稠,钢板上回响着外面通风管道的声音,嗡嗡的。我蹲下来点着焊枪,火花在暗处亮起来的时候,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边的钢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印子。
焊完一段出来换气的时候,我看见那两个学徒正站在舱口边学着我的样子把面罩戴上又摘下,其中一个正拿袖子擦额头的汗,手掌上已经有了第一层薄薄的茧。他们看见我上来,往旁边让了让,我说"你们谁先下去试试,就焊那截短缝,我看着"。那个问过板厚的小伙子深吸了口气,拎着枪下去了。我趴在舱口看他点弧,第一下没打着,第二下弧光亮起来了,他手有点抖,可那根焊条顺着缝走完了,收弧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算是稳住了。
他爬上来的时候脸上的汗比刚才更密了,可我看见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拿探灯照了一下他焊的缝,说:"电流小了点,熔深不够。下回加十安。"他点了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上去。那个本子跟小周当年揣的那个一样,边角卷着,纸页折了好几折。
收工的时候我回工具间收拾焊枪,发现面罩内衬贴了一片新的汗巾,不知道是谁塞的,白布的,角上缝着一个小圆圈,看着不像车间发的。我看了看四周没人,把那片汗巾按在了面罩内侧,试了试正好卡在额头的部位,挨着皮肤软软的,不像之前那片硬邦邦的旧衬垫硌着头皮。我摘下面罩看了看那片汗巾又扣回去了,锁上工具箱往外走。
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是关于下个月厂庆的活动安排。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里,我瞥见最下面一行写着"先进工作者表彰名单",里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我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个。名单前面没有空格,没有描述,就是普通地打印在那里,跟其他名字挨着,分不出你我。
我继续往门口走,电动车钥匙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硌着掌纹微微发疼。到门口的时候老陈喊住我递了封信,说是下午送来的,沉甸甸的。我拆开看,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封面印着"深海焊接实操教学片系列之一",底下一行小字标注了我的名字。册子的内页印了分镜头照片,每一帧都是屏幕上的画面,蓝白色的弧光里一个穿着工装的影子蹲在那儿,面罩挡着脸,看不清长相。可我知道那个人是我。
我把册子合上夹在电动车座垫下面,骑车出了大门。六月的晚风从运河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广场上隐约的音乐声,热烘烘的裹着人。车子骑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花已经谢了大半,满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覆着,树荫在路灯底下铺了一大片暗绿色的影子。我放慢车速从那片树荫底下穿过去,叶片在头顶沙沙响着,像谁在暗处轻轻翻着一本厚厚的书页。那声音跟焊枪的电弧声不一样,可也是连续的、有节奏的、一直在往前走的。
回到家老伴正在阳台上收衣裳,她见我进门回头问了句"今天咋晚了些",我说厂里出了通知,下个月厂庆要表彰。她把晾衣架上的衬衫抖平了挂进衣柜,头也没回地说:"早该表彰了。"那四个字平平淡淡的,跟她每一句日常叮嘱的语调一样。我把电动车钥匙搁在鞋柜上,弯腰解开鞋带的时候,从窗户里灌进来的晚风吹着后颈,凉丝丝的,跟焊枪的余热撞在一起,散成一团混不分的温度。
那本册子我搁在床头柜上,跟那张旧工作证和陆工给的照片放成一排。不厚的一小摞,可压在床头柜面上的时候,从下方透过来的台灯光把它们的书脊照出一小溜亮边,薄薄的、温温的,像是有人拿笔在那道亮边上轻轻描了一笔。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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