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没有试用期

二十六岁之前,赵鸣的人生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凑合。

大专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从房产中介到外卖骑手,从保险销售到网吧网管,没一份能干满一年。后来在老乡的介绍下去了城东的物流园开叉车,这活虽然枯燥,但不用跟人打交道,适合他这种话不多的人。

每个月工资五千出头,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几个钱。但他也无所谓,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下过。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刘哥非要拉他去KTV,他的生活大概会一直这么“凑合”下去。

那天是刘哥的生日,他在物流园干了快十年,算是赵鸣的前辈,平时挺照顾他的。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物流园的同事,桌上摆满了啤酒和果盘,一个同事正扯着嗓子吼《向天再借五百年》,跑调跑得离谱,但气氛热闹得很。

赵鸣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啤酒慢慢喝。他不爱唱歌,也不爱热闹,来这儿纯粹是给刘哥面子。

然后包厢的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在KTV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她笑着跟刘哥打了个招呼,声音不娇不媚,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爽利。

刘哥连忙站起来招呼,“嫂子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介绍,这些都是我同事……”

那女人一一笑着点头,目光转到角落里的时候,跟赵鸣的视线碰了一下。她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赵鸣的脸唰地就红了。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喝啤酒,心跳得咚咚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但刚才那个对视,像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闷闷的,却不难受。

后来他知道了,她叫苏婉清,是刘哥老婆的表姐,今年四十二,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离异,有个女儿跟着前夫,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赵鸣都在偷偷看她。他发现这个女人跟包厢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扯着嗓子唱歌,也不大口灌啤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跟旁边的人聊几句,偶尔跟着音乐轻轻晃一下身子。有人敬她酒,她不推辞,但也只喝一小口,从不多喝。有人点了一首《后来》,她接过话筒唱了几句,声音不算惊艳,但很稳,很舒服,像是夏天的晚上吹过来的一阵凉风。

赵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走神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脑子里把她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苏婉清,苏婉清,苏婉清。

三个字,念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

散场的时候,赵鸣故意走在最后面。他想再看她一眼,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傻得不行——人家比你大十六岁,你连话都没跟人家说过几句,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呢?

结果在KTV门口等车的时候,苏婉清忽然朝他走过来。

“你是赵鸣吧?刘哥说你开叉车技术特别好。”

赵鸣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还……还行。”

苏婉清笑了,眼睛弯弯的,眼角泛起几道细纹。那种细纹不是老态,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的温柔。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有机会一起出来玩。”

赵鸣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他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整个人窘得不行。

苏婉清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又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走了,改天聊。”

她上了出租车,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赵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十月的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当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苏婉清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她发的东西不多,偶尔几张自己做的菜的图片,偶尔几段分享的音乐,偶尔一两条加班到深夜的动态。没有自拍,没有抱怨,干净得像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自己疯了,一会儿又觉得心跳得厉害。

二十六岁的赵鸣,这辈子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见钟情”。

接下来一个礼拜,赵鸣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开叉车的时候差点撞到货架,被主管骂了一顿。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发呆,刘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想给苏婉清发消息,又不知道发什么。打开对话框,删了打,打了删,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平时跟哥们儿吹牛逼一套一套的,到了真章上,连个微信都不敢发。

结果第七天晚上,苏婉清先给他发了消息。

“小赵,周末有空吗?我搬家,缺个壮劳力。”

赵鸣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有,在哪儿?”

苏婉清发了个定位过来,又发了个笑脸的表情。就一个表情而已,赵鸣盯着那个黄黄的圆脸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一头扎进衣柜里翻衣服。他把仅有的五件T恤全部试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最干净的,又把球鞋刷了三遍。

周六早上,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钟头。

苏婉清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赵鸣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捆纸箱,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跟那天在KTV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她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那种笑容还是一样的。

“来这么早?正好,帮我搬这些。”

赵鸣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沙发、冰箱、洗衣机、装满书的纸箱,一趟一趟地从五楼往下搬。苏婉清在楼下接应,一边搬一边碎碎念:“这书太重了,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多了……这个衣柜还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扔……”

赵鸣听她碎碎念,觉得特别有意思。他在工地上见到的都是大嗓门骂娘的老爷们儿,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把搬家这种事搞得这么生动。她一边搬一边念叨每件东西的来历,这个花瓶是去云南旅游买的,那幅画是朋友画的,这床被子是妈妈寄来的。

每一个物件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搬到下午两点多,终于搬完了。赵鸣满头大汗,浑身灰扑扑的,但一点都不觉得累。苏婉清递给他一瓶水,又拿毛巾给他擦汗,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他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

“谢谢你啊小赵,要不是你,我自己得搬三天。”她在新租的房子的小客厅里支了张小桌子,摆了两盘菜,“刚搬过来,做饭的东西不齐,凑合吃一口。”

说是凑合,其实一点都不凑合。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是现蒸的,粒粒分明。赵鸣吃了一筷子排骨,愣住了——这味道,跟他妈做的一模一样。

他妈在他十六岁那年就过世了,他已经十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怎么了?不好吃?”苏婉清看他愣在那儿,有些紧张地问。

赵鸣摇摇头,埋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眼眶有点发酸,但他没让苏婉清看见。

吃完那顿饭,两个人的来往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苏婉清偶尔会在微信上问他吃了没,让他别老吃外卖,不健康。赵鸣会帮她修水管、换灯泡,作为回报,苏婉清会做一桌子菜请他吃。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逛菜市场,苏婉清挑菜的时候会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跟菜贩讨价还价的样子特别认真,赵鸣就在旁边拎着袋子傻笑。

有一次苏婉清看中了一条鲫鱼,老板说十八块一斤,她还价还到十五,老板不干,她拉着赵鸣就走。走了没几步,老板在后面喊“回来回来,卖你了”,苏婉清得意地朝他扬了扬眉毛,那个表情像极了考试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赵鸣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喜欢她。

不是那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随便喜欢,是真的、陷进去了的、拔都拔不出来的那种喜欢。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她比他大了整整十六岁,她离过婚,她有孩子,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按照世俗的标准,他们之间横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感情这东西,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赵鸣送苏婉清回家。走到她家楼下,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楼道口的声控灯灭了,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隐隐约约地照过来。

苏婉清站在台阶上,正好跟赵鸣差不多高。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底下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赵鸣从没见过的认真表情。

“小赵,你是不是喜欢我?”

赵鸣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掩饰的话,但他看着苏婉清的眼睛,忽然就不想撒谎了。

“喜欢。”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很坚定,“特别喜欢。”

苏婉清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知道,四十二。”

“你知道我离过婚吗?”

“知道。”

“你知道我有个女儿吗?”

“知道。”

“那你图什么?”

赵鸣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但找不到一个能让别人理解的答案。他图她什么呢?图她年轻?不,她比自己大十六岁。图她有钱?不,她只是个普通会计,住的还是租的房子。图她漂亮?她确实好看,但也不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惊艳。

他图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踏实和舒服。是每次看到她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是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糟。

“我什么都不图。”赵鸣最后说,语气有点轴,像一头犟牛,“我就图你这个人。”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再说一遍。”

“我就图你这个人。”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指有点凉,但触感很温柔,像一阵春天的风从他脸上拂过。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嘴唇很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赵鸣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苏婉清已经转过身去掏钥匙开门了。她一边开门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颤抖。

“明天把你的东西搬过来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背影上。赵鸣看着她开门进屋,门合上之前,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期待,有紧张,有克制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一点点疯狂,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害怕。

四十二岁的女人,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独自在这座城市里撑了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感情这种东西。可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小伙子,让她那颗被生活打磨得坚硬而麻木的心,又重新变得柔软了起来。

门关上了。

赵鸣站在楼道里,摸了摸额头上被她亲过的地方,然后像个傻子一样咧开嘴笑了。

第二天,他拎着一个编织袋住进了苏婉清的家。他的全部家当就这么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球鞋,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把跟了他好几年的瑞士军刀。

苏婉清看着那个瘪瘪的编织袋,又好气又好笑,“你的东西呢?”

“就这些。”赵鸣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苏婉清摇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在阳台上收拾出一块地方放他的东西,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新买的枕头放在床上。

“先将就着住,缺什么慢慢买。”

赵鸣站在这个小而干净的房子里,看着苏婉清弯腰铺床单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十六岁没了妈,十七岁一个人出来闯荡,住过地下室,睡过天桥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少。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缺什么”,也从来没有人给他准备过一个枕头。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苏婉清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她的身上还是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同居的生活比赵鸣想象中还要好。

苏婉清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知道赵鸣爱吃什么,每次做饭都变着花样来——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干煸豆角、酸菜鱼,一个星期不带重样的。赵鸣的脏衣服脱下来,第二天就洗得干干净净叠在床头。他随口说了一句枕头有点低,隔天床上就多了一个新枕头。

赵鸣也尽力对她好。他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交给苏婉清,自己只留几百块零花。他知道苏婉清腰不好,每天晚上都给她按腰,手法笨拙但认真。她加班到深夜,他就在沙发上等着,等到她回来,热好饭菜端到桌上,坐在旁边看她吃。

苏婉清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不疾不徐的,跟她在KTV里喝酒一样,有一种从容的节奏。她吃了几口,抬头看见赵鸣正盯着她看,笑了,“看什么呢?”

“看你好看。”

“油嘴滑舌。”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苏婉清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可以就这么待一下午,什么也不说,也不觉得尴尬。有时候她会给他讲她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从老家考到这座城市,怎么进了第一家公司,怎么认识了前夫,又怎么一点点看清了那个人。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赵鸣能感觉到她攥着自己手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打我。”苏婉清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打了三年,我才走的。”

赵鸣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他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以后不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坚定,“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苏婉清没说话,但赵鸣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跟苏婉清在一起之后,赵鸣变了一个人。他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把那些洗得发白的T恤全扔了,换了几件像样的衣服。他开始学做饭,虽然做得一塌糊涂,但苏婉清每次都很捧场地吃完。他把烟戒了,酒也不怎么喝了,每个月发工资不再跟工友们去网吧通宵,而是带着苏婉清去看电影、逛公园。

刘哥说他“从良”了,工友们笑他被“老阿姨”管住了,他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苏婉清给了他一种家的感觉,那种回到家里有人等、有热饭吃、有人说说话的日子,是他从小就渴望却从来没拥有过的。

他甚至开始偷偷攒钱,想给她买一枚戒指。不是求婚那种——他知道他们的关系还远不到那一步——他只是想给她一个东西,让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

同居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是个周六。苏婉清出门加班,说公司月底结账,会计部门要忙一整天。赵鸣一个人待在家里,想着把卫生打扫一下给她个惊喜。

他擦完茶几,又拖了地,最后开始整理卧室的衣柜。苏婉清的衣服很多,挂得整整齐齐的,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他帮她把几件叠好的毛衣重新整理了一下,准备放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拉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他本来没想打开。他不是那种会翻别人东西的人,苏婉清也从来没防着他,手机密码他都知道。但这个文件袋就放在最上面,没有封口,露出来的纸张边缘有些泛黄,看起来放了有些年头了。

赵鸣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目光落在一个地方,然后停住了。

甲方:苏婉清。乙方:方海东。

下面是一条条关于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的条款。苏婉清在“女儿抚养权归乙方”的那一栏签了字,字迹端端正正的,跟他平时看到的苏婉清的字一模一样。

赵鸣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在“债务处理”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债务共计人民币一百八十三万元,由甲方(苏婉清)承担。

一百八十三万。

赵鸣盯着那一串数字,来来回回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百八十三万。

不是十八万,不是八十万,是一百八十三万。

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苏婉清每天中午在食堂只打一个素菜、舍不得买十块钱的奶茶、买菜时为三块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那些画面。他以为她只是会过日子,以为那是生活磨出来的节俭习惯。

原来不是。

原来她身上背着一百八十三万的债。

赵鸣把离婚协议塞回文件袋,关上抽屉,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鸟叫的声音传进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飘飘荡荡的,落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每个月交给苏婉清的工资——四千多块钱。他以为那是给她的家用,是两个人共同的积蓄,是将来过好日子的本钱。现在他才知道,那点钱连利息都不够。

一百八十三万,按银行的贷款利率算,每个月的利息就是好几千。苏婉清做会计的工资他一清二楚——月薪六千出头。这意味着,光靠她的工资,连利息都覆盖不了。

那她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赵鸣不敢想。

门锁响了,苏婉清回来了。

“小赵,我回来了,今天提前收工了。”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贯的轻快,然后是换拖鞋的声响,塑料袋放在桌上的声响。

她走进卧室的时候,看见赵鸣坐在床边,脸色不对,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舒服?”

赵鸣抬起头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因为在外面走了一路有些散乱,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一袋子青菜,一盒打折的猪肉,标签上印着红色的降价字样。

她的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大概是走回来的,公交都舍不得坐,为了省那两块钱。

赵鸣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不是气她瞒着自己。他是心疼。

心疼这个比他大十六岁的女人,独自扛着一百多万的债,还能笑着给他做饭,还能在他面前哼歌,还能在每个深夜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电影。

“怎么了?”苏婉清又问了一遍,放下菜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赵鸣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我有话问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苏婉清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找借口离开。

“你问。”

“一百八十三万。”

这五个字一出口,赵鸣看到苏婉清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锤人的耳膜。

然后苏婉清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你看到了?”

“嗯。”

“离婚协议,在抽屉最下面。你以为我藏得很好对不对?”她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好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反而轻松了。

“他拿我的身份证去贷的款,说是做生意。我当时信了。”她顿了顿,“他带着钱跟别的女人跑了,银行找的是我。”

几句话,说完了十年婚姻的结局。

赵鸣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看到苏婉清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想起这三个月来她每一个省吃俭用的细节,想起她工资卡上每个月被银行划走一大半的那种无力感,想起她在菜市场为一根葱跟人还价的倔强模样。

原来她不是在过日子,她是在熬。

“你给我那些工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是不是都拿去还债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但答案写在脸上。

赵鸣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婉清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怪你。我本来打算等还完了再告诉你的。只是我算了一下,还完大概还要十五年。”

十五年。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乞求,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稀松平常。

赵鸣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个比他大了十六岁的女人,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男人,毁掉了她二十多岁的青春,三十多岁的安稳,还差一点连她四十多岁的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掐灭。

她还能去KTV唱歌,还能开玩笑,还能在菜市场斤斤计较一根葱的价钱,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屋,独自一人面对着看不到尽头的债务。

赵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无数灰色的楼顶,远处有工地的塔吊在缓缓转动。这城市里有几百万人在活着,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深渊。

苏婉清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在灰色的家居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在等他开口,等他提出分手,等他收拾东西离开。她想好了,如果他走,她就站在门口送他,笑着说“祝你幸福”,然后关上门,继续一个人对付那剩下的一百多万。

她会活下来的。她什么没经历过?

赵鸣转过身来。

他看着苏婉清满脸的泪痕,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笨拙地用袖子擦她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以后多做一份工。”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坚定,跟几个月前在楼道里说“我就图你这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轴。

苏婉清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多做一份工。白天在物流园开叉车,晚上去送外卖。我年轻,有的是力气。一个月多挣三四千,一年就是四五万。一百八十三万确实很多,但两个人一起还,总比你一个人扛要快。”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汇报一项工程计划,掰着手指头算账,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和动摇。

苏婉清看着他,愣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是号啕大哭。

这个扛了一百八十三万债务都没有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泪的女人,此刻在自己二十六岁的同居男友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赵鸣抱住她,把她整个揽进怀里。他的手臂不算强壮,但很稳,很暖。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感受着她的颤抖和温度,声音闷闷的。

“阿姨,”他用他们两个人才懂的亲昵语气叫了一声,“没事的。有我在呢。”

苏婉清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她攥着他的T恤,用力攥着,像是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她今年四十二了。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有我在呢”。

窗外,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客厅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晚饭是苏婉清做的,两菜一汤,比平时少了一个菜。但两个人吃得很香,谁也没有提中午发生的事。

吃完饭,赵鸣抢着去洗碗。苏婉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刷锅,洗洁精倒多了,泡沫漫了一水池,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水花溅了一身。

苏婉清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还有很多疲惫,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独自一人对抗全世界的疲惫,现在是有个人愿意跟她一起扛的、轻了一些的疲惫。

赵鸣回头看见她笑,也跟着傻笑起来。

“笑什么?”

“笑你笨。”苏婉清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洗碗布,“一边去,我来。”

赵鸣不让,两个人挤在水池前面,肩膀挨着肩膀,在满池子的泡沫里洗完了那几只碗。

洗完碗,两个人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苏婉清靠在他怀里,忽然说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什么?”

“跟我这个背了一屁股债的老阿姨在一起。”

赵鸣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老阿姨。”

“我比你大十六岁。”

“那又怎样?”

苏婉清没有接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赵鸣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电视里在播一部老掉牙的爱情片,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拥吻,背景音乐响得震天响。赵鸣觉得那演得太假了,真正的爱情哪是这样的。

真正的爱情是这样的——你坐在一个租来的小房子的旧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比你大十六岁的、背着一百多万债的女人,客厅里的灯不够亮,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明天还有一堆麻烦事等着你去解决。

但你觉得踏实。

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天晚上,赵鸣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苏婉清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睡着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脑子里重新算了一遍账。

一百八十三万,减去她已经还了的部分,大概还剩一百六十多万。他的工资加上兼职送外卖的收入,一个月能挣八九千,苏婉清能挣六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五左右,除去基本生活开销,每个月能还一万。

一年十二万,大概需要十几年。

十几年后,他四十出头,她快六十了。

赵鸣翻了个身,看着苏婉清在黑暗中模糊的侧脸轮廓。她睡着了的样子很安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又一遍。

十几年确实很长。

但跟她在一起,再长也不怕。

窗外,远处建筑工地上塔吊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缓慢而坚定,从不停止。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而那些在深夜里许下的承诺,会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变成看得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