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52年，大唐帝国已经进入了它生命的倒计时。
这一年，在宋州砀山（今安徽砀山县）午沟里，一个姓朱的穷苦人家添了个老三。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可惜没教几年书就撒手人寰。母亲带着三个儿子，实在活不下去，只好到当地大户刘崇家当佣人。
这个朱老三，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朱温。
说到朱温小时候，那真叫一个让人头疼。史书上说他“生性顽劣、狡诈凶悍”，在家乡的名声臭得很。说白了就是个混世魔王，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样样在行。刘崇看他就不顺眼，三天两头想收拾他。
但你要是以为朱温就是个纯粹的地痞流氓，那你就小看他了。这家伙有一种本事——审时度势。他知道在刘家混一辈子也没出息，他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还真来了。
二
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一个叫黄巢的私盐贩子在冤句（今山东菏泽）扯旗造反。这黄巢可不是一般人，读书人出身，科举考不上，一怒之下就反了。他这一反不要紧，天下响应，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朱温一听，眼睛亮了。
在家乡当流氓有什么前途？跟着黄巢干，说不定能搏个前程。于是他离家出走，投奔了黄巢。
事实证明，朱温这个人天生就是打仗的料。跟着黄巢转战南北，屡立战功，很快就升到了大将。黄巢攻取长安后，建立大齐政权，朱温更是被委以重任。
但朱温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从来就不是谁的忠臣。
中和二年（882年），黄巢的形势开始不妙。唐军反攻，各路藩镇兵马围攻长安。朱温驻守同州（今陕西大荔），被唐军围得水泄不通。他向黄巢求援，求了九次，愣是没等来一兵一卒。
朱温心里那个凉啊。
他琢磨了一下：黄巢这是要拿我当炮灰啊。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于是他一咬牙，投降了唐朝。
唐僖宗高兴坏了——黄巢手下的大将投降，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事。当即任命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将军，赐名“全忠”。
全忠。全忠！这名字起得，怎么说呢——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大概是唐朝历史上最讽刺的一个赐名了。
三
有了正式编制，朱全忠同志干劲十足。他带着朝廷的军队，掉过头来就打黄巢，比谁都卖力。
中和四年（884年），黄巢兵败自杀，持续近十年的大起义终于平定。朱温因功被封为宣武军节度使，坐镇汴州（今河南开封），成了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
但朱温知道，光有地盘还不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你拳头不够硬，早晚被人吃掉。他需要盟友，需要搞定那些比他更强的藩镇。
当时天下最强的藩镇是谁？河东节度使李克用。
李克用是沙陀人，一支独眼，人称“独眼龙”。他手下有一支剽悍的骑兵，号称“鸦儿军”，战斗力爆表。平定黄巢之乱，李克用是头号功臣，被封为晋王，风头一时无两。
朱温看着李克用，心里既羡慕又忌惮。
如果能抱上这条大腿，自己在汴州的位子就稳了。朱温打定了主意，决定好好巴结一下这位“独眼龙”。
四
中和四年（884年）五月，李克用追击黄巢残部，路过汴州。朱温大喜，亲自出城迎接，极力邀请李克用入城，并在上源驿设宴款待。
这场宴会，排场很大。
美酒佳肴，歌舞礼乐，朱温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拿出来了。席间他频频敬酒，态度谦卑得不像个节度使，倒像个店小二。
李克用呢？喝high了。
这人本来性格就高傲，几杯酒下肚更是忘乎所以。他拍着桌子吹牛，说自己如何如何英勇，如何如何功高盖世，言语之间对朱温这种半路出家的降将很是不屑。
朱温脸上笑着，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更让朱温受不了的是，李克用喝到兴头上，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全忠啊，要不是我老李，你能有今天？”
这句话，把朱温最后的耐心给磨没了。
宴会结束后，李克用被安排在上源驿休息。朱温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你李克用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兵多吗？今天你要是不死，日后就是我朱全忠的心腹大患。
当晚，朱温下令：封死上源驿所有出口，放火！
五
那天晚上，上源驿火光冲天。
李克用正在屋里呼呼大睡，他手下那帮人拼命砸门都叫不醒。最后还是亲兵用冷水把他泼醒的。
李克用睁开眼，一看漫天大火，酒一下子就醒了。
“快跑！”
问题是往哪儿跑？四面都是朱温的人马，箭如雨下。李克用手下的将士拼死抵抗，杀出一条血路。偏偏那天晚上又是雷雨交加，视线模糊，朱温的人看不清方向。
李克用趁乱翻墙而出，在亲兵护卫下一路狂奔，总算逃出了汴州城，回到城外的大本营。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上源驿之变”。
李克用逃回去之后，气得吐血。他立刻给朝廷上书，说朱温谋害功臣，要求讨伐。但此时的唐王朝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能力管这两个藩镇的恩怨？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从此以后，朱温和李克用成了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这一场恩怨，一直延续到他们儿子那一辈，整整打了四十年。
六
上源驿之变后，朱温也知道自己把李克用得罪狠了。但他不怕。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乱世，实力才是硬道理。
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朱温以汴州为基地，四处征伐，先后消灭了秦宗权、朱瑄、时溥等军阀，控制了河南和山东的大片地区。他的势力越来越大，成了中原最强大的藩镇。
天复元年（901年），朱温率兵入关中，击败李茂贞，把唐昭宗控制在了自己手里。三年后，他干脆把昭宗劫持到洛阳，随即派人弑君，改立昭宗的儿子李柷为帝，史称唐哀帝。
这还不够。为了清除反对势力，朱温在滑州白马驿（今河南滑县）来了个大清洗——把三十多个忠于唐朝的大臣全部杀掉，尸体扔进黄河。
做完这一切之后，朱温觉得时机成熟了。
开平元年（907年）三月，在朱温的逼迫下，唐哀帝李柷禅位于他。朱温正式称帝，建国号“梁”，史称后梁，定都开封。
享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王朝，就此灭亡。
中国历史进入了长达五十三年的五代十国时期。
七
写下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我忍不住想：朱温这个人，到底该怎么评价？
说他是个坏人吧，他确实坏——弑君、篡位、滥杀无辜，人品低劣到了极点。史书上说他“狡诈、荒淫、暴虐、贪婪”，一样都不少。
但你要说他只是个流氓无赖，那也不对。从寄人篱下的佣工，到黄巢麾下的大将，再到唐朝的节度使，最后登基称帝——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这个人对时局的判断、对机会的把握，绝对是一流的。
可问题是，一个人的成功，往往也是他失败的种子。
朱温靠狡诈起家，最终也会被狡诈反噬；靠暴力夺权，最终也会被暴力终结。他当上皇帝之后，荒淫无度，连自己儿子的媳妇都不放过，竟然让她们轮流入宫侍寝。几个儿子为了争皇位，不惜拿自己老婆去讨好老爹。
这样的家庭，能有什么好下场？
果然，乾化二年（912年），朱温被自己的儿子朱友珪弑杀。死的时候，他大概想起了三十年前上源驿的那个夜晚——如果那场大火把李克用烧死了，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朱温死了，但他开启的五代十国大幕，才刚刚拉开。
他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将由一个更狠的角色来收拾。
那个人叫李存勖——李克用的儿子。
【第一章完】
下期内容预告
朱温死了，但梁晋之间的仇恨并没有结束。李克用临死前交给儿子李存勖三支箭，每一支都代表一个未完成的遗愿。这个叫李存勖的年轻人，将用怎样的方式替父亲复仇？他又将建立一个怎样的王朝？
敬请期待第二章——《三支箭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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