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点。我站在客厅不敢进卧室。

卧室里有一只老鼠。

我老公赶回来,两个人把整个房间翻了一遍。衣柜后面。窗帘底下。床和墙之间那条缝。全翻过了。

没了。凭空消失了一样。

铺了粘鼠板。放了三块,每个墙角一块。一夜没动静。

我躺在床上,眼睛闭不上。脑子里全是那双小眼睛、那条细尾巴、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闭上眼睛就是它从门缝钻进来,径直爬上床。

直接吓醒。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整天头疼。整个人像绷着一根弦,一碰就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没好意思说是因为一只老鼠。说出来太丢人了——一个成年人,被一只老鼠搞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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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不是第一次。

之前厨房里也碰到过。正洗碗,余光瞟到一团黑影窜过去,手里的碗差点飞出去。那次也是整晚睡不着,接下来好几天进厨房都先跺一脚,把灯全打开,确认每个角落都没东西。

但这次更糟。直接进了卧室。

你在那个房间要睡觉的,你知道吧。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它可能在哪。衣柜底下?窗帘后面?床和墙那条缝里?那扇门底下有个缝,晚上会不会顺着爬进来。

那种感觉……全身发毛。头皮是紧的。后背是僵的。一点响动都能弹起来。

我跟老公说,你先别上班,帮我把老鼠弄出来。他一脸困惑——你就这么怕?

对。就这么怕。

后来我开始想。我到底为什么这么怕。

蟑螂的人很多。怕蜘蛛也能理解。但我对老鼠的恐惧程度明显不正常——整个人失去控制的、生理层面的恐惧。汗毛全竖起来。浑身发抖。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一个亲戚家的小孩,不知道从哪弄了只死老鼠。绑在木棍上。笑嘻嘻地冲过来。

往我脸上怼。

我尖叫着跑。他在后面追。我从屋里跑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跑到墙角,一直跑到没路跑。一路哭到喘不上气。大人们在旁边笑——逗你玩呢,怕什么。

对。怕什么。

但那种恐惧——那种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被追到无处可逃、哭到快断气、却没有任何人来挡住那只老鼠的恐惧——就这么一直留在身体里。

三十年了。没有消失。

平时你看不出来。

平时我是那种能搞定生活中所有麻烦的人。通马桶修家电找物业。孩子学校的表格。家里老人生病住院的所有手续对接。全是我。

从来没人觉得我会怕什么。

但老鼠一出现。我就不是我了。

就变回了那个被追着跑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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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跟一个学心理的朋友聊到这件事。

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你不觉得奇怪吗?童年阴影最可怕的根本不是当时发生了什么。是当时没人接住你的恐惧。

那个小孩追你的时候,有没有大人在旁边认真制止他?你哭着跑向大人的时候,有没有人蹲下来抱住你,跟你说没事了,我在,不怕?

我愣在那。想了很久。

没有。没有这个人。

大人们在笑。觉得好玩。觉得小孩子闹一闹有什么关系。一个小孩追着另一个小孩跑,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就是从那以后,老鼠不再是老鼠了。

它成了一个开关。一碰到,整个人自动跳回那个没人接住的瞬间。跳回五岁。跳回角落里哭着跑不动的自己。

听她说完,我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矫情了。

原来不是我不够勇敢。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等了三十年,一直没有人蹲下来对她说——不怕。我在这里。

昨晚我摆了块新粘鼠板。

放了几粒火腿碎末。放在客厅墙角。

管不管用不知道。老鼠精得很,上次那张板放了几天,连根毛都没粘着。

但总得做点什么。一边是现实问题——得把这只老鼠弄出去。另一边是心里的东西——那个开关,不能老是这样一碰就全盘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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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也许下次再碰到,先站住喘口气。告诉自己——你不是五岁。你已经长大了。你有钥匙能锁门,有老公能打电话,有两只能走出去的脚。

然后再说别的。

不是非要马上战胜什么。能撑住不崩溃,就算进步了。

老鼠总会抓到的。心里的那只,可能还要慢慢来。

就到这里吧。

今晚早点睡。睡前把卧室门底下那条缝堵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