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隔壁那个半夜总喝酒的小伙子又走错了楼层,裹着浴巾就去开门。

然后我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周若云,我的同事,也是我现在的合租室友。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丝绸睡裙,裙摆堪堪到大腿中部,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头发还湿漉漉的,几缕贴在锁骨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的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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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哥,我房间空调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自己光着的脚丫,“能帮我看看吗?”

我喉咙发紧,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叫方远,今年四十岁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三个月前离婚,净身出户,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公司在城郊的新园区,附近房租贵得离谱,我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若云比我小八岁,是我部门的同事。她知道我在找房子,说她租的两居室空了一间,问我要不要合租。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毕竟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但实在囊中羞涩,最后还是答应了。

搬进来之前我跟她约法三章:公共区域着装得体,不带异性回家过夜,水电费平摊。她都一一应下了。

头两个月相安无事。她早出晚归,我也差不多,偶尔周末在客厅碰见,聊几句工作就各自回房。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很懂分寸的女孩,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可今晚这情形,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空调遥控器按了没反应?”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侧身让她进门。

她走进我的房间,带来一阵沐浴露的香气,是那种清淡的栀子花味道。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和她保持距离。

“不是遥控器的问题,”她转过身看着我,“是空调面板上的灯都不亮了,应该是坏了吧。”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确实拿着遥控器,手指捏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去看看。”我说完就想往外走,但她挡在门口没动。

“方哥,”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来找你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周若云,你先回去换件衣服,我马上过去。”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方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随便?”

她叫了我的全名。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不是,”我摇头,“只是这样不太合适。”

“不合适?”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合适?是像你一样,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吃饭都躲着我?还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心里有想法,却非要装成正人君子?”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其实我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段时间我确实在刻意回避她。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意她了。

会在茶水间多看她两眼,会记住她喜欢喝的咖啡口味,会因为她加班晚了而担心。这些细微的变化让我害怕,我才刚离婚,怎么能对另一个女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周若云,你喝多了。”我闻到空气里有一丝酒气。

“我没醉,”她摇头,“就喝了半瓶啤酒,清醒得很。”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天被骂了,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一个小时。方案改了十二遍,最后他们用了第一版。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哭。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我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她的眼眶红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开会的时候想看你,吃饭的时候想坐你旁边,就连周末在家,听到你开门的声音都会心跳加速。”

“别说了。”我打断她。

“为什么不让我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就因为你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就因为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方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不在乎那些?”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认识周若云三年了,她一直都是那种看起来很坚强的人。工作上雷厉风行,从不示弱,哪怕是受了委屈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我曾经在洗手间撞见过一次,她红着眼睛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事。

就是那一笑,让我记住了她。

可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穿着睡衣,哭着跟我说这些话。我觉得自己像个混蛋,既不敢接受,也不敢拒绝。

“周若云,你不了解我。”我垂下眼睛,“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告诉我啊,”她抓住我的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离婚?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我想抽回来,却没有力气。

“我前妻说我冷血,”我终于开口,“她说我从来不会关心人,结婚十年,连她的生日都记不住。她说跟我过日子就像跟一块石头生活,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她问。

“我不知道。”我苦笑,“我只知道我不配耽误你。”

“方远,”她突然用力握紧我的手,“那是她不懂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会记得给加班的同事带宵夜,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默默递纸巾,会把自己的功劳让给别人。你不是冷血,你只是不会表达。”

我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在我前妻眼里,我是个不合格的丈夫;在我父母眼里,我是个不听话的儿子;在我朋友眼里,我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好人。只有她,看到了另一面的我。

“你先回去吧,”我深吸一口气,“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松开我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空调没坏,”她背对着我说,“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见你。”

门关上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穿着睡裙站在门口的样子,哭着说话的样子,还有最后失望离开的样子。

我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那是她养的猫,叫年糕。我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想着趁她还没起床赶紧出门。结果一推开房门,就看到她已经在厨房了。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正在煎鸡蛋。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平静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她说,“我做了早餐,一起吃吧。”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餐桌上摆了两份三明治和两杯牛奶。她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昨晚的事,”她先开口了,“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说八道吧。”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没有说话。

“我不想让你为难,”她继续说,“如果你觉得尴尬,我可以搬走。反正房子是我租的,我再找个人合租就行了。”

“不用,”我脱口而出,“你不用搬。”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惊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她问。

“你说。”

“别再躲着我了,”她认真地看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行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表面上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见面打招呼,偶尔聊聊工作,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

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发消息,问我吃没吃饭。我会在她熬夜赶方案的时候给她泡一杯热牛奶。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谁都不会主动靠近,却又都在偷偷关注对方。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发现她不在家。我以为她跟朋友出去玩了,就没在意。洗了澡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一直等到快十二点她还没回来。

我开始有点担心了。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也不回。我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我准备出门去找她的时候,门锁响了。

她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她显然是被淋了个正着。

“你怎么了?”我赶紧跑过去。

她摇摇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拿了一条干毛巾帮她擦头发。她没有反抗,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任由我摆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我妈住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下午接到我爸的电话,说是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可是到了车站才发现身份证忘带了。等我回去拿,再赶到车站,车已经开走了。下一班要等到明天早上。”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抬起头看我,“连回家都回不去。”

我心里一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趴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

“别哭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明天我陪你一起回去。”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点头,“快去洗澡换衣服,别感冒了。”

她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去了浴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心跳得很快。刚才抱着她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种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回到了二十岁出头谈恋爱的时候。

但我已经不是二十岁了。我四十岁了,离过婚,一无所有。我能给她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回她老家的高铁。她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城市,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皱得紧紧的。我知道她在担心她妈妈,也就没有吵醒她。

到了医院,她妈妈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脑溢血发现的及时,手术也很成功,恢复得不错。她爸爸是个看起来很朴实的男人,见到我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叔叔好,”我主动伸出手,“我是周若云的同事,陪她一起来看看阿姨。”

“辛苦你了,”她爸爸握着我的手,“这孩子,麻烦你了。”

“应该的。”

周若云去病房陪她妈妈,我和她爸爸在走廊里聊天。他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我都如实回答了。当我说到我离过婚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但也没说什么。

在医院待了一天,晚上她让我先回去住酒店。我说不用,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再去医院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周若云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爸爸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小声问她。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爸知道了你的事。”

“什么事?”

“知道你离过婚,”她咬着嘴唇,“他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很难受。

“他说的没错,”我勉强笑了笑,“我一个离过婚的男人,确实配不上你。”

“方远!”她急了,“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我不在乎!”

“你爸在乎,”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他在乎是对的。哪个当父亲的愿意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离过婚的老男人?”

“你不老,”她固执地说,“而且离过婚怎么了?谁规定离过婚就不能再找幸福了?”

我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我单独找了她爸爸谈话。我说我理解他的顾虑,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我也不希望她找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但我请他相信,我是真心喜欢周若云的,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小伙子,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这个当爹的,不想让我闺女走弯路。”

“我明白,”我点头,“但我可以证明给您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从医院出来,我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但我也不想放弃。这是我离婚后第一次想要认真地去做一件事,去争取一个人。

回到旅馆,我给周若云发了条消息:“我先回去了,公司那边还有事。你好好照顾阿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很快回了:“你不要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怎么会,”我打字,“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那你等我回来,”她说,“我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是这样的感觉。

回到公司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周若云在老家的医院待了一个星期,等她妈妈情况稳定了才回来。她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去车站接她。

她瘦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朝我走过来。

“想我了没?”她笑着问。

“想了,”我说,“每天都想。”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说了她家里的情况。她爸爸最终还是松了口,说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她妈妈倒是很喜欢我,说我看着就是个靠谱的人。

“所以,”她转过头看我,“你现在还有什么顾虑吗?”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我说,“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反问,“我想要的就是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优秀,只要他心里有我,就够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周若云,”我叫她的名字,“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她笑了,“我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们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聊她的童年,聊我的过去,聊我们对未来的憧憬。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敞开心扉的感觉这么好。

“你知道吗,”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以前一直觉得爱情是很遥远的东西。看到身边的人谈恋爱、结婚、离婚,我觉得那些都跟我没关系。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心动是这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我问。

“就是看到他就会开心,看不到他就会想念,”她说,“想跟他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我搂紧了她,没有说话。

“方远,”她突然抬起头看我,“你不会再离开我吧?”

“不会,”我低头吻了她的额头,“除非你赶我走。”

“那我永远不会赶你走,”她笑了,“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稳定。她爸妈来过一次,看到我们住的地方收拾得井井有条,她爸爸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对她”。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年底,公司年会那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我前妻也来了。她是公司另一个部门的客户经理,因为业务往来,每年年会都会参加。往年我都尽量避开她,但这次实在避不开。

她看到我和周若云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方远,你可以啊,”她端着酒杯走过来,“这才离婚多久,就找到新欢了?”

“跟你没关系。”我冷冷地说。

“怎么没关系?”她挑眉,“我好歹是你前妻,关心一下你的私生活不行吗?”

周若云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不要跟她计较。但我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李薇,”我直呼其名,“今天是公司年会,我不想闹得不愉快。你喝多了,先去休息吧。”

“我没喝多,”她放下酒杯,“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私、冷漠、不懂得珍惜。你以为换个女人就能改变你吗?不可能。”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我和面色苍白的周若云。

“她说的……”周若云小声问,“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慌。我怕她相信了李薇的话,怕她会因此动摇。

“不是,”我握住她的手,“她说的不对。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相信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被信任”。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给你点亮了一盏灯,告诉你,没关系,我在这里。

年会结束后,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走了很久。冬天的夜晚很冷,但我们牵着手,倒也不觉得。

“方远,”她突然停下脚步,“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辞职了,”她说,“下周就走。”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创业,”她认真地看着我,“你不是一直想做自己的工作室吗?我想跟你一起做。”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做好的。”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个女人,为了我,放弃了稳定的工作,选择了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我何德何能,能得到她这样的信任和付出。

“好,”我用力点头,“我们一起做。”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生活进入了新的阶段。辞职、租办公室、找客户、谈项目,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有彼此陪伴。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两个人累得瘫在沙发上,她还会开玩笑说:“你看,我们现在算是真正的合作伙伴了。”

“是啊,”我笑着回应,“既是生活伴侣,又是事业伙伴。”

“那你以后可不能欺负我,”她假装严肃地说,“不然我就把你的客户都抢走。”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我把她拉进怀里,“疼你都来不及。”

她咯咯地笑了,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一串风铃在夜里响起。

工作室渐渐步入正轨,我们接到的第一个大项目是一家本地餐饮品牌的年度营销方案。甲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做事雷厉风行,对细节要求极高。

第一次提案就被打回来了。他说我们的方案太套路化,没有新意,不符合他们的品牌调性。我和周若云熬了两个通宵重新做方案,第二次提案还是没过。

“你们是不是对我的要求有什么误解?”甲方老板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我要的不是好看的东西,是能落地、能赚钱的东西。”

从会议室出来,周若云的脸色很难看。我知道她压力很大,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几乎关系到工作室的生死存亡。

“别灰心,”我安慰她,“我们再想想办法。”

“方远,”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你说我们是不是选错了?我们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做这一行?”

“怎么会,”我握住她的手,“这只是暂时的困难,我们会挺过去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家,而是坐在办公室里继续改方案。凌晨三点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庞,心里突然很心疼。

这个女孩,原本可以过着安稳的生活,却为了我,选择了这样一条艰难的路。如果我不能给她一个好的结果,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天亮的时候,方案终于改好了。我伸了个懒腰,发现她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醒了?”我问。

“嗯,”她揉了揉眼睛,“方案改好了?”

“改好了,”我点头,“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果然,第三次提案顺利通过了。甲方老板看完方案,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签完合同那天,我们去吃了一顿好的庆祝。她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特别好看。

“方远,”她举着杯子对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她认真地说,“谢谢你坚持了下来。”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不顾一切地跟着我。”

“傻瓜,”她笑了,“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春天。工作室的业务越来越稳定,我们也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唯一让我头疼的,是她爸爸的态度。

虽然上次见面后他没再反对我们在一起,但他始终没有明确表示认可。每次打电话,他都会问周若云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却从来不问我。

我知道他还在介意我离过婚的事。这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之间,虽然不致命,但总是隐隐作痛。

有一天,周若云跟我说她爸爸要来城里看病。她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次是来复查。我主动提出要去接他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火车站出口,我远远地就看到了她爸爸的身影。他还是老样子,穿着朴素的夹克,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

“叔叔,”我迎上去,“路上辛苦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带着他们去停车场。

车上,她妈妈坐在副驾驶,她和她爸爸坐在后排。一路上,她妈妈一直在跟我聊天,问我的工作情况,问我们的生活状况。她爸爸则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咳嗽两声。

到了医院,我跑前跑后地帮忙挂号、缴费、取药。她爸爸全程跟在后面,什么都不说,但也没有阻止我。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可以了。她妈妈松了口气,她爸爸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送他们去车站的路上,她爸爸突然开口了:“小方,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跟我说话。

“不辛苦,”我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你对若云是真心的,”他继续说,“我也知道你是个踏实的人。以前是我对你有偏见,你别往心里去。”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连忙说,“您的顾虑我能理解,换做是我,也会一样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临上车前,他突然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过日子。”

短短四个字,却让我鼻子一酸。我知道,他终于认可我了。

火车开走后,周若云挽着我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我爸终于接受你了。”

“是啊,”我感慨地说,“不容易。”

“以后,”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

“嗯,”我搂紧她,“一家人。”

秋天的时候,我们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足够我们住了。搬家那天,她兴奋得像个孩子,跑来跑去地布置房间。

“这里放一个书架,”她指着客厅的墙说,“那里放一张茶几,阳台要种满花。”

“好,”我笑着答应,“都听你的。”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我们养一只猫吧,像年糕那样的。”

“好啊,”我说,“养两只也行。”

她开心地扑过来抱住我:“方远,我觉得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也是,”我低头吻了她,“最幸福的人。”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温暖地流淌着。我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偶尔也会有争吵,但很快就会和好。

有一次,我们因为工作上的分歧吵了一架。她觉得我的方案太保守,我觉得她的想法太冒险。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谁也不肯让步。

冷战了两天,最后还是她先打破僵局。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放在我面前,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冲动。”

我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

“我也有错,”我拉着她坐下,“不该跟你较劲。”

“那我们扯平了?”她问。

“扯平了,”我笑了,“以后再也不吵架了。”

“那可不行,”她摇头,“吵架也是一种沟通方式,关键是要学会和好。”

我被她逗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好,那就吵一辈子的架,和好一辈子。”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

冬天来临的时候,她怀孕了。

拿到检查报告的那一刻,她激动得哭了。我抱着她,手都在发抖。四十岁了,我要当爸爸了。

“方远,”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汪汪的,“你要当爸爸了。”

“我知道,”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谢谢你,若云。”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我说,“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完整。”

她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怀孕的日子并不轻松。她的妊娠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心疼得要命,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但效果甚微。

“没事的,”她安慰我,“医生说了,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

“可是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为了宝宝,值得的,”她摸着肚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再说了,有你陪着,我不怕。”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再好一点。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听到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时,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恭喜你,当爸爸了。”护士笑着说。

“谢谢,”我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生怕弄疼了她,“谢谢。”

周若云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我抱着孩子,她笑了。

“让我看看,”她伸出手。

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方远,”她轻声说,“我们有女儿了。”

“嗯,”我握住她的手,“我们有女儿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孩子取名叫方念安,寓意一生平安喜乐。周若云说这个名字好听,简单又不失意义。

当了父亲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熬夜加班,不再沉迷工作,所有的时间都围绕着家庭转。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这些事情我做起来得心应手。

“你比我还会带孩子,”周若云笑着说,“看来我这个当妈的得加油了。”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我可是认真学习过的。”

“是吗?”她挑眉,“那你说说,宝宝为什么哭?”

“饿了,或者尿了,或者不舒服,”我熟练地抱起女儿,“你看,她这样扭来扭去的,肯定是尿了。”

果然,换了尿布之后,女儿立刻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爸爸真厉害,”周若云凑过来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念念,你有个好爸爸。”

女儿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像是在说“是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女儿慢慢长大,学会了翻身、爬行、走路、说话。每一个进步都让我们欣喜不已。

有一次,女儿突然叫了一声“爸爸”,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周若云在一旁笑我:“至于吗?不就是叫了声爸爸。”

“至于,”我抱着女儿不肯撒手,“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那叫妈妈呢?”她故意逗我。

“也好听,”我笑着说,“但爸爸是第一声,所以我赢了。”

“幼稚,”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女儿三岁的时候,我们带她去拍了全家福。照片里,她坐在我们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和周若云一人牵着她一只手,画面温馨极了。

“这张照片要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周若云说,“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幸福的样子。”

“好,”我点头,“挂在哪里你来定。”

回到家,她把照片挂在客厅的正中央。每次有客人来,都会夸一句“你们一家三口真幸福”。

是啊,真的很幸福。

回想这几年的经历,从离婚时的落魄,到遇见周若云后的重生,再到有了女儿后的圆满,我常常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女,我还是会觉得不真实。我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样的幸福?

“怎么还不睡?”周若云迷迷糊糊地问。

“睡不着,”我说,“就是想看看你们。”

“傻瓜,”她往我怀里钻了钻,“天天都能看到,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我搂紧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很快就又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的女儿,心里涌起满满的感动。

人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而我,在四十岁的时候,遇到了那个愿意陪我走过余生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房间里,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然后又归于平静。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一个愿望: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愿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幸福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