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待遇极好，干活出力极少|士族|干活|晋朝|曹魏|桓温|王导|王衍|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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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非虚构历史作品《逐流》，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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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历史上，开国皇帝大多数是雄才大略之人，派出所所长出身的刘邦斩白蛇起义，光武帝刘秀昆阳之战以少胜多，高祖李渊起兵太原，这种例子太多了，不胜枚举，只有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是一个异类，他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军事上毫无建树，政治上优柔寡断，一生还被权臣压制，可以说是非常悲催了。

他能当上皇帝，主要是因为得到了王导的帮助。

王导，出身琅琊王氏，这是北方的一支顶级士族。

晋朝的社会结构，尤其是从汉末到魏晋，已经形成了一套和秦汉完全不同的秩序，这套新秩序的核心则是一种制度，叫做“九品中正制”。

该制度规定，朝廷选拔官员，由地方上的官员，这个官员叫“中正官”，他根据家世，品行，才能来评定等级，分为上上到下下九品，朝廷按照这个品来授予官职。

听起来这很公平，但在实际操作中，品行和才能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世，一个出身高门的人，哪怕没有什么才能，也能评上品，而一个寒门子弟，就算再有本事，很大概率也是下品，这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怪象。

所谓士族，就是在这一制度下的特殊阶层，他们往往有以下几个特征：

第一，是累代官宦，即一个家族连续几代人担任高官，比如祖上是太守，父亲是尚书，儿子成年之后也直接进入中央朝廷做官，官职就像田产一样，在家族的内部是传承的。

第二，是门第自觉，什么意思呢，说白了就是士族之间最讲究门当户对，士族和士族往往互相联姻，他们绝对不会和寒门通婚，而且这和家族是否鼎盛，政治权利和经济实力无关，哪怕一个顶级士族的子弟已经家道中落，他也依然看不起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官员。

第三，士族还享有各种特权，最主要的当然是经济特权，士族名下有很多佃客，奴婢，这当然没什么稀罕的，但士族的佃客奴婢朝廷无权征调，是他们私人的，他们还占据大片的土地和庄园，同时还隐匿大量的人口，因此导致朝廷的赋税和兵源大幅萎靡，这是后话了。

到西晋时，士族已经不仅是单纯的官僚，而是介于皇帝和普通民众之间的一个特殊阶级，东晋时更一发不可收拾了，他们已经开始和皇帝分享统治权了。

而在诸多士族中，琅琊王氏大约可以说是最顶的那一类。

琅琊是郡名，在今天的山东临沂一带，汉代以来，王氏就是当地的大姓，而且两汉以经学取士，谁精通儒家经典，谁就有资格做官，琅琊王氏从西汉名臣王吉开始，就是世代传习《论语》，《春秋》的经学之家，几百年积累下来，家族内部藏书之丰，学问之深，一般人真比不了。

诚然，现代社会的发达让我们每个人都有了受教育的机会，但在古代，知识传播是昂贵的，是垄断的，这种文化垄断比手握真金白银更厉害，因为文化在士族的手里，也就只有士族才能培养出朝廷想要的官员。

琅琊王氏也非常擅长在权力更迭，王朝兴衰中站队，曹魏取代东汉，司马氏取代曹魏，每一次改朝换代，琅琊王氏都能通过联姻和投靠，确保家族地位不降反升。

曹魏时琅琊王氏的代表人物王祥，就是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鲤”的那位，他曾以孝行而闻名天下，而孝在汉代是选官的第一标准，这基于一个朴素而且到现在依旧适用的观念——父母是这个世界上和一个人关系最亲近的，如果一个人连对待自己父母都是恶劣的，不好的，你又怎么能指望他忠君爱国呢？

中国人最注重道德品质，而在道德品质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孝顺和诚信。

孔子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一个人要是连诚信都没有，不知道他还能干成什么事儿。

而《孝经》中又说：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意思是孝是一切道德的根源，所有的教化都是由孝而诞生的。

从理论衍生到实践，就是要求人对父母要孝顺，对别人要诚信，这也是王祥得以立身，受人尊敬的原因，他历仕曹魏和西晋，而且位高，两朝均位列三公。

但是话既然说到这里了，就有了一个悖论，按照儒家的道德标准，王祥是天下人的楷模，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应该忠贞不二，从一而终吧？
且不说《二十四孝》虽然总体的意图是没问题的，是劝人向善尽孝，但如今看来如“郭巨埋儿”的例子已有些令人悚惧，就算王祥并非大孝子，既食朝廷俸禄，又怎么可以背叛朝廷呢？

然而事实是，王祥在曹魏做太尉，司马昭杀害曹髦之后，尽管王祥说“老臣无状”并“涕泪交流”，但他并无任何反抗或死节的行为，晋武帝代魏建晋，他也是坦然接受了晋朝的官职。

如何解释王祥的行为？

其实，在儒家思想里，家和国本来是相通的，因而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在魏晋时期，九品中正制的背景下，“家”的重要性被推上了顶峰。

一个士族出身的子弟，他的一切，他的出身，地位，财富，前途，本质上都来自于家族，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这才是他的根基，朝代可以换，皇帝可以换，但家族换不了，家族也不用换，在改朝换代之际，家族只要换个主人来投靠，兴旺照旧。

所以恐怕在如王祥之类的大多数士族的价值观里，保全自己的家族才是第一位的道德责任，为了家族的延续，对某一姓的皇室的忠诚是可以让位的，王祥的孝，不只是对他个人的父母，更是对整个王氏宗族的责任，他必须在每一个政权变更中做出正确的政治选择，琅琊王氏才能一直生存下去。

到了西晋惠帝时期，琅琊王氏的核心人物是王衍，他是一个士林清谈人物，那他是怎么发展维持自己的家族的呢？

很简单，联姻，他把自己的女儿王惠风嫁给了当时的太子司马遹，司马遹是法定的皇位继承人，王衍如此一来就成了太子的岳父，一旦司马遹登基，王衍就是皇帝的老丈人，王家将以外戚的身份进一步凌驾于其它家族之上，当然后来贾南风害死了太子，这场联姻并没有回收到政治红利，但足以证明，琅琊王氏的策略就是通过婚姻把自己和皇权绑定在一起，确保家族利益随皇权得到延伸。

王衍在西晋时期已有宰相之实，但他的第一要务从来不是如何治国救国，而是想方设法的保全家族，天下大乱之际他不献策，反而把自己的两个弟弟派到了地方去，弟弟王澄做荆州刺史，弟弟王敦做青州刺史，他还对两个弟弟说：

《晋书·卷四十三·列传第十三》：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为三窟矣。

荆州有长江，汉水之坚固，青州又背靠大海，你们两个在地方，而我在朝廷里，这就叫做狡兔三窟。

这当然只是王衍的自作聪明。

永嘉五年，洛阳陷落，王衍被石勒（后来的十六国之一后赵的开国皇帝）俘虏，石勒虽然不识字，但很好学，他询问王衍西晋灭亡的原因，王衍居然说，国家灭亡，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说完还劝石勒称帝，这惹得石勒大怒，石勒说：你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天下，身居要职，掌握大权，很早就被朝廷重用，一直到头生白发也是如此，你竟说国家的灭亡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盛怒之下，石勒将王衍杀死。

王衍死后几十年，一个叫做桓温的人北伐中原，他登高远眺洛阳城，那曾是晋朝的国都，是司马氏和琅琊王氏等豪门大族高谈阔论之地，如今放眼望去，却是城墙倾颓，田地荒芜，到处是野草和胡人骑兵。

桓温是一个军人，他一生征战，除了想掌权之外，我们不得不承认他也真的很想要恢复中原，所以他从荆州起兵，打到关中，又打到洛阳，所以眼见此情此景，他肯定是很愤怒，他会认为晋朝的天下，就是这些只会清谈，只会自保，只想着为自己家族牟利的人葬送的。

所以桓温说：

《世说新语》卷八：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

江山沦丧到这种地步，都是王衍这种人害的。

桓温话音未落，同样出身士族的随军记室袁宏马上反驳，说：

《纲鉴会编》卷三十一：运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

天下兴亡自有定数，这是命，我们岂能控制？所以这不是王衍等人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