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炊鼻之战(其实是齐国与鲁国执政三桓、尤其是季氏之间的战争)结束后的同年秋天,也就是周敬王四年(前516年)秋,参战的两个当事国:齐国与鲁国的国君齐景公、鲁昭公,以及相邻的莒、邾、杞三个小国的国君,一共五国国君在鄟陵举行了会盟,共同商量如何将被权臣(三桓)驱逐出国都的鲁昭公给送回国。
而齐景公之所以牵头举行这次会盟,其目的倒并不是一定要帮鲁昭公回国都复位,而是借此势恢复齐国在东方诸侯中的号召力(与霸主晋国争锋)。
晋国保持了上百年之久的诸侯盟主地位(有一段时期与楚国平起平坐),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再稳固不移;虽然国家的实力依旧强大,但晋国国内政斗严重、君臣离心,晋顷公的君权被执政的六卿严重制衡,六卿之间也没有相互协作维护霸权的配合度;当年晋国先君以及先大夫们精诚团结、殚精竭虑地共同创造、维持霸业的情景,如今在晋国是看不到了。
所以,齐景公看到了晋国霸业的衰落迹象后,也决心抓住这个好机会、使齐国再次崛起,恢复先君桓公(齐桓公)在位时的霸业,再次统率中原诸侯联盟;因此他就借着‘助鲁昭公复位’的正当理由,抛开晋国这个老迈的盟主,召集周边的小国们举行会盟,以显示齐国对盟友们的‘关心、重视’。
鄟陵会盟实际上也没讨论出个什么结果(以齐国目前的实力,恐怕是完成不了送鲁昭公回国这个重任的);等盟会结束之后,鲁昭公先是前往齐国暂住,一边与齐景公继续商量‘回国之事’,一边在齐国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没有任何收获的鲁昭公在失望中又回到了鲁国(但不是回国都曲阜),住在之前齐国帮助夺回的郓地。
本年,齐国境内有彗星出现,齐景公心中惶恐(古人对天象看得很重,尤其是主凶兆的彗星),赶紧派人举行祭祀仪式以消灾避祸;齐国上卿晏婴(晏平仲)对此评价说:
“祭祀是没有益处的,只能给人招来欺骗。上天之道不能去怀疑,也不能让它在行进中有差错,怎么能用祭祷来消除天道呢?而且天上的彗星是用来给人间清除污秽行为的;君上(齐景公)没有污秽的德行,还去祭祷什么?如果德行中有了污秽,再祭祷也不能减轻什么。
《诗》中说:‘只有文王(周文王),小心恭敬、隆重地事奉天帝,求取各种福禄,他的德行不违背天命,接受着四方之国(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上又没有违反德行的事,四方的国家也将会来到齐国(奉齐国为盟主),为什么还去怕彗星呢?
《诗》中还说:“我没有什么借鉴,要有就是夏后和殷商两代,由于政事混乱,百姓终于流亡(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如果德行违背了天命而导致国家混乱,百姓们因此将要去流亡,那么祝史的所作所为(祭祀彗星),也是于事无补的。”
听了晏婴的话后,齐景公很是高兴,于是就下令停止祭祀彗星。
目前的齐国,虽然看起来有那么一丝丝的‘恢复霸业’希望(晋国已经越来越显露出霸业中衰的迹象了,而楚国连旁边的吴国都搞不定,再别说继续北上争霸,西边的秦国则被晋国牢牢地挡在崤山以西、不得出关),可其国内的政局也有巨大的隐患,这就是齐国的外来户、异姓异氏的卿士大夫家族——陈氏(田氏)。
这个陈国流亡公子(陈完、田敬仲)后裔家族,在经过了近二百年的隐忍潜伏和暗地里发展后,其家族势力已经越来越大、封地也越来越广,在齐国国内历次内讧中,连续打败了诸多政敌家族(国、高、崔、庆,还有公室别支的栾、高二氏),现在仅仅只有鲍氏能勉强与陈氏(田氏)抗衡,就连齐国公室也不再能轻松顺畅地控制、制约陈氏(田氏);这个令人担忧的实际情况,身为国君的齐景公早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了(齐景公本人都是陈氏在上一次内讧中,给强行扶上国君之位的。)
齐景公某天无事时,与上卿晏婴在公宫中的路寝(偏殿)中坐着谈话;说话间,齐景公突然看着殿内四周的建筑和华美装饰品叹气说:
“多漂亮的宫殿啊,将来会是谁会能占有这华美的房子呢?”
对齐景公的话晏婴其实心中有数,但还是装作听不懂,出口询问说:
“请问君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景公接着说:
“寡人认为,将来这宫殿总要归于有德行的人所占有了。”
晏婴顺着齐景公的话题说:
“像君上您所说的,这所谓‘有德行之人’,恐怕就是说陈氏(田氏)吧!陈氏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德行,然而他们对普通百姓有施舍,装载粮食的豆、区、釜、钟这几种量器,其容积在从封地的公田中征税时就用小的,向百姓们施舍恩惠时时就用大的,这也算是德行之一了。
您在征税时多征,陈氏在施舍时多施,百姓们已经倾向于他(陈氏,就是目前的家主田桓子陈(田)无宇)。《诗》中说:‘虽然没有德行给予你,也应当且歌且舞(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的恩惠和施舍,已经让齐国百姓为之歌舞了。您的后代如果稍有怠惰之心,而陈氏那时候又没有灭亡,他们的封地可就要变成国家了。”
齐景公猛拍大腿、唏嘘地说:
“您说得对啊!可这要怎么办才能避免呢?”
晏婴回答说:
“依下臣看来,只有礼法才能制止这个情况发生了;如果一切的行为符合礼法,某个贵族家族(指陈氏)的施舍就不能扩大到国内所有地方,百姓们也不因此而迁移(到受恩惠的地方),农夫不变动他的土地归属,工匠、商人不改变行当,士人不失去职责,官员不怠慢奉公,大夫不占取公室利益。”
齐景公点头说:
“这个方法是对的,可惜寡人不能做到了。但寡人保证从今以后开始按照礼法制度来治理国家。”
晏婴再回答说:
“礼法可以治理国家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和天地出现时相等。国君发号施令、臣子恭敬受命;父亲慈祥、儿子孝顺,兄长仁爱、弟弟恭敬;丈夫和蔼、妻子温柔,婆婆慈爱、媳妇顺从(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这些都是合于礼法的。
国君发令时不违背礼法,臣子受命时就没有二心;父亲慈爱教育儿子,儿子必然孝顺而规劝父亲;兄长仁爱友善,弟弟便恭敬顺服;丈夫和蔼知义,妻子则温柔正直;婆婆慈爱肯听从规劝,媳妇即顺从而能委婉陈辞,这都是遵循礼法的好事情啊。”
齐景公终于露出了笑脸,欣喜地说:
“您说得对!从今后,寡人对礼法应当加以崇尚、增加德行,以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以此来消除卿士大夫(陈氏)以对百姓施恩惠,来化家为国的隐患和威胁)。”
晏婴俯首行礼,诚恳地回答:
“先王(指周王室诸代先王,而不是齐国先君)从天地那里接受了以礼法来治理百姓的方式,所以先王尊崇、敬服礼法;希望君上能效法先王、以礼治国,长保齐国宗庙社稷不坠。”
齐景公与晏婴的交谈最终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他也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以后会以‘礼法制度’来治理国家、增加自身的德行,以消除外部势力对齐国的威胁,稳固姜齐的宗庙社稷,把国家一代代地传下去。
但齐景公不会知道——就在一百三十年后,他的玄孙齐康公‘贷’,被已经完全掌握齐国实权的田氏第十二代家主、田无宇的五世孙田和废黜,田和自立为齐侯,建立‘田齐’,即田齐太公。
齐景公心心念念要将宗庙社稷稳固传承给后世子孙的愿望,至此彻底落空,由太公望(吕尚、姜齐太公)所开创的姜姓吕氏齐国也由此绝祀。
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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