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打来电话时,嗓子都是哑的。
她说表弟周屹被上海那所赫赫有名的中学竞赛班录取那天,她连夜在老家摆了六桌酒,把亲戚邻里都请了个遍。
所有人都说周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县城出来的孩子,能挤进那种地方,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顶尖大学。
可开学第一天,周屹坐在教室里,旁边一个男生随口问他高考志愿填的哪所学校。
周屹说了一个985的名字。
那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你挺厉害的,我们班就你一个走了一本志愿,其他三十多个人全是被调剂进来的。 ”
周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班主任走进来,把一张班级信息表投在大屏幕上,让他们核对个人信息。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整排“录取批次”栏里,除了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本科一批”,其余所有人的备注都是“调剂”。
那之后的两周,周屹再没主动跟班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他给姑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妈,我想回去复读。
姑妈当时正在超市理货,看到这条消息,手一抖,一整箱饮料砸在了地上。
【01】
姑妈是第二天一早就坐高铁赶到上海的。
她在校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保安才放她进去。
见到周屹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看台上,书包抱在怀里,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姑妈。 ”他看到我妈,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姑妈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周屹把手机掏出来,翻出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给姑妈看。
那些消息是开学前一天发的,有人在群里问各自的高考成绩。
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超过五百七十分,周屹是六百三十九分进的这个班。
“他们都知道自己被调剂了,只有我不知道。 ”周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老师说竞赛班不分一本调剂,大家都是凭实力进来的。 可实际上呢? 我就是个撑门面的,给这个班凑一个一本名额,好让学校对外宣传的时候有数据可写。 ”
姑妈当时没说话,她只是站起来,拉着周屹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姑妈敲了三下,里面的人才慢悠悠说了声“进来”。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教务处副主任”。
姑妈客客气气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问她这个竞赛班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录取的时候不说清楚。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姑妈一眼,一直在翻手边的文件。
等姑妈说完,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家长,你儿子当初签的是自主招生协议,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录取进校后由学校统一分班。 分到竞赛班是学校的统筹安排,不存在什么‘撑门面’的说法,你说话要注意分寸。 ”
“可其他学生都是调剂的——”
“调剂的怎么了? ”那女人终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冷冷地扫了姑妈一眼,“调剂进来的学生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了? 你这种歧视性的观念,对孩子的影响可不好。 ”
姑妈张了张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02】
从教务处出来,姑妈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她在超市干了六年理货员,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供周屹读书已经掏空了家里的底子。
当初周屹拿到这所学校通知书的时候,她高兴得哭了一整夜,觉得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
可现在她站在上海这座城市的街头,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渺小,渺小到连给儿子讨一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
周屹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屹忽然停下脚步,说:“妈,我不读这个班了,回去复读。 ”
姑妈转过身看着他。
周屹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可此刻他垂着眼睛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的模样。
“你先别急。 ”姑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妈去问清楚,这个竞赛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咱们再想办法。 ”
当天晚上,姑妈没有回老家。
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六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个身都困难。
她给超市的组长打电话请了假,对方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说最近正是旺季,她这么一走,货架谁理?
姑妈低声下气地道了半天歉,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学校。
这一次她没有去找教务处,而是在校门口等着。
她记得周屹提过,班主任姓方,是个年轻老师,对周屹还算客气。
等到七点半左右,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人匆匆走进校门,周屹远远地指了一下,姑妈赶紧迎了上去。
方老师被拦下来的时候有些意外,但还是耐心听姑妈把话说完。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压低声音说:“阿姨,有些话我不方便在校园里说。 您要是有空,中午在学校对面那家面馆等我,我午休的时候出来跟您聊。 ”
【03】
中午十二点十分,方老师如约出现在了面馆。
他坐下以后,先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姑妈面前。
那是一份竞赛班的招生计划表,右上角盖着学校的公章。
姑妈不太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方老师就一条一条地解释给她听。
这个竞赛班的全称叫“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试点班”,听起来很高端,但实际上就是学校为了拿上级部门的专项拨款而设立的。
按照政策要求,试点班必须有一定比例的“优质生源”才能通过审核,而周屹就是那个被挑中来凑比例的“优质生源”。
“说白了,这个班三十五个学生,真正走正常录取进来的,就你儿子一个。 ”方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其他学生要么是调剂,要么是关系户塞进来的。 学校不在乎教学质量,只要这个班的牌子还在,每年就能多拿几百万的拨款。 ”
姑妈捏着那张计划表,手指尖冰凉。
“那竞赛呢? ”她问,“不是说要搞竞赛培训吗? ”
方老师苦笑了一下:“开学两周了,一节竞赛课都没上过。 倒是有三个赞助商的宣讲会,还有一个所谓的‘企业家导师见面会’,说白了就是让学生去给那些赞助企业撑场面、拍照片,好让企业回去交差,学校也能在明年的招生宣传里多写几笔。 ”
他把那碗素面吃完,站起来准备走,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阿姨,我刚才说的这些话,您心里有数就行,别跟人说是我告诉您的。 我今年刚考上编制,还没转正。 ”
姑妈点了点头,把那份计划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了口袋里。
当天下午,她去了学校的档案室,申请调阅竞赛班的课程安排和师资配置记录。
档案室的人让她填了一张申请表,说三个工作日之内给答复。
姑妈等了三天,什么答复都没等到。
【04】
第四天,姑妈又去了一趟档案室。
这一次,接待她的人换了一个,态度明显冷淡了很多。
对方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说她的申请不符合调阅规定,需要教务处签字批准才行。
姑妈拿着那张被退回来的申请表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副主任还是上次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她看了一眼姑妈递过来的表,连翻都没翻,直接推了回来。
“这位家长,”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分班是学校的正常教学安排,不存在任何违规问题。 你如果对我们的教学管理有意见,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但不要影响我们正常的工作秩序。 ”
“我就是走正规渠道,”姑妈说,“我申请调阅课程安排和师资记录,这本来就是家长的权利。 ”
那女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权利? 你是哪个单位的? 你懂什么叫权利? 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
姑妈攥紧了手里的表,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务处。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自己的心上。
当天晚上,姑妈给在老家的丈夫打了个电话,说这边的事情可能要拖一阵子,让他别担心,照顾好自己就行。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回来吧,实在不行就让周屹转回来读。 ”
姑妈说:“不行。 我儿子是正正经经考进去的,凭什么他走? ”
挂了电话,她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教育部门投诉电话”“违规招生举报渠道”这些关键词。
她一条一条地看,把有用的信息截屏保存下来。
那个六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疲惫的脸,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05】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那天上午,姑妈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打印店,把方老师给她的那份计划表复印了五份。
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姑妈在复印的东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也是来查这个竞赛班的? ”
姑妈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打印店大姐朝门口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你出去以后往左拐,走两百米有个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一楼住着一位姓郑的老先生。 他孙子去年也在这个班读了一年,后来退学了。 你去问问,他手里可能有你想要的东西。 ”
姑妈道了谢,付了打印费,按照大姐说的地址找了过去。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满头白发,但精神很好。
姑妈说明来意以后,老人把她让进了屋里。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件,全是跟那个竞赛班有关的。
“我孙子去年从这个班退出来的,”郑老先生给姑妈倒了一杯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退学之前,他把能收集到的所有材料都复印了一份。 包括这个班的经费使用明细、课程实际安排与对外宣传的对比、还有几份家长跟学校签的协议。 ”
姑妈翻看着那些材料,越看越心惊。
按照这些文件上的记录,这个竞赛班从成立到现在,上级部门拨下来的专项经费超过四百万,但实际用在教学上的不到八十万,其余的钱去向不明。
而那些所谓的“竞赛培训课程”,在外宣材料上写得花团锦簇,实际上一个都没开过。
“我们去年举报过,”郑老先生说,“但材料递上去以后就被打了回来,说是证据不足。 学校后来找人来说情,让私了,我没同意。 结果我孙子被学校以‘不适应教学环境’为由劝退了。 ”
他顿了顿,看着姑妈:“你一个外地家长,要做好准备。 这条路不好走。 ”
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难走也得走。 ”
【06】
姑妈花了两天时间,把郑老先生提供的材料和她自己收集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
她没有急着往上递。
在超市干了六年理货的她太清楚了,东西往哪儿摆、怎么摆,直接决定了能不能被人看见。
举报材料也是一样。
她先是通过周屹的班级群,加了几个家长的微信。
她没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说自家孩子也在考虑要不要退班,想了解一下情况。
那些家长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支支吾吾不肯多说,有的直接把她拉黑了,但也有两个家长跟她聊了很久,说了不少内部的消息。
其中一个家长告诉她,这个竞赛班的问题不只是教学糊弄,负责这个班的一位校领导,跟外面的培训机构有利益往来,把原本该给学生的竞赛培训名额,私下转给了那些机构来变现。
姑妈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但没有贸然写进举报材料里。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第七天,姑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去了学校对面的那家教育机构,假装是给学生咨询课程的家长。
前台的小姑娘热情地接待了她,给她拿了一大堆宣传资料,还特意强调:“我们这边的竞赛辅导班是跟对面那所学校合作的,师资都是他们竞赛班的原班人马,独家渠道,外面报不上的。 ”
姑妈问:“那费用呢? ”
小姑娘笑盈盈地报了一个数字。
姑妈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那个数字乘以三十五个学生,再乘以一年的课时——刚好跟竞赛班专项经费里被“其他支出”吞掉的那一笔,对得上。
她不动声色地付了定金,拿了一张收据。
收据上的公章,正是那所学校的合作单位。
【07】
姑妈把举报材料递上去的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她撑着伞站在教育局门口,把那个厚厚的信封投进了举报信箱。
投进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反而不再抖了。
但事情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顺利。
举报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她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
打电话的不是教务处的人,而是一个自称“校方代表”的中年男人,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对方先是说学校领导很重视她的意见,想约个时间当面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协商解决。
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周屹。
“这位家长,您儿子在我们学校读书,我们当然会尽力保障他的权益。 但是呢,有些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好。 您说是吧? ”
姑妈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听懂了。
这是在拿周屹威胁她。
当天晚上,周屹给她打电话,说班主任今天找他谈话了,问他最近家里的情况怎么样,还隐晦地提了一句“如果你妈妈再这样闹下去,学校可能会考虑对你的学籍做出调整”。
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个六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霓虹灯的光芒映在玻璃上,模糊了她的倒影。
“你怕不怕? ”她问周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周屹说:“妈,我不怕。 大不了我回去复读,我考得上一次,就考得上第二次。 ”
姑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的声音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行,”她说,“那咱就接着往下走。 ”
她挂了电话,打开手机,翻出了之前存下来的一个号码。
那是市教育局督查组的公开举报电话,她已经存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打。
这一次,她拨了出去。
【08】
督察组的人是在三天后来的。
他们来了五个人,在学校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调走了竞赛班近两年的所有档案和财务记录。
教务处副主任被叫去谈话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走进去之前还在走廊里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没事的,查不出什么的。 ”
但她不知道,姑妈手里那份材料里,有一页是那家教育机构的内部账目流水——郑老先生的儿子恰好在那栋写字楼的物业公司上班,调一份水电费分摊记录的时候,顺带发现了培训机构的真实结算数据。
那一页纸,把竞赛班专项经费的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一周后,学校的处理公告贴了出来。
竞赛班的教学安排全面整改,那位负责的校领导被停职调查,教务处副主任调离现岗。
那家合作的教育机构也被约谈,涉及的利益输送问题移交给了相关部门继续深挖。
姑妈是在回老家的高铁上看到这份公告的。
周屹把公告拍了照片发给她,下面还附了一句话:“妈,班里其他同学的家长,有好几个给我发消息,说谢谢。 ”
姑妈看着那句话,笑了。
她还记得离开上海那天,她又去了郑老先生家里一趟。
老人送她到门口,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你做了一定能赢才去做,而是因为你不做,就永远不会有人做了。 ”
高铁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姑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屹还在那个班里。
整改之后的教学安排她看过了,这回是真的有了竞赛培训课程,那些被调剂进来的学生,也终于有了正经上课的样子。
他不会再提退学的事了。
昨天晚上通电话的时候,他兴奋地跟姑妈说,新来的竞赛教练夸他底子扎实,让他好好准备,明年的联赛争取拿个名次。
姑妈说,好。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田野,忽然觉得上海那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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