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就那么恨我?连家都不回,还拿还房贷当借口?”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灌出来,锅铲敲锅沿的动静在背景里噼里啪啦,应该是妈正在厨房忙着年夜饭。我站在阳台上,手指攥着护栏,楼下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碎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风一刮,有几片贴在我晾着的工装裤上。
我说:“没恨你,是真在还房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我爸嗓门大了:“你弟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我不给他买房他住哪儿?你一个姑娘家,将来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我供你读大学已经尽了义务,你跟我计较这个?”
冷风从裤管钻上来,我盯着对面楼阳台上挂的那串红灯笼,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像我爸的声调。“我没计较。”我说,“妈身体还好吗?”
“你妈好得很!倒是你,过年都不回来,邻居问起来我老脸往哪搁?你在哪个城市?房贷多少?要不要家里帮你凑点?”
“不用。我挂了,菜要糊了。”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没吃完的泡面汤倒进水池。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厂里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除夕夜工头发了袋速冻饺子,我就着暖气片吃的。现在我能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接电话,虽然只有四十五平,首付三十五万全是我出的,办完手续那天晚上我攥着房产证在沙发上哭了一场,没开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背景音有电视春晚的锣鼓,她声音压得很低:“闺女,别跟你爸置气。你弟那房子首付是你爸把老家那块宅基地卖了凑的,他也是没法子。你要是在外边过不好就回来,妈给你留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没回。关掉屏幕,房子安静得像口井。客厅里就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我从厂里带回来的存货——五金件,螺丝批头,塑料卡扣。我蹲下来翻出账本,用红笔在“房贷余额”后面写了个数,算了一下明年得加多少班才能把装修钱攒出来。正算着,手机第三次亮了,是周晓东,前公司采购部的,我待过的那家五金厂的同事。
我接起来,他说:“沈瑶,你听说了吗?赵胖子被人堵厂门口了。”
赵胖子是老板。我去年辞职的时候他扣了我三个月工资,说是我弄丢了一批客户的订单,其实是他自己把货发给关系户吃了回扣。我当时没闹,去劳动仲裁那递了材料,后来他把工资补给我了,但厂里人都传是我偷了订单转卖给了竞对,想讹老板一笔。我没解释,懒得。
“谁堵的?”我问。
“不知道,两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人,赵胖子脸都白了。你快看群,有人拍了视频。”
我点开厂里那个死水一潭的工作群,果然有人发了段晃悠的录像。赵东升被堵在厂门口的铁栅栏边上,穿着一件藏青羽绒服,肚子挺着,脸上那副金丝眼镜歪了,脑门上一层油汗。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他对面,手里夹着根烟,说话声音隔着录像也能听清:“赵老板,五十七万的货款,你拖了八个月了,今天不给个说法,你这厂门就别想开了。”
赵胖子嘴唇哆嗦着:“不是我不给,那批货的尾款我也没收到……”
黑夹克吐了口烟:“那是你的事。我这边账期到了,按规矩,你今天要么打钱,要么签抵押协议,要么——你女儿那辆白色宝马不错,我替你抵了?”
录像到这里断了。我盯着黑屏,胃里那点泡面汤往上顶了一下。周晓东还在电话里絮叨:“你说赵胖子这回栽了吧?去年他扣你那钱的时候我就说这人不地道,你还真沉得住气,换我早掀他桌子了。”
“我沉得住气是因为掀桌子没用。”我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
“你现在干啥呢?回老家过年了吗?”
“没。在自己房子呢。”
“行啊,买房子了?哪个城市?”
“三线,偏。”
“首付多少?”
“三十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晓东吸了口气:“你打两份工攒的?还是从厂里拿的?”
“攒的。”
他没再追问。赵胖子那边的事我也没兴趣多聊,挂了电话之后我去厨房烧了壶水,冲了杯速溶咖啡。窗外的烟花开始密集起来,光斑在玻璃上映成一团一团,像鞭炮炸开的碎屑。我端着杯子坐到折叠椅上,想起去年除夕我在流水线上,左手按着五金件,右手拧螺丝,机器嗡嗡响,赵胖子从车间过道走过去,盯着我扫了一眼,转头跟工头说:“那个沈瑶,加班费按最低标准算,她出了事我不担责。”
我当时没抬头。手上的螺丝拧到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录了一段他对着工人吼的视频。后来我去劳动仲裁的时候,那段视频帮我要回了八千块。剩下的,我没计较,因为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攒钱,买一个自己能关上门谁都不用见的地方。
喝完咖啡我去洗杯子,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的黑眼圈,嘴角有块烫伤的疤,去年在厂里被塑料喷嘴溅的热料崩的,赵胖子说算工伤,最后赔了三百。我没要那三百。我拿那段录像当筹码,让他在离职证明上写“正常离职”而不是“因严重违纪被辞退”。他签字的时候脸上肉挤成一团,说沈瑶你狠。我说赵老板,我狠你就该烧高香了,等我真狠的时候你受不了。
现在他被堵厂门口了,跟我没关系。我把杯子放回沥水架,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条陌生短信,号码属地我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沈瑶,你爸给你弟买房那钱,真是卖宅基地得来的吗?你妈手上那金镯子怎么没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台外烟花还在炸,我走到窗边,没开灯,楼下有人正在倒车,尾灯在暗处划出两道红光。我妈手上的金镯子,是我姥姥留给她的,她戴了二十多年,从没摘下来过。去年中秋我回家,还看见她戴着,镯子在手腕上晃来晃去,她做菜的时候怕磕到灶台,拿布条缠了一圈。
我没回那条短信。但我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衣柜里翻出我妈去年给我织的那条围巾,灰毛线的,针脚不匀,有一处漏针,她眼神不好了。围巾还带着柜子里的樟脑丸味儿,我攥着那条围巾坐回椅子上,脑子飞速转。
宅基地。我爸在电话里说把宅基地卖了。那块地在老家村东头,三间瓦房,我爸说以后留给我的,我从小在那儿长大,院里那棵枣树每年秋天打一筐枣。现在卖了。金镯子没了。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我胸口像被人拿钝刀捅了一下。
手机第四次亮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这回是条彩信,一张照片。我点开,像素不高,像是隔着车窗拍的,画面里是我爸,坐在一家餐厅的包间,对面坐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戴一串珍珠项链。我爸手里举着酒杯,脸上笑得眼睛都眯没了。照片角落里露出一块菜单,上面印着那家餐厅的名字,本市最贵的那家海鲜楼,我路过一次,门口摆着一缸龙虾,标价八百八一只。
我放大照片。我爸穿的那件夹克我认识,去年过年我给他买的,黑色,四百多块,他说我乱花钱,收下的时候嘴角翘着。照片里那件夹克袖口沾了道油渍,他举杯的手腕上光秃秃的,妈的金镯子不在他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拨过去。响了七声,通了,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轻:“沈瑶是吧?”
“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爸拿卖宅基地的钱给你弟买房,这个说法是假的。宅基地没卖,那三间瓦房好好的,你妈的金镯子被你爸拿去当了,当了两万块,添进你弟那套房的首付里了。你弟那套房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十六万,你爸出了十八万,剩下的十八万从哪儿来的,你想过没有?”
我嗓子发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十八万是我经手的。”她顿了一下,“我是你爸单位财务科的,去年十月份,他找借口从公司借了二十万,填的用途是‘母亲大病医疗’,半年过去了,一分没还。公司下个月要审计,你爸填不上这个窟窿。”
窗外烟花炸了最后一波,碎光扫过墙壁,又暗下去。我攥着手机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里面拿锤子敲墙。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因为我不爽。你爸在单位评先进,拿的是‘孝子’名额,天天在办公室吹嘘给儿子买房养老母亲。我他妈看不下去了。”
“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爸通讯录存的‘女儿’,备注后头写了‘要钱别打’。”
我闭上了眼。除夕夜,万家灯火,我站在自己的四十五平里,攥着一条漏针的围巾,手机里是一个陌生女人让我心口炸开的声音。
“谢了。”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脸埋在围巾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樟脑丸味儿冲进鼻子里,呛得我眼眶发酸。我松开围巾,打开手机通讯录,划到最底下,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上面三秒钟。然后我按了下去。
嘟——嘟——嘟——
接通了。
“沈瑶?”对面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几点了吗?大过年的。”
“程哥,”我说,“你那边的活,还缺人不?”
他沉默了一下:“缺是缺,但你不是说不碰了吗?”
“现在碰了。”我站在窗边,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从空调外机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我需要钱,很多钱,越快越好。”
程哥在那边笑了一声,像火柴划着:“沈瑶,你终于想通了。初一早上,老地方。带上你那双从来不抖的手。”
我挂了电话,把围巾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坐到折叠椅上,打开台灯,翻开账本。
房贷余额后面那个数字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手机又亮了。群消息,赵胖子厂里的工作群,有人又发了一条新视频。我点开,画面里赵胖子蹲在厂门口,羽绒服上沾了泥,黑夹克正拿手机拍他,说:“赵老板,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见不到钱,你厂里那批出口订单的货,我就帮你发给海关,让他们查查是不是合规。”
赵胖子抬起头,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那批货没问题,你别瞎搞。”
“有没有问题,海关说了算。”黑夹克收了手机,转身走了。
视频结束。我关了群聊,把手机屏幕扣上。
除夕夜的空气里还飘着炮仗的火药味,我把账本合上,关了台灯,摸黑躺到床上,没脱外套。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去年交房的时候验房师说这是沉降缝,没事。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我妈搓面的手,腕上缠着布条的金镯子,想起我爸笑着举酒杯的侧脸,想起那个陌生女人说的“要钱别打”,想起我那三十五万首付每一张钞票都是流水线上拧螺丝拧出来的。
然后我想起来一句话,赵胖子在离职证明上签字那天说的,他说沈瑶你狠。
我当时没说话,现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你还没见过我真狠。”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没看。
外面不知道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我闭上眼睛。
初一早上,老地方。带上那双从来不抖的手。
程哥。
——你的手从来没抖过,对吧?
第1章完
章末钩子:三年没联系的程哥、陌生女人透露的秘密、赵胖子的危机、我爸那十八万窟窿——所有线头在除夕夜拧成了一股绳。初一早上,沈瑶去见的到底是人还是“活”?那双“从来不抖的手”曾经做过什么?
第2章
大年初一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出门了。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对面邻居家的电视机还开着,不知道谁在放春晚重播,小品演员的笑声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我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兜里揣了只充电宝和一卷创可贴,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撞见物业老头,他拎着扫帚在扫昨晚的红纸屑,抬头看了我一眼:“大过年的这么早出门?”
我说:“值班。”
他没再问。我拐出小区大门,在路边站了三分钟,冷风从袖口往里灌,手指头冻得发僵。程哥的黑色帕萨特从巷口拐出来,大灯晃了我一下,车停在我脚边,车窗降下来,他叼着根没点的烟,侧脸上的疤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去年车祸留的。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他随手把烟扔到仪表台上:“吃了吗?”
“没。”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饼干扔给我,“先垫着,到了地方再说。”车子拐上主路,路灯还没灭,街上几乎没车,路两边的铺面都关着,只有一家早餐摊支着棚子,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糊了一整块玻璃。我把饼干撕开啃了两口,程哥没说话,开车的时候习惯性地敲方向盘,一下一下,指甲磕在皮面上,哒、哒、哒。
“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单子。”他开口了,“南边有几个老板想做一批货,量不大,但要求高——精度零公差,表面处理要过盐雾测试七十二小时,材料指定日标的冷轧板。我手底下的人接不了,太细,容易出废品。”
“图纸有吗?”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倒是不先问价钱。”
“价钱你说,我先看图。”
他从车门侧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我接住,打开,里面是一叠工程图纸,A3尺寸,折了四折,我展开对着车顶灯看。上面标的公差全是±0.01毫米,表面粗糙度Ra0.8,螺纹孔的倒角角度标了45度正负30分。这种活我在厂里干过,赵胖子那台进口的加工中心我摸了一个月就上手了,后来那批出口单子的核心件全是我调的机。我辞职以后那台机换了三个师傅都调不出原来的精度,赵胖子在群里骂过几次娘,骂完就不吭声了。
“能做。”我把图纸折好塞回文件袋,“工期多长?”
“二十天,五万件。”程哥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材料他们备,加工费我给你报的是每件八毛,总共四万。你这边租机床的钱我出,你只负责干活。”
四万。我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二十天,每天做两千五百件,一天干十四小时的话,一件的工时大概二十秒,包括上下料和检测,这速度我得把自己钉在机床边上。但四万块钱加上我卡里剩的那点,够还四个月房贷。
“行。”
程哥把车停在一栋旧厂房的侧门前面。我认出这片地方,城东的老工业区,前几年厂子搬的搬倒的倒,剩下几栋空壳子被人租下来当仓库。程哥开了侧门的锁,铁门嘎吱一声推开,里面黑乎乎一片,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嗡了一声亮起来,照亮了一台灰色的加工中心,旁边还有一台线切割机和一台平面磨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铁屑,空气里是冷却液和陈年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台机子我上个月刚调过,主轴精度还稳,你先试一版。”他从角落里拖出一张工作台,上面搁着几块试切料,“材料明天到,你今天先熟悉设备。”
我走过去,把手套戴上,摸了摸主轴的刀柄,低头看了一眼冷却液的液位。机器面板上的按键我闭着眼都能摸准位置,去年我在赵胖子那儿的十个月,每天有八个小时站在这玩意儿跟前。程哥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终于吸上了,吐出一口白雾,说:“沈瑶,三年没碰了,手生没生?”
我把电源打开,屏幕亮起来,机器自检的声音嗡嗡响了一阵,然后静止。我调出坐标参数看了眼,伸手在主轴上夹了把铣刀,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试切料,卡到虎钳里,按了启动。
刀头降下去,削出一缕卷曲的铁屑,亮银色,在冷却液的冲刷下打着旋落到底盘上。我盯着切削面上的纹路,用指甲刮了一下,手感平滑。程哥凑过来看了一眼,烟灰掉在地上:“操,三秒上手。”
“底子好。”我把机器停了,卸下试切料放到一边,抬头看他,“程哥,我昨天电话里说的是‘很多钱’,四万不够。”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我知道。这只是开胃菜。等你把这批活干完,我手里还有一个大的,但那个得你露了真本事人家才敢给。”
“多大?”
“总价三十万,工期两个月,干完你房贷能还一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前提是你这批活要干漂亮,干得让南边老板自己开口来找你。”
我点了点头,把图纸从文件袋里重新抽出来摊在工作台上,拿笔在边上记下几个关键尺寸。程哥又点了一根烟,忽然说:“对了,你昨晚上电话里口气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笔尖顿了一下。“我爸拿了我妈的金镯子去当,还从单位借了二十万填不上。”
程哥没接话,抽了口烟,过了几秒才说:“你爸那人,就那样。”
“我知道。”我继续往下写参数,“所以我要赚钱。”
他没再多问。厂房里安静得只剩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日光灯管偶尔的闪动。我把整份图纸的参数捋了一遍,标出需要定制刀具的几个位置,拍下照片存在手机里,抬头时看见程哥正蹲在门口掏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那道疤显得格外深。
“程哥,”我走过去,“那个南边的老板,什么时候见面?”
他抬头:“急什么,活干出来再说。”
“我想快一点。”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这有预支吗?我要三千块,买几把刀,余下的当生活费。”
程哥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二十张一百的递过来:“预支两千,先拿去,不够再说。沈瑶,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主动开口要钱。”
我接过钱塞进兜里:“以前不开口是因为没需要。现在我需要。”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明天上午材料到,我让人送来,你今天就先调机,把程序走一遍。”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沈瑶,对自己好点,别把命搭进去。”
“我有数。”
门在他身后关上,日光灯闪了两下,整个厂房只剩下我和那台灰色的加工中心。我站到机器前面,伸手摸了摸主轴上残留的温度,冰凉的,还没热起来。我把外套脱了挂在工作台边上,从工具箱里找出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开始一项一项地打表,从主轴的垂直度到工作台的平面度,每测一个数据就记在图纸背面。
测到第三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爸”,后面那个备注“要钱别打”像一根针,我盯着看了五秒钟,接通了。
“瑶啊,昨天电话里我说的那话有点重。”他声音听起来像是喝了酒,含糊着,“你别往心里去。你看你弟现在有了房子,对象也快定了,将来结婚了你当姐姐的总不能不出席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让你妈给你包了饺子。”
我把千分尺搁在台面上,声音很平:“爸,我弟的房子首付多少钱?”
那边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你跟我说是卖宅基地凑的,我就问问卖了多少钱。”
“卖了……卖了十八万,加上我跟你妈攒了点儿,凑了三十多万。”他打了个酒嗝,“你问这么细干嘛?又不让你出钱。”
“宅基地卖给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含糊着说:“村里一个包工头,你又不认识。别问了,你就说过年回不回来,你妈想你想得紧。”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爸,我妈镯子呢?”
“镯子?什么镯子?”
“姥姥留给她的那个,金的。”
那边呼吸声变了,喘了两下,他说:“你妈自己收着呢,我怎么知道放哪儿了。沈瑶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什么?别信外面的闲话,那些人就是见不得咱家好。”
“没人跟我说闲话,我就问问。”我的声音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单位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我爸那边彻底安静了。两秒钟后他忽然把声音拔高:“你什么意思?!什么二十万?!沈瑶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没事。”我说,“我就随便一问。过年我就不回去了,房贷真的走不开。你让妈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站在机床前面,盯着屏幕上那串坐标参数,手指按在键盘上,关节发白。冷却液滴答一声掉到底盘上,在铁屑堆里砸出一个小坑。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编程。按键声啪啪啪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光标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往下跳,我脑子里什么别的都不想,只想着刀路,想着进给速度,想着每一刀的切深。这些都是机械的东西,有规律,有参数,一是一二是二,比我爸含糊其辞的话清楚多了。
编完程序已经快九点,我拿试切料走了一遍空跑,机器运转正常。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刚爬过楼顶,光线斜着打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我锁好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漆在晨光里亮得扎眼,我经过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瞥见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女的,戴着墨镜,正在打电话,口红是很艳的红色。
我没多看,拐过弯去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晓东发了条微信:“赵胖子昨晚上连夜打了五十万出去,厂里财务说账上就剩八千了。你那工资结清了没?赶紧查查。”
我回了一个字:“清。”
公交车来了,我投币上车,靠窗坐下。车开了两站,经过赵胖子厂门口那条街,隔着马路我看了一眼,铁栅栏关着,门卫室窗子后面空荡荡没人。厂门口地上还留着昨天那帮人的烟头和车辙印,水泥地上一道黑乎乎的刹车痕,像条蜈蚣趴在门口。
车过去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额头贴上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想起三年前我刚进那家厂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千二百块钱,租了一间没窗户的隔断,夜里老鼠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那时候我就想,熬一熬,攒够了首付就好了。现在首付攒够了,房子买了,新的洞又出现了。
车子晃晃悠悠往我住的方向开,路过那家海鲜楼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没人,门关着,除夕夜的客人早散干净了,门口的龙虾缸空了,只剩一缸浑水。
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那张照片。我爸举着酒杯笑,对面那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我放大看了看她的脸。三十多岁,圆脸,烫卷发,眉梢往上挑着,嘴唇抿起来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什么。
我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锁了屏。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跟昨晚发照片那个不一样,但我直觉接起来。
“沈瑶?我是方敏,你爸单位的。”那个声音还是轻,但比昨晚多了点急促,“你爸今天早上没来上班,公司的人联系不上他。那二十万的事,财务已经报上去了,下周一内部审计就要开始,他要是再不出现,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我站住脚,路边的早餐摊老板娘正把蒸笼掀开,白汽扑面而来,韭菜的香味钻进鼻孔。
“他昨天晚上在哪?”
“不知道。昨天下班之前他还正常,说今天请假回老家上坟,结果刚才老家人说他根本没回去。”方敏顿了一下,“沈瑶,我不瞒你,你爸这半年状态不对,天天在外面吃饭,喝的酒都是茅台五粮液,他工资卡早就刷爆了。上个月他还跟同事借了两万,说周转一下,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跟谁吃的饭?”
“公司的人没见过,但他手机屏保换过一张照片,我瞄了一眼,是个女的,珍珠项链。”方敏冷笑了一声,“你爸今年五十三,这是焕发第二春了。”
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太阳照着我的脸,暖的,但我后背冰凉。脑子里有东西在拼图:宅基地没卖,金镯子当了,单位借了二十万,天天在外面喝茅台,跟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吃饭,手机屏保都换了。这张图拼出来的是什么,我清楚得很。
但我妈不知道。我妈还坐在老家的灶台后面,腕子上光秃秃的,戴着那条漏针的围巾,给我留着韭菜鸡蛋的饺子。
“方姐,”我说,“你把我爸手机号发我,我有事问他。”
“发了,你打吧。”她顿了顿,“沈瑶,你别太难受,这种事儿摊上了,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电话挂了。不到十秒,一条短信进来,是我爸的号码。我存好了,靠在电线杆上,抬头看着天,几只麻雀从电线上一哄而散,飞进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后面。
我拨了我爸的号码。
响了。一直响。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还没拨完,一条短信进来,还是我爸那个号,但打字的口吻不对:“别打了,你爸在我这儿,他睡着了。你是沈瑶吧?回头我跟你聊聊。”
我盯着这条短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把它截图,存进加密相册,跟我妈金镯子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小区走。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光照在人行道上,刺眼。我把兜里的两千块钱攥了一下,纸钞的棱角硌着掌心,疼,但清醒。
初一的中午,我回到自己那间四十五平的房子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面,坐在折叠椅上吃完。楼下有人在放《恭喜发财》,喇叭声震得墙壁嗡嗡响。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穿好外套,重新出门。
程哥那边,下午材料就要到了。
第2章完
章末钩子:我爸手机关机,一个陌生女人代发短信说“回头跟你聊聊”——这个女人到底是谁?跟我爸吃饭的珍珠项链是同一个人吗?她为什么扣着我爸?而那批三十万的大活,南边老板的姓名和背景还是个谜,但程哥说“露了真本事人家才敢给”——沈瑶接下来要露的,除了手艺,还有别的。
第3章
初一下午两点,材料到了。
一辆白色厢货停在厂房侧门外,司机掀开卷帘,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冷轧板,日标SPCC,表面覆着蓝膜,一看就是正经东西。我拿磁力吊把板子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到托盘上,总共二十件,每件一张整板,够切五万个小件还有富余。
司机递过来一张送货单让我签,我扫了一眼抬头,"南粤精密制造有限公司",地址在东莞,联系人那一栏写着"林总",下面一串手机号。我把单子签了,司机没多话,开车就走了。
程哥下午三点才来,带着一兜子盒饭。我们俩坐在工作台边上扒拉米饭,他嚼着青椒肉丝说:"南边那边催得紧,你明天能出首件吗?"
"今晚出。"我把饭盒搁下,擦了把手,直接去拆蓝膜。
程哥没拦我,靠在椅子上喝罐装可乐,看我切割、上料、对刀、走程序。第一件切下来我拿千分尺量了一遍,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内,表面粗糙度用手摸过去像玻璃。程哥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成了。"
我关掉机器,把首件包好装进泡沫盒里:"发快递吧,让他们确认,没问题我就开干。"
程哥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不到十分钟那边就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可以。"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程哥把手机给我看,说:"林总满意了,剩下就是你的速度问题。二十天,你顶得住吗?"
我没回答,开始算料。一张板能切两千五百件,二十张正好五万。每天切七张板子的话,十四小时能干完,但我还得算上换刀的时间、检测的时间、机器保养的时间,满打满算,每天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站在机床前面,连轴转二十天。我的腰在流水线上站废过一次,去年辞职之后养了大半年才算缓过来,现在又要重新往死里站。但我没别的选择。
"顶得住。"我说。
程哥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厂房里有间小休息室,一张行军床,一个电暖器,水龙头通着冷水。我把电暖器打开,把外套铺在行军床上当褥子,然后开始干活。
切第一个小时手是生的,到第三个小时感觉回来了。冷却液喷在刀头上的声音、主轴转动的频率、铁屑崩出来的角度——这些东西三年前就长在我骨头里了,重新捡起来比我想象的容易。我一边干一边在脑子里过那批大活的图纸,程哥还没给我看,但我猜跟这批小件的逻辑差不多,只不过量更大,精度要求更高,可能涉及多面加工。
干到晚上十点,我停下来歇了会儿,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看了一眼。我爸那个号没再发过消息,但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珍珠吊坠,昵称叫"芳",申请备注写的是:"沈瑶,我是你爸的朋友。"
我手指顿了一下,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一个女人的声音,跟照片上那个微胖的圆脸对得上号,嗓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瑶瑶你好,我是张芳,跟你爸认识半年了。你别紧张,他不是出什么事了,就是喝多了在酒店睡着呢。你妈那边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没回。把那句语音又听了一遍,逐字琢磨她说话的节奏。她说"你妈那边你放心",这句话放在最中间,像是刻意强调的。她提起我妈的方式跟她戴珍珠项链的调调不搭,一个知道对方家里有老婆有女儿的女人,用这种语气打电话,说明她压根没把我妈当回事。
我把手机扣在机床面板上,继续干活。
夜里两点,我切完第三张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背咔咔响了几声,颈椎僵得像块木板。我端着搪瓷缸去接水龙头的水喝,凉水灌进胃里,整个人清醒了。回到机床前面,换了一把新刀,继续走下一张板。
凌晨五点,我实在撑不住了,去休息室躺了四十分钟,没脱鞋,合衣盖着外套眯了一会儿。闹钟响的时候我眼睛都睁不开,手指抓了两下才摸到手机,屏幕上压着三条新消息。
一条是周晓东:"赵胖子的厂子今天没开工,工人全在门口等着,听说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一条是我妈:"闺女,你爸昨天说回老家上坟,结果人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一条是张芳:"瑶瑶,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蓝湾咖啡,我等你。"
我盯着我妈那条消息看了好久。她的措辞还是老样子,句尾没有标点,打出来的字大小不均匀,她眼神不好,屏幕上的字得凑很近才看得清。我回了一句:"妈,爸没事,可能跟朋友喝酒了,你别着急。我过两天给他打个电话。"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在替我爸打掩护,我说出来的话跟我爸说"宅基地卖了"一个性质,都是用一层模模糊糊的东西盖住底下的烂泥。
但我不可能现在告诉我妈真相。她在那个家里待了三十年,金镯子是她妈留给她的,枣树下的瓦房她住了半辈子,我要是现在说爸在外面有人了,她顶不住。
我把手机收好,继续干活。
切到第二十张板的时候是第十二天晚上。中间我没回过家,就靠着厂房里那间小休息室过日子,饿了吃程哥送的饭,渴了喝自来水,困了合衣躺四十分钟。第十二天夜里我切完最后一件,放在检测台上挨个量了一遍,全部合格,装进泡沫箱码好,用胶带封了三层。
五万件,提前八天完工。
我坐在工作台上,后背靠着工具箱,盯着那堆码成小山的泡沫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空。这十二天我脑子里只有机床和冷轧板,没有我爸,没有张芳,没有金镯子,也没有那条"你爸在睡觉"的短信。现在活干完了,那些东西又涌回来了,像退潮之后露出来的礁石,扎在沙滩上等着我踩上去。
程哥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蹲在地上拆了一箱看,拿手电筒照着查了几个件,全程没说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瑶,南边那边你后天去见一见。"
"这么快?"
"林总听说你十二天干完了,亲自飞过来了。"程哥递给我一张名片,深灰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南粤精密制造 总经理 林振东",没有其他花头,"他后天上午十点在这边的工业园区有个会,散会之后留了半小时给你。你带上这个,去找他。"
我接过来翻了翻:"我以什么身份去?"
"自由工艺工程师。"程哥笑了一下,"反正你也没挂靠任何单位,这个身份最合适。他看上的是你的手,不是你的档案。"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
程哥走了之后我把厂房打扫了一遍,铁屑扫成堆装进麻袋,冷却液槽清了,机床表面擦了油,工具归位。最后一件事做完了我站在厂房中央,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之后彻底灭了一根,房间暗了一半。
我锁了门出去,回到家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我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但那双手没事,干干净净,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肚上老茧还在。
下午两点半,我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出门,去了蓝湾咖啡。
咖啡馆在市中心商业街二楼,下午没几桌客人,我一进门就看见靠窗角落坐着一个穿白色针织衫的女人,圆脸,卷发,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晃悠悠的。她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招了招手,笑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坐下,她要了杯拿铁,我点了杯白水。
"你比照片上瘦。"她第一句这么说,端详我的眼神像在评价一件东西。
"你找我什么事。"
张芳把咖啡杯放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指甲涂了裸粉色,保养得很好。"你爸这半年在我身上花了有十万块吧,"她开口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账单,"吃饭、礼物、酒店,他都抢着付。我知道他经济紧张,一开始我也劝过他别这么破费,他说没事,他供得起。"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水。
"然后上个月他把手机给我看了,说他女儿在群里骂他是废物,儿子天天问他要零花钱,老婆整天跟他吵,他就想找个说话的地方。"张芳看着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瑶瑶,我不图你爸什么,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但他现在在单位那二十万的窟窿我帮不上,因为那是公款,我没法替他填。"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填?"
"不是。"她摇头,珍珠耳钉晃出一道光,"我是想让你劝劝他,让他别再这么装了。他每次跟我吃饭都要摆阔,八千一瓶的酒说开就开,信用卡刷爆了还在刷。你们当儿女的不管,我总不能看着他往坑里跳。"
我把水杯放下:"你知道他结过婚吧。"
张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知道。他说你们感情不好,分居好几年了。"
"分居?"我嘴角动了一下,"他跟我妈住在同一屋檐底下,睡了同一张床三十年,你跟我说分居?"
张芳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抵着嘴唇,过了几秒才说:"他说你们家的事我不该多问,我就没问。但他跟我说他过年是一个人过的。"
我没接话。窗外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线斜着打在桌面上,照亮了张芳手指上那枚细细的金戒指。我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张姐,"我说,"我爸跟你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就不错了。你愿意信他是你的事,但你别拿我妈出来说事,你没那个资格。"
她抬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彻底收了:"沈瑶,你这口气跟你爸描述的不一样。他说你是个软性子,什么都听家里的。"
"那是他以为的。"
我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爸那二十万,要是填不上他要坐牢的,你好好想想。"
我没回头。
出了咖啡馆往公交站走的路上,我手机又响了。程哥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沈瑶,我这边刚收到消息,赵胖子今天上午被人带走了,海关那边查了他那批出口货,说报关资料有问题,涉嫌走私。你那批工资结清了吧?"
我站住脚,路边的风把我毛衣吹得贴在身上。
"结清了。"
"那就好。"程哥沉默了一下,"你爸那边的事儿怎么样了?"
"还在处理。"
"嗯。"他把电话挂了。
我上了公交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我爸举杯的照片。放大了看,张芳脖子上那条珍珠项链的扣头是银色的,搭扣旁边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
我把照片缩小,又翻到姥姥那张旧照片,我妈戴金镯子的手搭在姥姥肩上,镯子表面有磕碰的印子,戴了二十年的人才会留下那种痕迹。我妈跟我爸结婚那年,姥姥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套在我妈手上,说传家的东西不能断。我妈戴着它洗衣服做饭,连睡觉都不摘。
然后我爸把它当掉了。两万块。填进了一套我弟住着而我从没进去过的房子首付里。
我锁了屏,闭上眼。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报站器说下一站是"工业园东门"。我睁开眼,按了一下下车铃。
后天上午十点,林振东。那批三十万的活。我得把这件事先拿下来。
其他的,等我手里有了钱,一个一个来。
第3章完
章末钩子:五万件活提前八天干完,南边的林总亲自飞来要见沈瑶。三十万的单子,自由工艺工程师的身份,一个东莞老板的认可——这是沈瑶跳出流水线命运的唯一跳板。但林振东要看的真的只是手活儿吗?与此同时,我爸的二十万窟窿、张芳那句"他要坐牢"、赵胖子被海关带走——所有线索都在收紧,沈瑶即将在林振东的办公室里踩上第一级真正通往高处的台阶。
第4章
林振东约的地方不是办公室。工业园区南门对面有家茶馆,他秘书发来的地址写着二楼"梧桐"包间,时间上午十点。我提前十五分钟到,穿了一件干净的藏青色工装衬衫,头发扎起来,手上没戴任何首饰。
包间门开着,里面坐了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平头,灰白相间的短发茬子,穿一件深蓝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一块旧款的精工表。桌上摆着一壶铁观音,茶汤颜色透亮,他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点了下头:"沈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倒完把公道杯放回去,看了一眼我的手:"程哥跟我说你手快,我还没反应过来是多快。十二天干完五万件,我那边的师傅说至少二十天。"
"我一天干十五个小时。"
林振东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堆起来,但眼睛没笑,一直在打量我。"我知道你的时间是怎么挤出来的,"他说,"我年轻时候也这么干过。但活儿不能光看快,我看的是稳定性。你交的那批货,我让品控抽了五百件,全部合格,零不良。"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工,我这次来主要不是跟你谈这批活。我这边的工厂一直在找一个人,能带技术团队的那种,不光自己手上有活儿,还要能教别人。你愿不愿意考虑换个方式合作?"
我端着茶杯没动:"什么方式?"
"我下个月要在北方开一个加工中心,专做汽车零部件上的高精密件,设备已经到位了,缺一个技术负责人。你来做,头三个月月薪两万五,转正之后三万加分成,你带的人按你的要求招,工艺路线你定,我只管出设备和接单。"
三万。我算了一下,比我之前在流水线上高七八倍,够还房贷,还能攒下来。
"为什么找我?"我把茶杯放下,"你只看了我这一批活,不知道我能不能带人,不知道我懂不懂管理。"
林振东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低头一看,是我三年前在赵胖子厂里那台加工中心上做的一个复杂件,铝合金阀体,六个面都有加工特征,精度要求很高。照片是微信群里的截图,发消息的人打了马赛克,但底下的评论有人写了句"这活儿是沈瑶调的,后来她走了,机子就废了"。
"你在那个小五金厂的履历我知道,"林振东说,"你走之后那台机子换过三个师傅都调不回来,这个事圈子里传过一轮。我当时就让人记了你的名字,但不知道你跑哪去了。这次程哥一说沈瑶,我就对了上号。"
我心里翻了一下,过去三年我以为自己悄无声息地缩在这个三线城市的四十五平房子里还房贷,结果有人记着我。
"我考虑一下。"我说。
"你考虑三天,"林振东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去,"待遇可以再谈,你想要什么条件直接说。但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诉你,这个岗位要经常出差,去南方工厂对接技术标准,你家里要是离不开人就不好办。"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跟我握了个手。他的手掌粗粝,指节上有常年拿卡尺留下的老茧,掌心很热。"沈工,想好了给我秘书打电话。三天后没消息,我就找别人了。"
他走了。包间里剩我一个人和一壶还温着的铁观音。我没急着走,把茶杯里的茶喝完,坐在那儿盯着窗外。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早餐摊前排队买煎饼,太阳照在柏油路上反出白花花的光。我脑子里飞速转着,三万月薪的技术负责人,能带团队,能定工艺路线,这比当自由工艺工程师稳定得多,但出差意味着我每个月在老家和工厂之间来回跑,意味着我要有一个足够大的后备箱装工具箱。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那批三十万的活,程哥说干完还一半房贷。如果我去林振东那边做技术负责人,那三十万就不接了。
我拿起手机给程哥打电话,响了半分钟他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菜市场。"咋了?"
"林振东找我了,让我做他北边工厂的技术负责人。"
程哥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背景音安静了,估计他走到了角落。"他动作够快的。那你接不接?"
"我在想。那批三十万的活,他提都没提。"
"那批活就是他的,"程哥说,"他让我找人先试一批小的,试得好就把大的丢过来。现在他看你手上功夫够硬,直接把你人挖走,那批活当然就不用单给你了。"
我明白了。那批三十万的单子本来就是林振东用来试我的饵,现在我上钩了,饵就被他收了回去。但我脑子里转的很快——技术负责人一年下来收入接近四十万,比那单三十万的活赚得多,而且有持续性。
"程哥,那批活他不给了,我不亏。"
"你脑子清楚就行。"程哥哼了一声,"沈瑶,你爸那事怎么样了?"
"还没顾上。我爸手机打不通,有个女人扣着他。"
"要不要我帮忙打听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出了茶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手机忽然震了一连串,是我弟打来的。我接了,他声音急躁得像火烧了尾巴:"姐!爸呢?!我怎么打他电话一直关机?妈在家急得不行了,让我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是你昨天跟他打电话了吗?到底说了什么他能气到不接电话?姐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你知不知道妈血压高,昨天晚上量了一百六,躺了一整天!"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跟他没吵架。他关机是因为他跟别人在一起,不想被打扰。"
"跟谁?"
我犹豫了两秒。但话已经到嘴边了,我咽不下去。"你问妈,爸这半年有没有常去外面吃饭。"
我弟那边安静了,然后声音低下来:"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台阶上,风从巷口灌过来,我拉了一下工装衬衫的领口,胸口堵得厉害。弟那句"妈血压高"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我本来还想再等两天再处理这件事,但现在等不了了。
我直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接,最后一声的时候通了。她声音听着明显发虚,气息不稳:"瑶啊……你弟刚才打电话问我你爸的事,说你说你爸跟别人在一块儿……你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平:"妈,你别急。爸这段时间手头紧,借了单位一笔钱周转不开,可能在外面躲着。你帮我找找家里有没有存款单什么的,我看能不能先帮他还一部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变了,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瑶,你爸把宅基地卖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
"那钱……我没见着。"我妈吸了一下鼻子,很轻,但她抑制不住地在发抖,"他说办手续要他去签字,我没跟着。后来他回来跟我说钱进了他卡里,弟那边的首付他也是直接汇过去的,我没碰过一分。瑶啊,你爸这半年变了,以前他好歹还跟我商量个事,现在什么都自己做主。上个月我问他要五百块钱买药,他说没现金让我先垫着,你姥姥那个镯子……"
她说不下去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咣当一下,然后是我弟在喊"妈你手怎么了"。
"妈!妈你听我说,你别急——"
电话断了。我握着黑屏的手机站在街上,喉咙里像塞了一块铁。太阳很亮,旁边店铺门口的音响在放什么流行歌,鼓点咚咚咚砸在我耳朵里,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转身就往公交站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高铁票,最近一班回老家的车是下午一点半,我买了一张,然后给程哥发了条微信:"我回趟老家,后天回来。"发完把手机揣进口袋,一路跑回出租屋,翻出身份证,拿了件厚外套,塞了两包饼干进包里,出门直奔高铁站。
火车开了一个半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光秃秃的麦田和灰扑扑的村庄一排一排往后退,脑子空白了很久。中间我弟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给他发了条短信:"我在路上了,一小时后到家,你照顾好妈。"
他回了三个字:"你快点。"
到站的时候我挤在人群里下车,出站口外面刮着干冷的风,村子离车站还有半个小时公交车。我坐上去,车上没几个人,后座一个大爷抱着筐鸡蛋,看了我好几眼,没认出来。
到了村口我跳下车就往家跑。院门敞着,那棵枣树的枝子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地上落了一层干枣,踩上去嘎嘣响。堂屋的门半掩着,我推开进去,看见我妈坐在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左手缠着一圈纱布,指头上还渗着血印子,我弟蹲在旁边拿棉签蘸碘伏,一抬头看见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姐……"
我妈抬头看着我。她脸上的皱纹比我去年中秋回家时深了好多,眼窝塌着,嘴角耷拉下来,手腕上空荡荡的。她看见我的瞬间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然后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纱布上。
我蹲过去,握住她包着纱布的手:"切菜切的?"
她点头,嘴唇抖着,没说出话。我弟在旁边低声说:"妈一听你说爸跟别人在一块儿,剁馅的时候走神了。"
我把我妈的手轻轻放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风刮过枣树枝子呜呜响,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张芳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我爸在哪家酒店?"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地址:"市里锦江之星,302。他前天晚上喝太多,手机丢了,这两天昏昏沉沉的,我让他今天去医院看看他不肯。"
我没回。收起手机走进屋,蹲在我妈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妈,你先吃饭,别想那些。爸那边我去找他,他欠单位的钱我来想办法。"
我妈攥着我的手,纱布磨着我的掌心,涩的,她声音轻得像枣树叶掉在地上:"瑶,你一个人扛不住那么多,别……"
"扛得住。"我说。
我抬头看了我弟一眼,他蹲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棉签,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站起来,往外走,他追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姐你去哪儿?"
"找咱爸。"
"我跟你去——"
"你留家里看着妈。"
我没回头,出了院门,风灌进领口里,我拉上拉链,大步往村口的公交站走。
第4章完
章末钩子:沈瑶回到老家,看见我妈切菜割伤了手,空荡荡的腕子上没了金镯子。她拿到了张芳发的酒店地址,正在赶去找我爸的路上。而林振东给出的技术负责人岗位只给了三天考虑时间——但沈瑶现在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当面问我爸一句话,那十八万到底填了谁的窟窿。他正在302房间里等着她。
第5章
锦江之星的大堂有一股潮湿的地毯味,前台小姑娘在刷手机,我走过去报了房间号,她说302的客人交代过,有人找直接上去就行。电梯按键上有一层手印,我按了三楼,轿厢慢悠悠晃上去,金属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302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视新闻的播报声。我推门进去,我爸坐在床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乱蓬蓬的,茶几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拆开的胃药。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掉到地上,电池弹出来滚到床底下。
"你怎么找来的?"
我没关门,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张芳告诉我的。"
他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别开脸去看电视。新闻里在播春运返程高峰,主持人语速很快,他盯着屏幕像能从里面看出花来。我走过去把遥控器捡起来,按了关机。
"爸,"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借单位的二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看我,声音闷着:"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就不会躲酒店里不接电话了。妈手切了,你知道吗?"
他终于转过脸来,瞳孔缩了一下:"你妈怎么了?"
"切菜走神剁到指头,血压高到一百六躺了一天。"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浴袍领口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皮肤松垮垮的,有一块老年斑,"爸,宅基地的钱到底去哪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矿泉水,拧盖子的时候手指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淌在桌面上。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下,喉结动了一下:"那钱……我拿了一部分去投了个项目,朋友介绍的,说回报率高,我想着赚了钱就能把房贷还一还,也能给你妈换个好点的地方住。"
"什么项目?"
"新能源……充电桩,投了十万,说是三个月回本。"他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结果那个老板跑了。"
"剩下的八万呢?"
"填信用卡了。"他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这半年我刷卡刷了十几万,都是吃饭送礼的,你弟对象家里要求高,每次见面都要上档次的地方,我不能丢这个脸。"
我盯着他看。他整个人缩在浴袍里,头发白了半边,眼袋耷拉着,那张脸跟小时候我在枣树下仰头看的那个举我上树摘枣的男人完全对不上了。我脑子里翻涌着一堆话:你吃饭送礼的时候想过我妈在灶台前面剁馅吗?你刷卡八千一瓶酒的时候想过姥姥那只金镯子吗?你跟我弟说宅基地卖了的时候想过那三间瓦房是我长大的地方吗?
但我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妈的金镯子呢?"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从浴袍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当票的照片,某典当行,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五号,当物名称写的"足金手镯一只,约三十五克",当价两万,当期三个月。
"我本来想过期之前去赎回来的,"他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后来钱一直不凑手,就……"
就什么,他没说下去。我把手机还给他,靠在电视柜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只充电宝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那二十万,单位的,下周一审计。"
我爸的头垂下去,浴袍领子松垮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瘦下去的皮肤。他闷声说:"我知道。我本来打算这周回去跟领导坦白,但张芳说让我先躲两天,她帮忙想想办法。"
"张芳帮不了你。她连自己都顾不好。"
我爸猛地抬头看我,眼眶红着:"你别这么说她,她是真心帮我——"
"帮你什么?帮你刷爆信用卡?帮你在酒店里躲着让你老婆在家切手?"我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拔高了一截,在酒店房间里撞出回声,"爸,你五十三了,你知道什么是真心吗?我妈跟了你三十年,你把她妈留下的镯子当了两万块钱,连个声都不吭!"
他嘴唇哆嗦着,那个"我"字在喉咙里卡了半天没出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暗的,电视机的待机红灯在角落一明一灭。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平:"当票地址发我,镯子我去赎。单位那二十万,我先想办法凑一半还上,剩下的你跟我一起去跟领导谈分期。宅基地的事回去跟妈说清楚,别瞒了。"
"瑶……"他抬头看我,眼角湿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你别管我怎么来。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从现在开始,别再见张芳。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绞在一起,关节泛白。过了很久,他点了下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瑶,你妈……她还好吧?"
我站住,没回头。"她手包了纱布,血压吃降压药缓下来了。你要真想问她好不好,自己回家看。"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我沿着楼梯走下去,没坐电梯,一步两级,到一楼的时候出了满后背的汗。推开酒店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站在台阶上抬了一下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当票照片存好,然后给我弟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姐,你找到爸了?"
"找到了。他在市里酒店,我让他今晚回家。你给妈熬点粥,别让她做饭了。"
"那你呢?你回来吗?"
"我回城里,有工作在等着。你照顾好妈,爸回来之后你盯着他,别让他再出去喝酒。"
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姐,爸那钱的事……是不是很严重?"
"我来处理,你管好家里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广告牌上贴着本地小厂的招工启事,月薪三千包吃住,我盯着看了几秒,想起三年前我蹲在流水线旁边拧螺丝的样子。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靠着窗坐下。车开出去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林振东秘书发来的消息:"沈工,林总让我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他说待遇可以再加一千。"
我打字回过去:"再给我两天,家里有点事在处理。"
对方回了个"好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贴着太阳穴。车子晃晃悠悠往高铁站的方向开,窗外的街景从老旧的居民楼慢慢变成新建的商业区,路边那家海鲜楼的招牌又从车窗外掠过去了,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
等一下。
那辆白色宝马停的位置跟前几天我在巷口看见的那辆一模一样。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点,露出一截红毛衣的袖子。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隔着车窗死死盯着那辆车。车门开了,张芳从驾驶座下来,穿着那件白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个手提袋,快步进了海鲜楼侧门。
赵胖子被人堵厂门口那天,黑夹克说了一句"你女儿那辆白色宝马"。赵胖子的女儿,开白色宝马,在海鲜楼附近出现,跟我爸吃饭的张芳也在这家海鲜楼出入。这三件事在我脑子里串在一起的瞬间,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我爸举杯的照片,放大。照片角落里那块菜单,海鲜楼。张芳的珍珠项链。赵胖子女儿的白宝马。黑夹克说"替你抵了"。
我爸借单位二十万,请人吃饭请的是谁?
我没等车到站,提前在下一站跳了下来,站在人行道上拨了周晓东的电话。响了五六声他才接:"沈瑶?你咋了?"
"赵胖子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赵莹啊,以前来厂里开过会,你见过——"
"她开的什么车?"
"白色宝马五系,她爸给她买的,全厂都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我攥着手机站在街边,路过的电瓶车按着喇叭从我身边擦过去,风声灌进耳朵里。"赵胖子那批被海关扣的货,报关单上有我认识的名字吗?"
周晓东安静了几秒:"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他说,"我这边有份之前群里传过的货单照片,你等等我翻翻——找到了。委托报关的公司叫'泽远供应链',联系人那栏写的是'张芳'。"
我的手指一下子握紧了手机边缘。
张芳。赵胖子的报关代理人。跟我爸吃饭的女人。赵莹的白色宝马停在那家海鲜楼门口。黑夹克说"那批出口订单的货我帮你发给海关查查是否合规"。
我爸借单位二十万,张芳经手的?不对,方敏说她是我爸单位财务科的,但她主动告诉我爸的窟窿,又在赵胖子的报关单上出现——她是赵胖子那边的线人?
脑子里的拼图咔嗒一声合上了一块。方敏说"我爸手机屏保换过一张照片,是个女的,珍珠项链",但方敏从始至终没给我发过照片,她只是用嘴形容了那个女人的特征。张芳的长相、珍珠项链、我爸的屏保——所有信息都是方敏单方面传递给 我的。
而我到现在没见过方敏本人。
我拨了方敏的号码。响了,没人接。再拨,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然后一条短信弹进来,是方敏的号:"别打,不方便。"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它跟我爸关机那天收到的"别打了,你爸在我这儿"是同一个措辞习惯。那句"别打了"的口气,一模一样的短句结构。
我退出去重新翻那条短信的发件人,我爸的号码。但我爸的号码不可能在我爸关机的时候自己发短信出来,除非有人拿了那张手机卡。我爸手机丢了,在酒店里。那天发短信的"我爸"是张芳。而方敏刚才挂断之后回过来的"别打,不方便",跟张芳说话的口吻完全一致。
方敏就是张芳。或者张芳在替方敏回消息。或者从头到尾给我打电话自称"方敏"的那个声音,就是张芳本人用变调或者换了口气在说话。我闭着眼把"方敏"第一次打电话来的声音回忆了一遍,声音轻,带一点南方口音,跟蓝湾咖啡里坐我对面的张芳一样——只是第一次她压低了嗓子,显得更柔和。
胸口像被人一把攥住了。昨天下午在蓝湾咖啡,张芳坐在我对面说"你爸这半年在我身上花了有十万块",说"我不图你爸什么",说"你是他女儿我跟你聊聊"——她从头到尾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爸的财务窟窿,知道赵胖子的货单,知道海关查的那批货,还知道怎么通过我爸的手机卡发信息给我。
她什么都知道。而我坐在她对面喝白水的时候,以为她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女人。
我蹲在人行道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钻过来,冷得人打颤。我重新把手机举到耳边,打给程哥。
"程哥,帮我查一个人。"
"谁?"
"泽远供应链的张芳。"
程哥那边顿了一秒:"这名字我好像听过,跟赵胖子的厂有过业务往来。你查她干嘛?"
"她在我爸单位挂了个财务科的名头,但我怀疑她根本不是财务人员。她是赵胖子那边的人,接近我爸有目的。"
程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瑶,你爸那个厂子,跟赵胖子的厂子隔得挺远,怎么扯上关系的?"
"不知道,但我正在找这个答案。"我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程哥,林振东那边我先缓一缓,我先把这件事捋清楚。我下周给他答复。"
"行,你自己当心。需要人手说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海鲜楼侧门的方向。张芳进去十五分钟了还没出来。我攥着手机,没有上去找她。现在去找她,我手里没有足够的牌。
我把手机屏锁了,转身走回公交站。
我需要的是一张能够掀翻整张桌子的牌。而那张牌,我大概知道在谁手里。
第5章完
章末钩子:方敏就是张芳——或者张芳就是方敏——一个人分饰两角,同时出现在我爸的单位和赵胖子的报关单上。白色宝马、海鲜楼、珍珠项链,三根线头拧成了一股,张芳身上背着不止一个秘密。沈瑶手里的碎片已经够拼出半张图了,她现在要去揭的是后半张:张芳到底是谁派来的?接近我爸是冲着那二十万公款来的,还是冲着赵胖子那批货来的?而林振东那边三天到期的答复,已经在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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