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2日之前,庞龙大概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被钉在一句话上。
那天北京有两场演唱会。
一场在五棵松,刘德华的。
另一场在哪,后来没多少人记得了。
媒体拿到的通稿里写着,庞龙要在同一天、同一座城市开唱。
记者把话筒递过去,问了句会不会改档期。
庞龙说了些话,后来被剪成一句话四处流传——“我上过音乐学院,他没上过,就不一样,我是一个专业级歌手。”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把他钉在了“狂妄”“不自量力”的标签上。
报道说他的演唱会只卖出两千张票,刘德华那边座无虚席。
舆论一夜之间翻了个个儿——昨天还是大街小巷都在唱《两只蝴蝶》的国民歌手,今天就成了“得罪天王活该凉凉”的反面教材。
但很少有人把那句话听完。
同一段采访里,他紧接着说的是:“他是综合性非常高的前辈级艺人。”
这句话没几个人转述过。
庞龙1971年5月2日出生在辽宁阜新太平区。
家里四个孩子,他是最小的,上面三个姐姐。
父亲在煤矿上班,母亲会修自行车,也会做些缝补洗涮的活儿。
一家六口人,就指着父亲那份工资。
庞龙小时候几乎没吃饱过。
但他喜欢唱歌。
在父亲工作的煤矿附近玩的时候,随口唱几句,路过的煤老板听见了,说这小子嗓子不错,可以去镇上歌厅试试。
庞龙真去了,还真被选上了。
那时候歌厅已经不太景气,唱一首歌三块钱。
三块钱在当时不算少,但对一个初中生来说,更重要的是——有人愿意花钱听他唱歌。
他缠着父亲买了一把吉他。
父亲省吃俭用,花了几十块钱满足了他的愿望。
那是庞龙人生中第一把吉他。
后来这把吉他被父亲从六楼扔了下去,摔得粉碎。
因为庞龙整天抱着吉他,学业一落千丈。
父亲去世那年,庞龙十八岁。
肺癌。
母亲受不了打击,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庞龙从职高毕业,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只能把音乐暂时搁下。
他去建筑工地砌墙、搞测量,后来被调到父亲生前所在的单位当电工。
他没学过电工,老工人们怕他被电死,只敢让他打下手。
煤矿上干了七年。
姐姐们都出去打工了,家里的压力没那么大了。
庞龙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想唱歌,想正正经经地唱歌。
二十五岁那年,他考上了沈阳音乐学院通俗系演唱专业。
白天上课,晚上去歌舞厅驻唱。
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相当于当时一个工薪阶层的月工资。
他模仿张学友,学得惟妙惟肖。
毕业前夕,庞龙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他卖掉父亲留给他娶媳妇的房子,又找三个姐姐借钱,凑了近五十万。
2000年10月,首张专辑《人生三部曲》发行。
销量惨淡。
钱全打了水漂。
庞龙离开了北京。
那张专辑的封面,他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后来他自己说,那时候太天真了。
四年后,他接到一个活儿——为电视剧《281封信》演唱插曲。
歌是牛朝阳写的,创作于1996年,本来是写给异地女友的。
庞龙拿到《两只蝴蝶》的时候,觉得这歌的风格跟自己不太搭,一度拒绝过。
但他还是唱了。
2004年12月1日,同名专辑《两只蝴蝶》发行。
收录了十二首歌,制作人是周亚平。
专辑主打曲不是《两只蝴蝶》,是《家在东北》。
但火起来的偏偏是那首他差点没唱的歌。
彩铃时代,一条彩铃两块钱。
《两只蝴蝶》的下载量在两亿六千万到两亿八千万次之间。
总流水超过五个亿。
词曲作者牛朝阳后来在个人社交平台上说,这首歌从头到尾带给他的收入是五千块。
庞龙赚了多少,没人确切知道。
但大街小巷都在放这首歌,从商场到出租车,从手机铃声到KTV包房——那是2005年前后中国最响的声音之一。
2005年9月,第三张专辑《你是我的玫瑰花》发行。
庞龙亲自担任制作人。
专辑从录音到制作历时八个月。
同名曲《你是我的玫瑰花》原本叫《一朵玫瑰花》,是词曲作者大鹏送给女友的求婚礼物。
2006年1月8日,《两只蝴蝶》专辑获得第五届中国金唱片奖通俗类专辑奖。
2006年到2010年间,庞龙四次登上央视春晚。
2006年他在春晚唱的是《你是我的玫瑰花》。
从2005年到2010年,那是庞龙事业的巅峰期。
一个矿工家庭出来的孩子,在歌厅唱了十六年,终于站在了最大的舞台上。
然后就是2011年4月22日。
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同版本的说法出入不小。
有的说庞龙“自信满满地认为人气不可能输给刘德华”,有的说他“坚持不改期”。
但有一个细节被反复提及——他在采访中说自己是“科班出身”,刘德华“没上过大学”。
那句话被截出来,放大,反复播放。
刘德华的粉丝炸了。
媒体跟进。
舆论一边倒。
庞龙演唱会那天的上座率,报道说只有两千人左右。
刘德华那边座无虚席。
从那以后,庞龙的曝光率肉眼可见地降了。
商演邀约变少,公众视野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有人说他被封杀了,有人说他过气了。
没有公开证据证明他遭到过行业封杀。
但市场确实变了——彩铃时代结束了,数字音乐平台崛起了,听众的喜好换了方向。
曾经一首歌能红遍全国的模式,不再灵了。
庞龙没有消失。
他只是换了个地方。
2006年9月,庞龙接下了母校沈阳音乐学院的聘书,成为“现代声乐演唱专业”庞龙专家班的终身教授。
那是他最红的时候。
《两只蝴蝶》和《你是我的玫瑰花》刚把他推到最高点,商演的邀约排着队,随便接一场就能赚不少钱。
但他选择了回学校。
“其实赚钱谁都在意,但是我更看重自己未来能在歌坛走多远,需要有个长远规划。
我正常生活没问题,这时候我就应该追求精神生活的满足感。”
庞龙专家班的目标不是培养明星,是培养职业音乐人。
采用“三位一体”模式——公司提供词曲资源,专家班全方位培育,通过平台推广作品。
这种教学模式在全国艺术院校里算先例。
2010年,第一届学生毕业。
2015年,浙江音乐学院还没正式成立,庞龙就以高层次人才引进的身份到了流行音乐系任教。
很多人不相信一个流行歌手真能去学校教课。
庞龙用行动回应了——每天学校、家两点一线,哪怕上午没课,也总是在八点左右到校。
看书、练琴、听音乐、一对一指点学生。
他住的地方离浙江音乐学院4.8公里。
买房的时候就想离学校近点,走着上班,锻炼身体,还能在路上想事情。
很多歌曲的主题就是在路上想到的,进了办公室就写完。
他开的车是荣威,不少人问他怎么开这个车。
他说省油,环保,其实也不怎么开,一个月加不了一次油。
兜里揣着一千块钱,有时一个月也花不出去。
在浙江四年,去西湖边就三次。
基本不出去,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唯一的娱乐是打打羽毛球和喝茶。
有饭卡,中午在学校吃,一周三四天不吃晚饭。
当年在歌舞厅驻唱,是为了讨生活。
后来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是为了证明自己。
再后来回到校园,安安静静地教学生——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多年。
2019年,庞龙接受家乡媒体采访时说:“其实我上台就紧张,这么多年了,我上台唱歌还是会紧张。”
一个在歌厅唱了十六年、上过四次春晚的人,说自己上台还会紧张。
这话听起来像客气,但也许是真的——紧张这件事,跟唱了多少场没关系,跟站在什么样的舞台上也没关系。
它跟一个人怎么看待自己有关系。
庞龙大概一直没学会怎么当一个“明星”。
在最红的时候跑去当老师,在被人骂“狂妄”的时候其实说了半句被剪掉的话,在被说“过气”的时候每天八点出现在学校里。
他不解释,不反击,不澄清。
就那样从聚光灯下走开了,走进了一间教室。
近两年,短视频平台上《两只蝴蝶》又被翻了出来。
一些年轻人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觉得旋律简单、歌词直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和真诚。
庞龙重新出现在一部分人的视野里。
但他不再是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流行歌手了。
他现在是浙江音乐学院流行音乐系的教授,每天走路上下班,在办公室里写完歌,然后去给学生上课。
2011年4月22日那天晚上,五棵松体育馆里人山人海。
另一个场馆里,庞龙唱完了他的歌。
台下坐了两千人也好,两千人也罢——他唱了,唱完了,然后回家了。
很多年后,人们说起庞龙,还是会提起那句话。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句话后面还跟着半句。
更少人知道,说那句话的人,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安安静静地站在一间又一间教室里,把怎么唱歌这件事,一句一句教给了更年轻的人。
那把被父亲从六楼扔下去的吉他,早就碎了。
但唱歌这件事,他一直没放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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