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年把存折拍在柜台上的时候,银行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就变了,像是看一个疯子。
“何先生,您确定要把这三笔定期全都提前取出来?您这三笔存了快两年了,利息要损失不少的。”
“全取出来,一分不剩。”
何永年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九五年初秋的广东,天气还闷热得厉害,银行大堂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气。他站在柜台前面,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但他顾不上这个。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铝价要涨。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涨。是他妈的暴涨。
“四十八万六千三。”柜员把一捆一捆的现金从窗口递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何先生,您这么多钱,要不要我们派个人送一下?”
“不用。”
何永年把现金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那包是他老婆孙巧凤缝的,原本是给孩子装被褥用的,又大又厚实。他把包往怀里一搂,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娃,脚步飞快地出了银行的门。
外头太阳毒辣辣的。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又低下头快步往摩托车那边走。刚把帆布包塞进尾箱里,腰间的BP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厂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三个数字,是孙巧凤的姓。
他没回。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着了火,油门一拧就往佛山南海那边去了。
那时候的佛山南海,大大小小的铝型材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何永年在一家叫做兴发铝材的厂里做采购,干了八年,从最开始的搬运工干到采购员,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他太了解这个行业了,铝锭的价格、氧化铝的行情、电解铝的产能,这些数字就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而最近三个月,他看见的东西让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先是国际氧化铝的价格悄悄地往上爬,像春天的温度计,看着不起眼,一个月涨了百分之八。紧接着国内几家大的电解铝厂检修的检修、停产的停产,市场上的铝锭库存一天比一天少。他去拿货,以前随到随拿,现在要排队等,有时候等三天都等不到一批货。供应商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以前是陪着笑脸请他吃饭,现在是爱答不理的,问三句回一句。
这些信号凑在一起,何永年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他干采购这么多年,见过铝价涨过也见过铝价跌过,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觉得自己的鼻子闻到了那股味道,是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里那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是某种巨大的变化正在靠近的味道。
他骑着摩托车跑了整整两天。从南海到三水,从三水到顺德,一家一家铝锭贸易商问过去。市场上的报价还在十二块一公斤上下晃荡,大部分人都觉得铝价已经够高了,再涨也涨不到哪去。但何永年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真正手里有货的大贸易商,都不怎么愿意往外卖了,问就是没货,问就是要等。
这种“没货”不是真的没货。是不想卖。
是在等。
何永年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孙巧凤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油烟呛得她眯着眼睛。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厂里打电话找你两天了,你干什么去了?”
“我取钱了。”
“取什么钱?”
“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了。”
孙巧凤炒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菜,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取出来干什么?”
何永年把帆布包放在饭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现金。他儿子何海涛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那一大包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个O型,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你疯了?”孙巧凤关了煤气灶的火,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是一种她特有的、克制着的担忧。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都不会大喊大叫,但攥着锅铲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我没疯。”何永年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巧凤,你信我一次。铝价要大涨,现在十二块一公斤,我估计年底之前能涨到十八,甚至二十。我想把这笔钱全部买成铝锭,囤起来,等涨价了再卖。”
“四十八万,全部买铝锭?”
“全部。”
“那是咱们攒了十年的钱。”孙巧凤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何永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沉,“海涛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学费、赞助费,哪样不要钱?你爸妈那边身体也不好,万一有个急用怎么办?你全砸进去,要是赔了呢?”
“不会赔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赔?做生意的事情谁敢打包票?”孙巧凤放下锅铲,走到饭桌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永年,我不是不让你做,我是觉得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要是真看准了,拿十万八万出来试试水,我不拦你。但全部家当都砸进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的后果?”
何永年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孙巧凤说得有道理,换了任何一个人来听,都会觉得他老婆说得对,说得稳妥,说得理智。但偏偏在这件事情上,他就是没办法理智。
“等不了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点哑,“巧凤,我在这个行业里泡了八年,我比谁都清楚现在的行情。我跟你说,就这几天,我跑遍了整个珠三角的铝锭市场,大大小小的贸易商我都问遍了。真正手里有货的都在捂着不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巧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意味着他们也在等。他们都是这个行业里的老狐狸,嗅觉比狗还灵,他们都不卖,说明什么?说明涨价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何永年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我现在不入场,等价格真的涨起来了就晚了。十二块一公斤,这个价格我赌它撑不过这个月。”
“要是赌输了呢?”
“输了……”何永年顿了一下,“输了就认。”
“你说得轻巧。”孙巧凤的眼圈终于红了,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四十八万,咱们两个人十年不吃不喝才攒下来的。你说输就输了?”
何永年站起来,走到孙巧凤身边,想伸手去揽她的肩膀,被她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收了回来,叹了口气说:“巧凤,你听我跟你讲一个道理。咱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靠什么攒下的这笔钱?靠省,靠攒,靠一分一厘地抠。但你想过没有,光靠省钱攒钱,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撑死了供海涛上个大学,给老人养个老,然后咱们俩就老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孙巧凤的声音闷闷的。
“可我觉得不够。”何永年的语气认真起来,“巧凤,我今年三十五了,我在兴发铝材干了八年,从搬运工干到采购,每个月工资一千二百块,加上奖金补贴也就一千五。干到退休也就是这个样子,不会再有大的变化了。这个机会——”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包钱,“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翻身的机会。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海涛以后能上好学校,为了咱们老了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厨房里的油烟还没有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孙巧凤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永年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但她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你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你非要娶我,你家里人全都反对,你也是这么一句话——‘信我一次’。”
何永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鼻子有点发酸。
“那一次我没让你失望吧?”
孙巧凤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就你贫。”
“那这一次你信我。”
孙巧凤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起来走回厨房,重新打开煤气灶的火,把炒了一半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又冒了起来。她一边炒菜一边背对着何永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锅铲碰铁锅的响声盖住了大半,但何永年还是听清了。
“钱是你挣的,你想怎么花我管不着。”
何永年知道,这已经是孙巧凤能给他的最大的支持了。这个女人跟了他十二年,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每一件他决定要做的事情,她最后都默默地站在了他身后。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孙巧凤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不动了,只是说了一句:“一身汗味,别闹,炒菜呢。”
“巧凤。”
“嗯。”
“谢谢你。”
孙巧凤没应声,只是手里的锅铲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何永年就开始了他的行动。他没有直接去市场上扫货,那样太扎眼了,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找了他在这个行业里认识的所有人,一个一个打电话,一个一个约出来喝茶。在广东,谈生意都是在茶楼里谈的,一壶铁观音或者普洱,几碟点心,天南地北地聊,聊到最后才漫不经心地把正事说了。
“老刘啊,最近厂里的订单多了不少,老板让我多备点料,你那边铝锭还有没有?”
“有倒是有,但不多,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刘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老何,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能有什么消息?就是厂里要用。”何永年打了个哈哈,“我们厂下半年接了几个大单,老板怕到时候料不够用,让我提前备着。”
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破绽。兴发铝材在当地算是中等规模的厂子,接几个大单多备点料,再正常不过了。老刘也没多想,报了个价:十二块二一公斤,比市场价贵了两毛,但包送到何永年指定的仓库。
何永年没还价,直接要了三十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何永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窝里搬粮食。十二块一公斤的、十二块三的、十二块五的,只要价格不超过十三块,他统统吃进。每一笔交易都做得干干净净,合同、发票、过磅单,一样不少。他不敢出任何差错,因为这四十八万里有他十年的血汗,有孙巧凤的信任,有一家人未来的全部指望。
到第八天的时候,他在南海大沥镇租的那个仓库里已经堆了一百二十吨铝锭。银白色的铝锭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何永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堆铝锭,心里头既踏实又忐忑。踏实的是,事情终于开始做了;忐忑的是,这一百二十吨只是开始,他手里的钱还够买三百多吨。
他需要更多的货。
就在这时,他的BP机响了。
是他大姐何玉芳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速回电话。
何永年找了个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拨回去,那头何玉芳的声音火急火燎的:“永年,你这两天是不是在到处收铝锭?”
“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小舅子孙巧军把你告到妈那里去了!”何玉芳的声音又尖又急,“他说你把银行里的存款全取出来了,要做什么铝锭生意,说你是疯了,要把家底全败光。妈听了急得不得了,血压都上来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何永年的脑子嗡了一下。
孙巧军。
他这个小舅子,说起来还是他带进铝材这个圈子的。三年前孙巧军中专毕业找不着工作,是何永年托了关系把他弄进了南海一家铝型材厂做质检。这小子别的本事没学到,倒是把厂里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摸了个门清,嘴还特别碎,什么事到了他嘴里不出三天,半个南海都知道。
何永年深吸了一口气,对何玉芳说:“大姐,你跟妈说一声,我晚上回去看她。让她别急,我做的事我心里有数。”
“有你个头的数!”何玉芳骂了一句,“你那个小舅子说的话难听着呢,说你要把孙家的钱全赔光,说巧凤嫁给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赶紧回来自己跟妈解释吧。”
挂了电话,何永年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本来想悄没声地把事情办完,等铝价涨起来了再说,但现在事情传开了,接下来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他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猛吸了两口,尼古丁的刺激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家跟孙巧凤通个气,然后再去他爸妈那边。
回到家里的时候,孙巧凤正在客厅里跟人说话。说话的人何永年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孙巧军那副破锣嗓子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姐,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由着我姐夫这么胡来。四十八万啊,不是四万八,你们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他一句话就要全拿去赌,这不是疯了吗?我们厂里那些搞采购的我还不清楚?十个有九个是赌徒心理,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能看准行情,最后呢?赔得裤衩都不剩!”
何永年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巧军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看见何永年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慷慨激昂变成了一种带着嘲讽的笑。
“哟,姐夫回来了?正好正好,我刚才还在跟我姐说呢,你那铝锭的事儿——”
“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何永年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孙巧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姐夫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你的事儿?你跟我姐是两口子,你们家的钱有一半是我姐的,我替我姐操心不是应该的吗?”
“你姐要操心,她自己会跟我说,不用你替。”
“你——”孙巧军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何永年说,“何永年,你别不识好歹!我是为你们好才来说这些的,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家的破事儿?我跟你说,就你这样搞法,不出三个月你就得赔光,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借钱!”
“你放心,我就是去街上要饭,也不会要到你家门口。”
孙巧凤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像两只斗鸡一样对峙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行了,都少说两句。巧军,你的好意姐心领了,但你姐夫做事有他的道理,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姐!”孙巧军急了,“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他把你们家所有的积蓄全取出来了,四十八万啊,全买了铝锭!你见过谁做生意是这么做的?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赌博!”
“我知道。”孙巧凤的声音很平静,“钱是他取的,买铝锭的事情他也跟我说了。”
“你同意了?”孙巧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没说同意,但我也不反对。”
孙巧军愣了好半天,然后狠狠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疯了,你们都疯了!行,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到时候赔光了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
他说完就摔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屋子里安静下来。何永年看着孙巧凤,孙巧凤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何永年先开口了:“巧凤,你弟弟他——”
“不用管他。”孙巧凤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去厨房拿抹布擦茶几上的水渍,“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嘴碎,但心不坏。就是被我妈惯坏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
“他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赌博?”
孙巧凤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直起腰来看着他。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十二年的婚姻生活在这个女人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看他的眼神跟十二年前一样,带着一种何永年再熟悉不过的、淡淡的无奈和纵容。
“永年,我不懂什么铝价不铝价。你做的这些事情,说实话我心里很害怕,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是我懂你。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你做事向来都是有谱的。所以你既然决定了,我就陪你赌这一把。赢了,咱们一起享福。输了……”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何永年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走过去把孙巧凤搂进怀里,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不会输的。”何永年的声音闷闷的,“我跟你保证,不会输的。”
当天晚上,何永年骑摩托车带着孙巧凤回了父母家。他爸妈住在广州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职工楼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物件,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何永年的父亲何润东退休前是广州一家国营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性格古板严肃,做事一板一眼,最看不惯的就是投机倒把。母亲周桂芳是典型的广东老太太,勤俭持家,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对儿女的事情操心得不得了。
何永年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他爸坐在客厅的老式藤椅上,脸拉得老长,手里拿着一份羊城晚报,但显然没在看,因为报纸都拿反了。他妈坐在旁边的布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白粥和一碟咸菜,看样子老两口晚饭都没吃好。
“爸,妈,我回来了。”
何润东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摔,摘下老花镜,盯着何永年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比谁都聪明?”
何永年没吭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孙巧凤挨着他坐下,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四十八万,你老子我干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何润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倒好,全拿去买了什么铝锭。你是不是觉得钱是大风刮来的?”
“爸,我做这个决定是有依据的——”
“什么依据?你说给我听听。”何润东打断了他,“你是什么人?你是经济学家还是什么大老板?你就是个采购员,一个月挣一千来块钱,你也敢学人家搞投机?”
“老何,你好好说话,别一上来就骂孩子。”周桂芳扯了扯老伴的袖子,然后转向何永年,声音里带着哀求,“永年啊,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现在把钱退回来还来不来得及?”
“妈,没人骗我,是我自己要做的。”何永年耐着性子解释,“我在铝材行业干了八年,我对这个行业比谁都了解。现在的行情,铝价肯定要涨,而且涨的幅度不会小。我现在拿货的价格是十二块多一公斤,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涨到十五六块,甚至更高。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会?”何润东冷笑了一声,“八八年那会儿,也有好多人跟我说机会,说什么倒卖彩电能发财。结果呢?我们车间的小刘把房子都抵押了去进货,后来全赔了,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差点跳了珠江。你说的机会,跟小刘当年说的机会有什么区别?”
何永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区别就是,小刘不懂彩电,但我懂铝材。”
这句话让何润东愣了一下。他仔细地看了看自己这个儿子,发现何永年的眼神很坚定,不是那种被冲昏头脑的狂热,而是一种冷静的、笃定的东西。他在车间里当了大半辈子主任,见过太多的人,也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此刻何永年的眼睛里,不是赌徒的疯狂,而是一种他不太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但他是当爹的,当爹的跟儿子认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是哼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你小舅子今天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说你到处在借钱收货,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借钱,我用的都是自己的存款。”
“他还说你跟他吵了一架?”
“是他先到我家里指手画脚的。”
“他好歹是你小舅子,你怎么能——”
“爸,”何永年打断了他父亲的话,语气平静但坚定,“孙巧军是我小舅子没错,但这是咱们何家的事,跟他孙家没关系。他要是来串门吃饭,我欢迎。他要是来指手画脚,教我怎么过日子,那我只能请他出去。”
何润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拿反了的羊城晚报,翻得哗啦啦响。
周桂芳叹了口气,拉着何永年和孙巧凤的手,眼眶又红了:“妈也不懂你做的那些事,但妈知道你从小就倔,跟你爸一个德行。妈就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别把家弄散了。巧凤是个好媳妇,海涛是个好孩子,别让他们跟着你吃苦。”
孙巧凤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婆婆这么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妈,您放心,家散不了。永年做什么我都支持他。”
周桂芳看了看儿媳妇的脸,又看了看儿子的脸,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广州的夜晚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热腾腾的生活气息。何永年骑着摩托车,孙巧凤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何永年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他心里清楚,他爸他妈也好,孙巧军也好,他们的担心都有道理。在这个年代,四十八万是一笔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攒一辈子都不一定攒得到。他把这笔钱全砸进去了,换谁都觉得他疯了。但他偏偏就是有那么一种笃定的感觉,像猎狗闻到了猎物的气味,像老渔夫看见了水面上泛起的波纹。他在铝材行业泡了八年,这八年不是白泡的。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第二天一早,他又骑着摩托车出门了。
这一次他没去南海,而是径直去了顺德。
顺德乐从镇,那是当时整个珠三角最大的金属材料集散地之一。大大小小的贸易公司沿着国道一字排开,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五金、钢材、铝材、铜材,什么都有。何永年对这里太熟了,哪家的货好,哪家的价格公道,哪家的老板好说话,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第一个找的人叫郑伟强,是顺德本地人,在乐从做铝锭贸易做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三个大仓库,常年囤着几百吨的货。何永年跟他是老熟人了,兴发铝材的铝锭有一半都是从郑伟强手里拿的。两个人关系不错,平时称兄道弟的,逢年过节何永年还会提两瓶酒去看看他。
何永年进郑伟强办公室的时候,郑伟强正在打电话。他冲何永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然后对着电话那头嘻嘻哈哈地聊了好一阵才挂掉。
“老何,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伟强递过来一根烟,笑呵呵地说,“你们厂不是前几天才拿了一批货吗?怎么,用完了?”
“还没用完。”何永年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郑哥,我今天来找你不为别的,我要拿货。”
“拿货好说啊,要多少?十吨?二十吨?”郑伟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有多少我要多少。”
郑伟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何永年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老何,你跟我说实话,是你们厂要,还是你自己要?”
何永年沉默了两秒钟。他知道在郑伟强这种人面前说谎没有意义,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江湖,眼睫毛都是空的,你想瞒他什么都瞒不住。
“我自己要。”
郑伟强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何永年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笃的响声,半天没说话。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嗡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冷风带着一股霉味。
“你看涨?”郑伟强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聊天气一样随意。
何永年点了点头:“看涨。”
“看涨到什么程度?”
“二十。”
郑伟强的眉毛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然后点上。整个过程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思考什么事情。
“老何,”他吐出一口烟,缓缓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判断要是对的,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一个小采购员,拿什么来玩这场局?”郑伟强的语气不是嘲讽,而是真的好奇,“我手底下的货,一吨就是一万二,一百吨就是一百二十万。你……”
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但意思很明显——你何永年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何永年从怀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郑伟强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的数字让他沉默了好几秒钟。
“四十八万。”何永年说,“全在这里了。我算过了,按现在的价格,能拿差不多四百吨。”
郑伟强把存折合上,推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盯着何永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这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
“对。”
“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
“她没拦你?”
“拦了,没拦住。”
郑伟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说:“好家伙,何永年,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没想到你骨子里是个疯子。”
何永年没笑。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郑伟强,等他的答复。
郑伟强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正色道:“好,既然你敢赌,我就陪你玩一把。我仓库里现在有两百吨铝锭,全给你,按十二块一公斤算。不过有一条,现金交易,一分钱都不能赊。”
“成交。”
“还有,”郑伟强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透个信。不光你在收货,深圳那边也有人在大批量地收。就在昨天,有一个香港佬从我这边拿走了八十吨,眼都没眨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何永年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他猜的没错,真正的聪明人都在悄悄布局。他不是唯一的那个闻到味道的人,他只是比大多数人快了一步。
但这一步快慢,往往就决定了结局。
当天下午,何永年租了三辆大货车,开始从郑伟强的仓库里往外拉铝锭。他之前在大沥镇租的那个仓库装了一百二十吨就快满了,他赶紧又在大沥找了另外一个更大的仓库,月租金三千块,心疼得他直咬牙。但没有办法,货越来越多,必须得有地方放。
大沥镇那个地方,在九十年代中期是南海一带最繁华的工业镇之一,到处都是铝型材厂、五金厂、塑料厂,大大小小的仓库沿着公路两边排开,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大货车进进出出,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何永年租的第二个仓库以前是个塑料厂的生产车间,后来厂子倒闭了,厂房被房东隔成了几个大仓库往外租。仓库的顶棚很高,铁皮屋顶,夏天的时候里面热得像蒸笼,但胜在面积大、租金便宜,而且离国道近,货车进出方便。
接下来的十天里,何永年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白天骑着摩托车跑遍整个珠三角的铝锭市场,挨家挨户地收,只要能谈下来的,他都拿。晚上回到仓库里盘点,登记,算账。一天三顿饭全是在路边摊解决的,有时候是一个盒饭,有时候是一碗云吞面,顾不上什么味道不味道的,填饱肚子就行。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子都凹下去了,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孙巧凤每隔两天就来仓库看他一次,每次都带一保温桶她煲的汤。有时候是玉米排骨汤,有时候是西洋菜陈肾汤,都是广东人爱喝的老火靓汤,煲了四五个小时的那种。她看着何永年蹲在仓库角落里一边喝汤一边翻账本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他把仓库里的铝锭码整齐,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
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何永年手里已经囤了三百五十吨铝锭。大沥镇的两个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银白色的铝锭一排一排地摞着,像砌了一堵墙。他的四十八万花得差不多了,手里只剩下一万来块钱的流动资金,勉强够付仓库租金和日常开销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铝价开始动了。
先是十三块,然后十三块五。涨得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往上走。市场上的货越来越紧俏,之前那些捂着不卖的大贸易商,现在更是把仓库门关得严严实实,谁来问都说没货。何永年知道,这些人都在等,等价格再往上涨一截才会出手。
他心里是又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他的判断正在一步步被验证;紧张的是,价格才刚刚开始动,距离他的目标还有很长的距离,这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数谁也不知道。
而变数,很快就来了。
第十四天的时候,何永年的BP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兴发铝材的人事科发来的,就一句话:请速回厂,有事面谈。
何永年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请假的时间早就过了,这些天他一直没去上班,连个电话都没打过。厂里的规矩他是知道的,无故旷工超过七天就算自动离职。但他之前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铝锭铝锭铝锭。
他骑摩托车赶到厂里的时候,人事科的老吴正坐在办公室里等他。老吴见了何永年,脸上的表情很为难,半天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何永年面前。
那是一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老何,”老吴叹了口气,不敢看何永年的眼睛,“你也别怪我,我也是照章办事。你这一下子旷了十几天工,厂长发了脾气,说这种歪风邪气不能助长……”
何永年没说话。他拿起那张通知书看了一眼,上面盖着兴发铝材鲜红的公章。他在这个厂里干了八年,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干到采购员,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这里,到头来换到的就是这么一张纸。
他心里头有点酸,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求情。他把通知书叠好放进兜里,站起来冲老吴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老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碰见了好几个以前的老同事。有的人冲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同情;有的人假装没看见他,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还有的人站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
何永年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车间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那个人叫马明涛,是兴发铝材的老工人,四十多岁,在车间里干了快二十年,跟何永年关系一直不错。何永年当年刚进厂做搬运工的时候,就是马明涛带他的,手把手教他怎么搬货、怎么码放、怎么跟人打交道。
“永年,”马明涛跑到他跟前,满脸都是着急,“我听说你的事了。你这些天干什么去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跟厂里说一声?”
何永年摇了摇头:“马哥,一言难尽。”
“你别跟我一言难尽,你跟我说实话。”马明涛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做铝锭生意?”
何永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小舅子说的呗,整个厂都传遍了。”马明涛叹了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何永年手里,“这里面是两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你嫂子不知道。你拿着,算是哥支持你的。”
何永年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喉咙一下子哽住了。他跟马明涛是关系不错,但也仅限于厂里的交情,谈不上多深的私交。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抠抠搜搜、连抽烟都舍不得买好烟的老工人,会在这个时候掏出两万块钱来。
“马哥,这不行,这钱我不能拿——”
“少废话。”马明涛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永年,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精,有的人笨,有的人老实,有的人滑头。但像你这样有胆有识的,我没见过几个。你既然敢把全部家当都押上,那说明你是真看准了。哥信你。”
何永年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有点发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哥,这钱我算你入股。赚了,咱俩分。赔了,我一个人扛。”
“说什么呢,哥给你钱就没打算要回去。”马明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好好干,别让哥失望。”
那天晚上,何永年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那人是孙巧凤的弟弟,孙巧军。
这一次孙巧军不是来吵架的。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表情有点别扭,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但又不好意思认错的小孩。孙巧凤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姐夫,”孙巧军站起来,难得地没叫“何永年”,而是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姐夫,“我……我前两天说的话有点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何永年看了孙巧凤一眼,孙巧凤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心里就明白了,肯定是孙巧凤在中间做了工作。
“没事。”何永年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姐夫,”孙巧军拿起茶几上那个报纸包,拆开来,露出里面一摞一摞的现金,“这里是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加上找朋友借了一点。我……我也想跟着你做一把。”
何永年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孙巧军会来这一出。三天前这小子还在骂他是疯子,现在却拿着钱要跟着他一起干。这个转变太大了,大到他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巧军,你……”
“姐夫你听我说,”孙巧军的语速很快,脸涨得通红,“我那天从你们家回去以后,我也想了想,又问了几个行业里的朋友,他们都觉得铝价确实要涨。再加上我姐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情,我才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你是真做过功课的。所以我……”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何永年的眼睛:“所以我也想赌一把。我今年二十三了,我不想一辈子在厂里当个质检员,我也想搏一个出路。”
何永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孙巧凤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决定。
最后何永年把那五万块钱推了回去。
孙巧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姐夫,你不愿意带我?”
“不是不愿意带你。”何永年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孙巧军做梦都没想到的话,“我是怕你跟着我栽了。这五万块钱你先拿回去,等我这边有眉目了,我第一个叫你。”
孙巧军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姐夫……”
“行了,把钱收好。”何永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意我领了。”
孙巧军把那五万块钱重新包好,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姐夫”,然后匆匆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何永年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敬重,或者是别的什么,何永年说不太清楚。
孙巧军走后,何永年问孙巧凤:“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孙巧凤站起来去厨房端菜,“就跟他说了几句实话。”
“什么实话?”
孙巧凤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跟他说,他姐夫这个人吧,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结婚十二年,大事小事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这一次也一样。”
何永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上有厨房里的油烟味,也有洗发水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
“巧凤。”
“嗯?”
“要是真赔了怎么办?”
孙巧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那就赔了呗。反正我又不跟你离婚。”
何永年把她抱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铝价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十三块五、十四块、十四块八、十五块五……每天早上一睁眼,何永年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大沥镇的市场上去问价格。每一次问完,他的心就猛跳一阵。到十月中旬的时候,铝锭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十六块钱一公斤,比何永年当初拿货的价格整整高了四块钱。
四块钱一公斤,三百五十吨就是一百四十万的利润。
何永年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最后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一百四十万,在九五年那是什么概念?广州天河那边的房子才一千多一平,一辆桑塔纳轿车也就十来万。一百四十万够他在广州买十套房子,够他们一家人花一辈子。
但他没有卖。
因为他的目标是二十。
孙巧凤每隔几天就问他一次:“差不多了吧?要不要先卖掉一部分?”
何永年的回答每次都是一样的:“再等等。”
郑伟强也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每次都是问他出货了没有。何永年说还没出,郑伟强就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钟,然后说:“老何,见好就收,别太贪。”何永年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在想着另外的事情。他能感觉到,铝价的涨势还没有到头。市场上的货越来越少,下游的铝型材厂都在抢购,价格还有继续往上走的空间。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不能在关键时刻松手。
但他不知道的是,危险正在悄悄靠近。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何永年像往常一样在大沥镇的市场上看行情。他注意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一连三家贸易公司的铝锭报价突然停了,问就是“暂时没货”。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正常的库存调整。但当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何老板,我是顺德那边的小黄,之前在郑老板那边见过您。”
“哦,小黄啊,什么事?”
“何老板,我刚才得到一个消息,日本住友商社今天突然宣布铜铝期货暂停交易,说是要调查市场操纵的事情。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这个铝价涨得太猛了,上面可能要干预了。”
何永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住友商社。那可是当时全球最大的铜铝交易商之一,影响力巨大。他们要暂停交易,那就意味着国际市场上出了大事。
他挂了电话以后,立刻给郑伟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响到第六声的时候郑伟强才接起来,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老何,你也听到消息了?”
“刚听到。郑哥,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郑伟强的声音有点哑,“今天下午的事情,外面还没传开,但圈子里的人基本都知道了。老何,我跟你说实话,这次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刚才深圳那边的老板给我打电话,语气都变了,说现在外面有人在抛货,今天下午已经有人报十五块五了。”
何永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话筒。
“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货?”郑伟强问。
“三百五十吨。”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何,我给你个建议,”郑伟强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明天一早就开始出货。能出多少出多少,别管什么二十了,先把本钱保住再说。”
何永年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老婆孙巧凤从卧室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何永年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孙巧凤的脸色也变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到他身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何永年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想起他父亲说的那句话——“八八年那会儿,我们车间的小刘把房子都抵押了去进货,后来全赔了,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差点跳了珠江。”他当时觉得父亲是在吓唬他,但现在他突然觉得,珠江的水真的很冷。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何永年就骑着摩托车去了大沥镇的市场。他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但市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平时早上大家都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等生意上门。但今天不一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何永年走到一家相熟的贸易公司门口,看见老板正拿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脸涨得通红。挂了电话以后,老板看见何永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老何,你也来了。今天铝锭的报价出来了,十四块八。昨天还是十六块的。”
一夜之间跌了一块二。
何永年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来。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市场,骑上摩托车就往仓库的方向赶。他得去看看他的货,那三百五十吨铝锭现在就是他的命。
到了仓库门口,他刚停好摩托车,就看见一个身影蹲在仓库大门旁边,缩着脖子,嘴里叼着一根烟,正是他小舅子孙巧军。
“巧军?你怎么来了?”
孙巧军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姐夫,你听说了吗?住友出事了,今天铝价跌了一块多。”
“我听说了。”
“姐夫,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出货?”
何永年没回答,打开仓库的门走了进去。三百五十吨铝锭还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跟昨天一模一样。何永年在铝锭堆前面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他现在出货,按十四块八的价格,他还能赚将近一百万。虽然比他预想的少了很多,但这笔钱已经足够让他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了。但如果价格继续跌呢?如果明天跌到十四,后天跌到十三,大后天跌回十二呢?到时候他非但赚不到钱,连本钱都可能保不住。
“姐夫,”孙巧军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要不先出一部分吧,把本钱保住再说。赚多赚少都是赚,总比赔了强。”
何永年转过头看着孙巧军。这个小舅子以前在他眼里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嘴碎、爱显摆、不知天高地厚。但此刻孙巧军说的话,恰恰是他心里那个理智的声音在说的话。
但是,他还有另外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他,住友的事情只是暂时的,国际铝的需求基本面没有变,国内铝锭的供需关系也没有变。这种突如其来的利空消息,往往只是暂时的恐慌性下跌,等恐慌过去了,价格还是会涨回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不出。”
“什么?”孙巧军的眼睛瞪圆了。
“一股都不出。”何永年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跌是因为恐慌,不是基本面出了问题。巧军你记住,做这一行,最怕的不是价格跌,而是自己先慌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孙巧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何永年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来了好几个人。他爸何润东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他妈周桂芳坐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他姐何玉芳站在窗户边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孙巧凤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何永年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消息传到他爸妈耳朵里了。
“爸,妈,大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怎么来了?”何润东一拍茶几,茶杯都跳了起来,“你说我们怎么来了?铝价暴跌的事情我们听说了!你那些货现在值多少钱?赔了没有?赔了多少?”
“没赔。”何永年平静地说,“我拿货的成本是十二块多,现在市价还有十四块八,算下来还是赚的。”
何润东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很冲:“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卖掉啊!赚一点是一点,别到时候全赔进去!”
“现在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何润东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因为价格还会涨回去。”
“你——”何润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永年的鼻子说,“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人家都在往外抛,你还往里头冲?你非要赔得精光才甘心是不是?”
“爸,我——”
“你别叫我爸!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吗?”何润东站起来,一把把茶几上的茶杯扫到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人要脚踏实地,别想着投机取巧!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外面都在传,说你何永年要破产了,说你囤的铝锭要烂在仓库里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何玉芳赶紧过来拉住何润东:“爸,您别激动,血压要上来了——”
“我血压上来也是被他气的!”何润东甩开何玉芳的手,盯着何永年,一字一句地说,“何永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再这么一意孤行,从今往后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我没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何永年的心口里。
何永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何,你说什么呢!”周桂芳站起来,哭着去打何润东的肩膀,“儿子再不对也是你儿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妈,您别怪爸。”何永年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爸说的有道理,是我让您二老操心了。但是我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何润东,目光坚定的让人心惊。
“爸,您儿子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从小到大,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是按部就班,从来没让您操过心,但也从来没让您骄傲过。这一次,我看到了一个机会,我想抓住它。您觉得我疯了也好,觉得我鬼迷心窍也好,我都认。但是这批货,我现在真的不能卖。”
“你——”
“老何。”孙巧凤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这个平时在家里话最少的女人,此刻站了起来,走到何永年身边,面对着公公婆婆和大姑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爸,妈,大姐,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们好。但是永年他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不是在赌博,他是在做一件他看得懂的事情。我虽然不懂什么铝价行情,但是我跟永年过了十二年,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所以——”
她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这批货,永年说不能卖,那就不能卖。天塌下来,我跟他一起扛。”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何润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周桂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哭声却停了,只是无声地淌着泪。何玉芳站在窗边,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弟媳妇,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何永年转过头看着孙巧凤,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是嘴角却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是对他的,只有他能看得懂。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不是看准了铝价要涨,而是十二年前娶了孙巧凤。
何润东最终什么都没再说,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周桂芳擦着眼泪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何永年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何玉芳最后一个走,她拍了拍何永年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永年,大姐不懂你做的那些事,但你媳妇是个好样的,别让她跟着你吃苦。”说完也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只剩下何永年和孙巧凤两个人。何永年转过身,把孙巧凤紧紧地抱在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孙巧凤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没事的,”她轻声说,“会没事的。”
何永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天后,转机出现了。
国际铝业协会发布了一份声明,澄清了住友商社暂停交易是其内部风控调整,与国际铝市的供需基本面无关。紧接着,国内几家大型电解铝厂联合发布了第四季度的排产计划,产量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因为设备检修和电力紧张而有所下降。
市场情绪一夜之间反转。
那些前两天还在疯狂抛货的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铝价从十四块八开始反弹,十五块、十五块五、十六块、十六块八——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铝锭的价格已经突破了十七块,而且还在涨。
何永年蹲在仓库门口,看着手里的报价单,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整整三天三夜,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仓库的铁门上,半天都站不起来。
孙巧军跑到仓库来报喜的时候,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了:“姐夫,十、十七块了!你算算,咱们赚了多少?”
何永年算了算,按十七块的价格,他手里的三百五十吨铝锭,毛利润已经超过了一百七十万。一百七十万。这个数字大到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但他还是没有卖。这一次,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更多的信号。国内铝锭的库存还在下降,下游铝型材厂的开工率还在上升,国际氧化铝的价格还在走高。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十七块不是终点。
“再等等。”他对孙巧军说,“我感觉还没到头。”
孙巧军这次没有劝他卖。经历了上一轮的过山车之后,这小子对何永年的判断力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何永年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十二月初,铝价突破了十八块。
何永年在大沥镇的仓库门口接到了郑伟强的电话。郑伟强在电话里笑得很爽朗,说:“老何,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当初你说看涨到二十的时候,我还觉得你疯了。现在看来,疯的是我们这些胆子小的。”
“郑哥说笑了。”
“没说笑。”郑伟强的语气认真起来,“老何,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你现在手里的货加上利润,差不多也快两百万了。我这边有个机会,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机会?”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明天来顺德,我请你喝茶,咱们慢慢聊。”
挂了电话,何永年看着仓库里那三百五十吨铝锭,心里五味杂陈。从他把存折拍在银行柜台上的那一天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他丢了工作,跟家里人差点决裂,被所有人当成疯子,在最艰难的时候差点就扛不住了。但也是在这两个月里,他看到了孙巧凤的坚定,看到了马明涛的义气,看到了他小舅子孙巧军的转变,看到了他大姐何玉芳表面责备实则心疼的眼神。
这些东西,比铝锭值钱得多。第二天一早,何永年骑着摩托车去了顺德。他走进郑伟强的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郑伟强之外还坐着另外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质。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郑伟强站起来招呼道,“这位是张启明张总,深圳宏达金属的老板,我的老大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何永年,兴发铝材出来的采购高手,这两个月把整个南海的铝锭市场搅了个天翻地覆。”
何永年和张启明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干燥有力,握得很实在,不像是那种虚头巴脑的生意人。
“何先生,久仰了。”张启明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深圳人特有的效率感,“你这段时间的操作我一直在关注,非常漂亮。能在十二块的时候看准行情全力做多,又在十五块那波暴跌中扛住不出,这份判断力和定力,说实话,我张启明做了这么多年金属生意,没见过几个。”
“张总过奖了。”何永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卑不亢。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事实。”张启明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何永年的眼睛,“老何——我叫你老何不介意吧?我今天托郑哥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你现在手里有三百五十吨铝锭,按现在的市价,值六百多万。你的成本是一百多万,也就是说,你的利润已经有将近两百万了。”
何永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在等着对方的下文。
张启明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他的提议:“我想把你手里的货全部接过来,按十九块一公斤的价格。另外,我还想请你来深圳,帮我打理宏达金属的铝材业务。底薪加提成,一年下来不会比你做这一单生意赚得少。”
十九块一公斤。比当天的市价还高出了将近一块钱。三百五十吨,那就是六百六十五万。扣掉何永年一百多万的成本,净赚差不多五百万。
五百万。
何永年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喝着茶,让那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这个数字在自己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张启明,说了一句话。
“张总,您的条件很优厚,我非常感激。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请说。”
“您为什么愿意出十九块的价格来收我的货?按市价,您完全可以压到十八块甚至更低。”
张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坦荡,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好,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第一,我判断铝价还会涨,二十不是天花板。所以十九块接你的货,我依然有利润空间。第二,我收的不光是你的货,我还想收你这个人。老何,你在铝材行业干了八年,对整个珠三角的市场了如指掌,又经历过这轮行情的大起大落,这种经验比铝锭本身更值钱。”
何永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张总,货我可以卖给你。但是去深圳的事情,我需要回去跟我老婆商量一下。”
“应该的。”张启明站起来,伸出手,“不管你去不去深圳,你这个人,我张启明认了。”
从郑伟强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何永年骑在摩托车上,沿着国道往回开,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里却热得很。五百万。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他想起十二年前他跟孙巧凤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厂里分的二十平米的宿舍里,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放不下。孙巧凤从来不抱怨,但他知道她心里是想要一个真正的家的。后来有了何海涛,日子更紧巴了,孙巧凤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攒下来的钱全花在了孩子身上。
现在好了。什么都有了。
他骑着摩托车回到大沥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先去仓库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三百五十吨铝锭。银白色的铝锭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何永年在铝锭堆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冰凉的金属触感从他的指尖传上来,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伙计们,”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这批铝锭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咱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第二天,何永年跟张启明签了合同,三百五十吨铝锭全部以十九块一公斤的价格转让。六百六十五万的货款到账的那一天,何永年特意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何永年翻开一看,那上面的数字让他站在原地整整愣了半分钟。
然后他骑着摩托车,一路飙回了家。
孙巧凤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何永年没说话,走过去把存折放在她面前的灶台上。
孙巧凤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手就停住了。一根青菜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她也没有察觉。她盯着存折上那串长长的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数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何永年,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卖了。”何永年说,“全卖了。十九块一公斤。这是全部的钱。”
孙巧凤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是那种会放声大哭的女人,她哭起来也很克制,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肩膀微微地发抖。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何永年,眼泪糊了一脸。
“你……你这个疯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哭又笑,“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知不知道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赔光了去跳楼?你……”
何永年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对不起,”他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孙巧凤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把这两个月的恐惧、焦虑、不安全都哭了出来。等到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何永年的衬衫胸口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巧凤,”何永年低头看着她的脸,认真地说,“我跟你说个事。深圳有个老板叫张启明,想请我去深圳帮他打理铝材业务。我想去。”
孙巧凤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还红红的。
“去深圳?”
“嗯。张启明是个靠谱的人,他在深圳那边资源很广,跟着他干比我自己单打独斗强。而且他说了,底薪加提成,一年不会比这次赚得少。”
孙巧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永年意外的话:“那海涛的学校怎么办?深圳那边的学校好不好进?”
何永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老婆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比他想得远,永远比他考虑得细。他还在想说辞的时候,她已经跳到了具体怎么实施的层面上了。
“张启明说可以帮忙安排,他在深圳那边有关系。”
“那行。”孙巧凤点了点头,很干脆,“那就去。”
何永年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头一酸。这个女人跟了他十二年,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每一次他需要她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何永年把所有的人都请到了家里。
他爸何润东、他妈周桂芳、他大姐何玉芳、姐夫赵建国、小舅子孙巧军、还有马明涛。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的人,茶几上摆着孙巧凤做的一大桌子菜,有白切鸡、清蒸鱼、烧鹅、炒菜心,还有一锅老火靓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何永年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永年,你倒是说话啊,别光站着。”何玉芳催促道。
何永年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似的。
“爸,妈,大姐,姐夫,巧军,马哥。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当面跟你们说几件事。第一件事,铝锭卖了,十九块一公斤,总共卖了六百六十五万。扣掉本钱和各种费用,净赚了差不多五百万。”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多少?”何润东的手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五百万。”何永年重复了一遍。
何润东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看了看何永年,又看了看孙巧凤,再看了看满桌子的菜,最后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件事,”何永年转向马明涛,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双手递了过去,“马哥,这是你的。你当初给了我两万,我今天还你十万。”
马明涛接过去一看,手都抖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何永年的肩膀,眼睛红了一圈。
“第三件事,”何永年又转向孙巧军,“巧军,你当初要跟我干,我没让你拿钱。但你是巧凤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这张存折里是十万块,算是我跟你姐给你的。你拿着去做点小生意也好,存着娶媳妇也好,怎么都行。”
孙巧军接过存折,整个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着何永年,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突然站起来,冲着何永年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变了调:“姐夫,我……我以前不懂事,说了很多混账话,你……”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何永年把他按回椅子上,然后端起酒杯,转向了坐在主位上的何润东。
“爸,”他的声音平静下来,“这杯酒,我敬您。”
何润东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父子俩对视了几秒钟,何永年开口了。
“爸,我知道这两个月让您操碎了心。您骂我、说我是赌徒,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但是爸,儿子想跟您说句心里话。我何永年这辈子,不怕穷,不怕苦,怕的是明明看到了机会却不敢伸手。您教过我,做人要脚踏实地。儿子记住了。但是儿子也想让您知道,脚踏实地不等于原地踏步。有时候,往前走一步,才能看到更宽的天地。”
他顿了顿,把那杯酒仰头喝完,然后一字一句地说:“爸,儿子没给您丢人。”
何润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何润东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很久很久,何润东慢慢地把手伸向桌上的酒杯,端起来,也仰头喝完了。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何永年,眼眶有点发红,但声音依然是一贯的严肃:“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以前总觉得你这样的性子要吃亏。”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现在看来,也不全是坏事。”
何永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旁边的周桂芳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一边哭一边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何玉芳赶紧给老太太递纸巾,嘴里说着“妈您别哭了,这是好事”,自己却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孙巧凤坐在何永年身边,从始至终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给每个人夹菜、倒酒。但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二天一早,何永年和孙巧凤带着儿子何海涛收拾好行李,打了辆出租车去了广州火车站。来送行的人很多,何润东和周桂芳老两口都来了,何玉芳和赵建国也来了,马明涛来了,孙巧军也来了。一群人在站台上站成一排,看着何永年一家三口上了开往深圳的火车。何海涛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不得了,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人,一个劲儿地挥手喊“爷爷奶奶再见”。周桂芳站在站台上,眼泪又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着朝孙子挥手。
火车开动的时候,何永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和人群,看着那些在这两个月里跟他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人,心里头既酸又热。
孙巧凤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何永年转头看了看她,她的侧脸沐浴在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说:“看什么呢?”
“看你呢。”何永年说。
“老夫老妻的了,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何永年握紧了她的手,“怎么看都好看。”
火车一路向南,载着一个普通人的野心和梦想,载着一家人的全部家当,载着过去十二年的酸甜苦辣,轰隆隆地驶向那座充满未知的、崭新的城市。窗外是岭南的冬天,没有北方的萧瑟和凛冽,满眼都是浓郁的绿色,芭蕉叶在风中摇曳,鱼塘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何永年突然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天,他把存折拍在银行柜台上的那一刻。那时候的他,像是一个把自己全部筹码都推上牌桌的赌徒,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是天堂还是地狱。而现在,他知道了。
只要你看得足够准,赌注下得足够坚定,老天爷会给你一个公道。
火车驶过东莞的时候,何海涛指着窗外喊了一声:“爸,你看,那些是什么?”
何永年顺着儿子的手指看过去,窗外是一片巨大的厂房,银白色的铝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金属的海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铝。”他说。
“铝是什么?”
“铝啊,”何永年摸了摸儿子的头,“是改变爸爸命运的东西。”
火车继续向南,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何永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而是在脑海里勾画着深圳的模样。他听张启明说过,深圳那边的铝材市场比珠三角还要大,机会还要多。他要在那里重新开始,从零开始,一步一步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事业。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
因为他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的那个何永年了。
两个月的起落沉浮,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运气来了就要敢接,但接住了之后能不能守得住,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
他有这个本事。
火车汽笛长鸣一声,穿过层层叠叠的青山绿水,向着那座南海边的年轻城市,呼啸而去。何永年睁开眼睛,看见孙巧凤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平缓。她睡着的样子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何永年轻轻地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知道,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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