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周六。
大姑非要跟着送我上车。
节目组派了一辆商务车,挺新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上车的时候,大姑拍了拍我肩膀。
“远子,去了好好表现啊,别让你爸妈丢脸。”
我没回头。
“还有啊,在镜头前别吃那么多,不好看。”
我顿了一下。
扭过头看她。
大姑被我盯得后退半步,讪笑着说:“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我上了车,关了门。
商务车启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在抹眼泪,我爸揽着她肩膀,大姑站在边上说着什么。
画面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车开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后排,胃已经开始叫了。
早上出门太早,没吃早餐。
准确地说是没准备。
我妈大概觉得我去“接受教育”,不该在出发前大吃大喝。
摄像师小哥坐我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面包。
那个面包的香味飘过来的瞬间,我的口水直接涌上来了。
很丢脸。
但是没办法。
小哥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楞了一下,把面包递给我。
“饿了?吃吧。”
我接过来。
两口。
没了。
小哥看着我空空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哥们儿……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昨晚,半碗稀饭。”
小哥沉默了。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认真了,他没接话,又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等到了就好了,李大爷家做饭好吃。”
我点了点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
车终于停在一个村口。
南方的村子,空气里有土腥味和青草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饭香。
有人家在做午饭。
我的鼻子一抽,腿就先迈出去了。
王导演在前面招手:“来来来,小陈,先跟你介绍一下接待家庭——”
我跟着走。
眼睛却一直往那冒炊烟的方向飘。
接待家庭是村东头的李大爷家。
李大爷六十多,黑瘦,笑起来一口豁牙,手上全是茧子。
旁边站着李婶,矮胖,围着个蓝花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
“这就是城里来的娃子吧?瘦成这样?”李婶上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拧起眉头,回头冲李大爷说:“老头子,这娃怕不是没吃过饭?”
王导演在旁边笑:“婶子,这是城里的孩子,体型正常的。”
李婶明显不信,但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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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我招手:“来来来,先吃饭,锅里还热着呢。”
我跟着进了堂屋。
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四个菜。
酸豆角炒肉末。
炒鸡蛋,放了很多油,金灿灿的。
一大盆炖萝卜排骨汤,白气升腾。
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以及一个电饭煲,盖子掀着,白米饭冒着热气,满满当当一锅。
我站在桌前。
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
是那个米饭的蒸汽扑到脸上,带着甜丝丝的淀粉香味,把我鼻腔里的什么东西冲开了。
“愣着干啥?坐啊!”李婶已经在给我盛饭了,满满一碗压实了递过来,“吃,不够再盛。”
摄像机架好了。
红灯亮着。
在录。
我知道在录。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接过碗,扒了一口米饭。
米很软,是新米,带着清甜。
第二口。
第三口。
我越吃越快。
筷子几乎没停过,酸豆角肉末扒拉到碗里,和着米饭往嘴里塞。
一碗见底。
四十秒。
我把空碗递出去。
“婶,还有吗?”
李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有有,多着呢!”
第二碗。
第三碗。
到第三碗的时候,堂屋里安静了。
李大爷停下了筷子看我。
王导演冲摄像师使了个眼色,镜头推近了。
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第四碗。
李婶的笑容收起来了,换上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
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像心疼,又像愤怒。
“娃子,”她声音突然低了,“你在家……不让吃饭吗?”
我嘴里塞满了米饭,含糊不清地说:“让吃。吃不起。”
“啥叫吃不起?”
“一个月三百块。”
李婶没说话。
她默默站起来,又去给我盛了一碗。
第五碗。
我放下碗的时候,终于有了饱腹感。
肚子鼓鼓的,暖洋洋的,像灌了一肚子热水袋。
那种感觉太久违了。
久违到我手指尖都在发麻。
我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浑身的刺突然就软了。
像一只炸毛的猫,终于被人捋顺了毛。
王导演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小陈,你刚才说,一个月三百?”
“嗯。”
“你在城里上大学,一个月三百?”
“嗯。”
“这……能吃饱吗?”
我看了他一眼。
没回答。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王导演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门口打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灵。
“……不对,这case跟家长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是叛逆,这孩子是真的吃不饱……”
“……对,你看刚才素材,五碗饭,四十分钟……”
“……我觉得这期节目的方向得调一调……”
我靠在椅子上,听着这些话,脑子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饱腹感暂时压住了一切。
只是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地冒出来。
终于有人看到了。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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