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陈屿学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是我的名字。
那年我三岁,陈屿两岁。我家搬到他家隔壁的那天,他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我,嘴巴张了张,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柚柚"。我小名叫柚柚,但街坊邻居都喊我"柚子",只有陈屿从第一天起就喊"柚柚",两个字黏在一起,软软糯糯的,像含着一块化了一半的糖。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我的影子。
我去院子里跳皮筋,他蹲在旁边看。我跟小伙伴玩过家家,他坐在小板凳上当观众,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我上幼儿园了,他比我小一岁不能去,每天趴在两家共用的那道矮墙上等我回来,远远地看见我的书包带子出现在巷口就喊"柚柚!柚柚!"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陈屿的嗓子一直是哑的,喊的。
五岁那年夏天,我爬树摘桑葚,从树枝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陈屿站在树底下吓得哇哇哭,哭完了跑回家拿了他妈妈的红药水和棉签,蹲在我面前给我涂药,手抖得像筛糠,棉签戳在我伤口上疼得我龇牙,但我没推开他。他一边涂一边吸鼻子,脸上全是泪痕和灰,看着比我还惨。
"你哭啥?摔的是我。"我说。
"我怕你疼。"
"那你轻点涂。"
他赶紧把棉签拿开,对着我膝盖上的伤口呼呼吹气,吹得我皮肤痒痒的。他吹完了抬头看我,鼻尖上还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鼻涕,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我伸手把他那滴鼻涕揩掉了,他咧开嘴冲我笑,缺了一颗门牙,漏风。
"陈屿,你别老跟着我行不行?"我当时嫌弃他。
他收了笑,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来:"不跟你跟着谁?"
"跟着谁都行。"
"不行。"他说,"我就跟着你。"
我那时六岁,不知道"我就跟着你"这四个字的分量。后来我用了二十多年才慢慢读懂。
小学我俩一个学校。他比我低一级,但每天上学放学都跟我走一条路。他家门口比我家的离校门远二十米,但他每天早上都先到我家门口等我,冬天冷,他揣着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揣在棉袄口袋里,见我出来就塞一个到我手里。
"我妈煮多了。"
"你妈煮多了每天刚好煮两个?"
他不接话,低头踢路边的石子。鸡蛋的温度透过棉袄口袋的布料传到我手心里,冬天早晨的空气是冰的,但那个鸡蛋是烫的。我剥开壳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了我一手。
"陈屿你这鸡蛋没煮透。"
"溏心的好吃。"他嘿嘿笑,缺的那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但牙缝还是漏风。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里有男生给我递纸条,陈屿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放学堵在那个男生回家的路上,站在对方面前不说话,就瞪着眼睛看。那男生比他高半个头,但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转头跑了。陈屿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问他干嘛去了,他说"没干嘛,溜达了一圈"。
初中的时候我发育得早,个子一下子蹿到了一米六三,在同龄女生里算高的。陈屿那时候还是个矮墩墩的毛头小子,比我矮了小半个头。班里开始有人说闲话,说"你那个小跟班怎么比你矮那么多"。我没理,但陈屿听到了。那天晚上他回家做了一百个俯卧撑,第二天开始每天喝三瓶牛奶。他把牛奶钱从午饭钱里省出来的,中午就啃两个馒头。我发现了之后把饭盒里的菜分一半给他,他不接,我瞪他,他才低头接了。
到了初三,他终于比我高了。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俩一起放学回家,经过巷口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我前面,转过身面对着我,倒着走。
"你看,我比你高了。"他说。
那时候夕阳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我脚前面。他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下颌的线条已经比小时候清晰了,鼻梁挺了一些,眉眼也长开了。他倒着走的样子有点傻,踩到一颗小石子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稳。
"高就高了,你倒着走不怕摔?"
"摔了你就拉住我了。"
"万一我不拉呢?"
他站住了,看着我。槐树的影子在我们中间碎成一片细密的光斑,风吹过来,他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你会拉的。"他说。
我确实会拉。后来很多年,不管他摔成什么样,我都伸手去拉。他摔得最重的一次是高考前一个月,打球扭了脚踝,肿得像馒头。我每天放学先去他家给他补课,把老师讲的题一道一道写清楚,字写得比自己的笔记本还工整。他靠在床头看我写,看着看着忽然说:"柚柚,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拖累你?"
"嗯,特别拖累。"
"那我——"
"拖累完了你得考好。"我把笔往他面前一戳,"你要是考不上跟我一个城市,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他就真的考上了。分数比我低十二分,但足够报了我所在城市的那所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跑到我家来,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三圈,被我爸问"你找啥呢",他说"我找柚柚"。我正从卧室出来,他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了,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妈在旁边笑,我爸咳嗽了一声,他才松开。
大学四年我们不在一个校区,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每周来找我三次,周二周四晚上和周六全天。他来的时候会带一袋水果或一杯奶茶,放在我宿舍楼下的窗台上,然后站在楼下给我打电话说"你下来拿一下"。有时候我不想下去,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卫室,发条消息"你记得取"。那些年我吃过他买的草莓、芒果、车厘子、山竹、榴莲——每次他买榴莲我都会骂他,因为宿舍里有女生闻不了那个味,但他下次照买不误,说"你不是爱吃吗"。
大三那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八,他翘了一整天的课来照顾我。我躺在床上裹着厚被子出汗,他就坐在床边看我一滴一滴地输液,每隔半小时换一条湿毛巾搭在我额头上。烧退的那个晚上我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毛巾,下巴搁在胳膊上,脸朝着我的方向。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线光,照在他侧脸上。他那时候二十二岁,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眼睫毛比我的还长,在脸上投出两小片弧形的阴影。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硬硬的,有点扎手,但摸着摸着就顺了。他迷迷糊糊地醒了,睁眼看我,含含糊糊地问"你好点没"。我说"好多了",他就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攥着毛巾的手没有松开。
"陈屿。"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我。
"为什么?"
"怕还不起。"
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我。宿舍里黑乎乎的,只有走廊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伸手把我额头上已经凉了的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不用你还。"他说,"我乐意。"
毕业那年他跟我求婚了。没什么仪式感,就是坐在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店里,我俩一人面前一碗加满了料的红汤,辣得满头大汗。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圈口上刻着一圈细细的藤蔓花纹。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柚柚,咱俩结婚吧。"
我嘴里正嚼着一颗鱼丸,被他这句话呛了一下。我灌了一口冰水,擦擦嘴看着他。
"你就拿这个求婚?麻辣烫?"
"麻辣烫咱俩吃了四年。"他说,"第一次约会就在这。"
"第一次约会吃的不是麻辣烫,是隔壁那家炒饭。"
"第一次约会吃的就是麻辣烫。"他把戒指盒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记错了。炒饭是第二次。"
我看着他。他的脸被麻辣烫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细汗,鼻尖上有一滴要滴不滴的汗珠。他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蹲在我面前给我涂红药水的时候那样。
"戒指多少钱?"我问。
"两百多。"
"你工资多少?"
"实习期三千二。"
"花两百多买个戒指,你够舍得的。"
他嘿嘿笑,牙还是那样,门牙中间一条细细的缝,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我伸手拿起那个小盒子,把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银色的,圈口大小正好,藤蔓花纹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行吧。"我说,"嫁给你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麻辣烫店里的老板娘认得我们,在旁边鼓掌说"恭喜恭喜"。店里的其他食客也看了过来,有人喊了句"亲一个",陈屿的脸一下子红了,比我被辣得还红。他把头埋进碗里假装吃菜,我踢了他一脚,他抬头看我,脸上的红还没褪。
"回家再亲。"我说。
他的脸红到了耳朵尖。
我们的婚礼办得简单,两家人吃了顿饭,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婚纱照是在公园拍的,摄影师说"新郎靠近一点,搂住新娘的腰",陈屿伸手过来搂的时候手在抖,把我婚纱上的细纱抓出了一个褶。摄影师又说了"新郎别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再搂,这次不抖了,但他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
"柚柚,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像做梦。"
"做梦还紧张?"
"就是做梦才紧张——怕醒了。"
我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他"嘶"了一声,但嘴角弯着,没躲。
婚后第一年我俩住在租来的一居室里。房子不大,四十多平,但陈屿把它收拾得井井有条。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东西都要归位,我的发圈、口红、钥匙一旦乱放他就会追在后面收,收完了还要念叨一句"柚柚你看你又乱扔"。我有时候故意把口红扔在茶几上,然后躲在卧室里看他皱着眉头把口红捡起来放进化妆包里,嘴里嘟嘟囔囔的,那个样子特别像我小时候他蹲在院子里帮我捡皮球的样子。
新婚那天晚上闹洞房的朋友走了之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他在门口杵着,两只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
"你站着干嘛?"我问。
"没、没干嘛。"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床垫弹了一下,我俩之间的距离大概隔了一个巴掌宽。他侧头看我,我也侧头看他,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嘴角先动了。
"你笑什么?"我问。
"没笑。"
"你嘴角抽了。"
"那是——"他憋了两秒,然后"噗"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
"陈屿!"
"对不起对不起,"他捂着肚子坐起来,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我就是——我就是忽然想起咱俩小时候,有一回你爬树我蹲在树底下接你,你跳下来骑我肩膀上了,把我压得趴在地上磕了门牙——"
"那是你不接好!"
"我接了的——"他又笑出声来,"你记不记得你还坐我身上笑?笑了整整五分钟才下来?"
我伸手拿枕头砸他。他接住了枕头抱在怀里,笑着笑着看着我的眼睛,那笑意慢慢淡下去,但眼底的光还在。
"柚柚,"他说,"我现在接得住你了。"
我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年二十五岁了,下颌线比高中时候硬朗了许多,肩膀宽了,手臂上有常年打球和搬器材留下的薄薄的肌肉线条。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门牙中间一条细细的缝,眼角弯弯的。
我伸手过去,把他的脸捧住了。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夜风的气息。我凑过去亲他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睫毛扫在我的脸颊上痒痒的。唇瓣碰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嗤"了一声。
我退开:"又笑什么?"
他睁开眼睛,憋着笑说:"你新买的那个唇膏是草莓味的。"
"怎么了?"
"我一亲就想到小时候你吃草莓味的棒冰,把嘴唇染得通红,还让我看——"
"陈屿!"我把枕头按在他脸上,他闷在枕头底下哈哈笑,笑声从棉絮后面透出来,闷闷的,震得他胸腔发颤。
那天晚上我们笑场了至少四次。他亲我的时候笑,我亲他的时候也笑,后来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笑到肚子疼,捂着肚子四仰八叉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我躺在光带的边缘,侧头看他。他笑得脸上泛红,眼角还有笑出来的水光,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还笑。"我说。
"不笑了不笑了。"他深吸一口气憋住,嘴巴抿得紧紧的,但眉眼之间全是弯弯的弧度。
"你这样子谁信你不笑了。"
他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没有笑,很轻,很稳。然后他退回去,看着我的眼睛,小声说了一句:"柚柚,谢谢你嫁给我。"
"两百块的戒指,我亏了。"
"以后给你换大的。"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明年生日?"
"行。"
他伸出小拇指,我也伸出小拇指,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这是我们从小到大的约定方式——爬树、偷邻居家的枇杷、考试考砸了互相包庇、说好了永远做朋友——都是这样勾小拇指。现在这只手勾着另一只手,无名指上那枚两百块的银戒指在灯光底下闪着碎碎的光。
婚后的日子跟恋爱时没什么大区别,除了一张床上睡两个人这件事需要适应。他睡觉不老实,总翻身,有时候滚到床边了又滚回来,胳膊或者腿会砸在我身上。我被他砸醒过好几次,后来我就学乖了,用枕头在床中间垒一道分界,他睡那边我睡这边。但每天早上醒过来,那道分界总是乱的,枕头滚到了地上,他的胳膊搭在我腰上,脑袋凑在我的后颈旁边,呼吸均匀地吹着我的头发。
有一次我醒得比他早,翻身看了看他。他侧躺着,脸朝着我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他睡觉不打呼噜,但会偶尔说梦话,翻来覆去就那两句:"柚柚……别爬树……""柚柚……等我接你……"。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嘴角一点干掉的唾沫擦掉了。他动了动,但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后来我怀孕了。查出来的那天我把验孕棒拍在他面前,他当时正在吃早餐,嘴里含着一口豆浆,看见那两条红线之后豆浆从嘴角漏了出来,淌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擦下巴,擦完了愣愣地看着我。
"有了?"
"有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一声。他绕过来蹲在我面前,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肚子上,掌心贴着那一小片还平坦的腹部。
"有东西在动吗?"
"才一个月,动什么动。"
"那——"他把耳朵贴上去听,听了一会儿抬起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当然没有。"
"哦。"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三圈,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漏了半碗的豆浆一口喝干了。"柚柚,我当爸爸了。"
"嗯。"
"我得赚钱了。"
"你本来就在赚。"
"得多赚点。"他掰着手指算,"奶粉、尿不湿、婴儿床、推车、衣服、玩具、以后上学的钱——"
"陈屿。"
他抬头看我。
"你先坐下把饭吃完。"
他坐下来低头扒饭,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心里忽然软了一片。这个从小到大跟着我的人,现在要跟着另一个更小的人了。以后那条小小的尾巴会跟在他后面,像他当年跟在我后面一样。
孕期反应来得厉害,前三个月我吃什么吐什么,闻到油烟味就想往厕所跑。陈屿把家里的炒菜改成了蒸煮,又买了一堆话梅和酸枣放在茶几上,我随手就能摸到。他每天下班回来先看看我吃了什么吐了多少,然后在手机上记下来——"今天吃了半碗粥,吐了一次""今天吃了两片面包,没吐"。他把那个备忘录存成了"柚柚的肚子"。
有一次我半夜饿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吃学校后门那家炒饭。那家炒饭离我们现在的住处有半个多小时车程,我说完就后悔了,说"算了不吃了",他已经坐起来了,套上外套拿了车钥匙。
"你在家等着。"
"大半夜的——"
"饿着睡不着对宝宝不好。"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学校后门那家炒饭,加蛋加火腿,不要葱花,对吧?"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出门。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我摸了摸肚子,里面那个小东西还在安静地睡着。半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外卖盒子,鼻尖冻得红红的。十二月的夜风很冷,他把外卖盒子揣在大衣里面捂着,递给我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我打开盒子吃了两口炒饭。米粒粒粒分明,蛋香和火腿的咸味混在一起,是大学时代吃了无数遍的味道。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吃,脸上带着那种"快夸我"的表情。
"好吃。"我说。
他咧嘴笑了。
"就是凉了点。"我戳了戳饭粒。
"我下次跑快点。"
"下次半夜别去了,饿一顿又不会死。"
"不行。"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着饭盒里的炒饭说,"你饿就是我闺女饿。"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就知道。"
后来生的果然是闺女。陈屿在产房外面等的时候紧张得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我妈后来说他那天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步子把地砖都快磨出印子了。护士抱孩子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看,看了一眼就转头问我妈:"我妈呢?不是……柚柚呢?我老婆呢?"
我妈后来讲这个事的时候笑得直抹眼泪:"人家都先看娃,他先看你。"
我生完孩子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他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弯下腰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柚柚你辛苦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孩子看了吗?"我问。
"看了一眼。"
"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挠了挠头:"没看清楚,光顾着看你了。"
我伸手拍了他脸一下,有气无力的。"滚回去看看你闺女。"
他听话地转身去看孩子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小时候他蹲在我面前给我涂红药水时一模一样,眼睛亮亮的,门牙中间一条细细的缝。
女儿的小名叫远远。陈屿取的,说"远远跟着爸爸"——他这是把自己那套跟屁虫的理论往下传了。远远出生之后,家里就变成了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跟在一个女人后面。远远学走路的时候,陈屿蹲在她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张着手等她,嘴里喊着"远远过来,到爸爸这儿来"。远远摇摇晃晃地迈步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蹲在矮墙上等我放学的男孩跟眼前这个蹲在地板上的男人叠在了一起。
远远两岁那年的一个周末下午,她午睡醒了之后坐在爬爬垫上玩积木,陈屿在旁边陪她,我在厨房切水果。切到一半我听见客厅里传来远远"咯咯咯"的笑声,探头看了一眼——陈屿正趴在地板上让远远骑在他背上,嘴里"呜呜"地学着火车叫,驮着她在垫子上慢慢爬。远远攥着他后领口的衣料,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柚柚你看!"陈屿驮着远远爬到我脚边,抬头仰着脸看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笑得满脸放光。"你闺女骑我!"
"看你那傻样。"
"傻就傻。"他驮着远远又爬走了,嘴里继续"呜呜"叫着。他的衬衫后背被远远的小手抓得皱成一团,他的膝盖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蹭,但他爬得很稳很慢,生怕把背上那个小小的重量颠下来。
晚上把远远哄睡了之后,我俩躺在卧室的床上。他靠在床头刷手机,我枕着他的胳膊看天花板。灯关了,只剩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出一种荧荧的轮廓。
"陈屿。"
"嗯。"
"你今天驮远远那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你蹲在树底下接我。"
他把手机放下,侧头看我。屏幕的光暗了,屋子里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你那时候比远远重多了。"他说,"我接你那次骑在我肩膀上,我趴下去磕了门牙,我妈问我牙怎么磕的,我说摔的。"
"你为什么不说是被我压的?"
他想了想:"怕你被骂。"
"那你门牙缺了那几年,说话漏风,有没有后悔?"
"不后悔。"他说,"接住你了就不后悔。"
我转过身面对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轮廓的线条。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到鼻梁到下巴,手指划过他嘴唇的时候他张嘴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指尖。
"陈屿。"
"嗯。"
"咱俩第一次接吻那天,你是不是也笑场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闷的笑声在黑暗里传出来,震得我的手指都在发颤。
"你记不记得那天?"他问。
"记得。"
怎么不记得。大四那年冬天,他在学校后门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上送我回宿舍。那天下着小雪,路灯昏黄黄地照着,银杏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夜空。我俩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交缠又散开。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我回头看他,他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在带子上绞着。
"柚柚。"
"怎么了?"
他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了,低头看我的时候睫毛上落了一片小小的雪花。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凑过来亲了我。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他"噗"了一声,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喷在我脸上,湿漉漉的、温热的。我睁开眼看他,他闭着眼睛但嘴角在抖。
"你笑什么?"我退开一步问他。
他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又不好意思又想笑:"你——你嘴边上沾了一片银杏叶子。"
我伸手摸了摸嘴角,确实摸到一小片干枯的叶子碎片,大概是刚才走路的时候风吹到脸上的。我拈下来看着那片叶子,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笑成一团,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越积越厚,他也没伸手去拍,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笑。
后来他又亲了一次。这次没笑。那片银杏叶子被我攥在掌心里带回了宿舍,夹在笔记本里。搬了很多次家,丢了很多东西,那片叶子一直夹在那本旧笔记本里,现在还在书架最里面那层搁着。
"陈屿。"
"嗯?"
"你后来还笑过多少回?"
他想了想,掰着手指:"结婚那天笑了一回,蜜月旅行笑了两回——你穿那件泳衣的时候我笑了,你吃烤鱿鱼把酱汁抹到鼻子上了我也笑了。后来远远出生那天你在产房里哭我在外面哭,那不算笑——"
"我问的是那个。"我在黑暗里踢了他一脚。
"那个……那个笑得多。"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有时候你亲过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就忽然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你小时候亲过我脸一回,记不记得?"
"哪回?"
"我门牙摔了那天。你趴在我面前看我牙,看着看着凑过来亲了一下我腮帮子,说'不疼了'。我妈后来还笑话我,说你一个男孩子被小姑娘亲一下能管什么用。但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不疼了。"
我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你记了三十年?"
"记了。"他说,"你所有的事我都记着。"
我靠在他怀里没说话。月光的轨迹在窗帘上游移,从左边挪到右边,像一只极慢的钟在走。他的心跳声隔着睡衣传过来,咚咚,咚咚,又稳又慢,跟他这个人一样。
"柚柚。"
"嗯。"
"你困了?"
"有点。"
"那你睡。"
我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我头发上慢慢地捋,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一只猫顺毛。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我含含糊糊地问他说啥,他说"没事睡吧",我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远远的童音从客厅传进来,奶声奶气地在唱一首跑调的儿歌。我披着睡衣走出卧室,看见陈屿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煎蛋,远远坐在儿童餐椅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攥着一块吐司啃得满嘴都是面包屑。
"妈妈醒了!"远远看见我喊了一嗓子。
陈屿回头冲我笑。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年三十四岁了,眼角有了浅浅的笑纹,下巴上有一层隔夜的青色胡茬。他端着一盘煎蛋和烤面包走过来,在我面前放下,又转身回去端了一杯热牛奶。
"今天周末。"他说,"吃完早饭咱俩带远远去公园喂鸽子吧。"
"好。"
远远在椅子上蹦了两下,差点把奶瓶晃倒。陈屿赶紧过去扶住奶瓶,嘴里说着"远远坐好不要动",远远就真的不动了,瞪着一双黑亮的圆眼睛看他,嘴巴撅着。
"像你。"我对陈屿说。
"像你。"他抬头回了我一句,"瞪人的时候跟你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捏了捏远远的脸,软软的,带着早晨刚睡醒的温热。她咯咯笑了,伸手要我抱。我把她抱起来坐在我膝盖上,她拿着吐司往我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屑掉了我一身。
陈屿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嘴角弯弯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只小时候缺过牙的嘴照得清清楚楚,门牙中间那一条细细的缝还在,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显眼。他伸手把我肩膀上掉的几粒面包屑拈掉了,动作轻轻松松的,像做了很多年。
"快吃吧,"他说,"凉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煎得焦脆,中心还是软的,溏心的。跟当年那个冬天他揣在棉袄口袋里递给我的煮鸡蛋一样烫,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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