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我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有时候我俩亲近,我会笑场

我妈跟大勇妈是纺织厂的姐妹,住同一个筒子楼,我住二楼东头,他住二楼西头,中间隔着六户人家,但这六户从来没挡住过我们俩串门的脚步。从穿开裆裤那会儿起,我就跟在大勇屁股后头转,他比我大半岁,却总像大了我好几岁似的护着我。筒子楼前头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我爬不上去,他就在底下蹲着,让我踩着他的肩膀往上够,够下来一串槐花,他脸上被我的鞋底踩出两个灰印子,还咧着嘴傻笑。

我们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楼里的大人们见了就逗我,说小燕你长大了要嫁给大勇当媳妇不?我那时候嘴里塞着大勇他妈给的橘子瓣,含含糊糊地说当就当,大勇就在旁边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拽着我的小辫子说你别瞎说。但其实他对我好,全楼的孩子都能作证,我妈分的冰棍儿他从来不吃第一口,非得我先咬过了他才接过去,乒乓球台被人占了,他就去跟人家打架,打完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把台子给我腾出来。

上了初中,男女有别的意识像春天返潮的地面一样,悄没声地从我们之间渗出来。我和大勇不再勾肩搭背了,但放学还是一起走,只是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走前面,我跟后头,看着他的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偶尔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多了点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

初三那年我妈下岗了,家里的日子紧巴起来,我妈去菜市场帮人杀鱼,手上全是口子,大勇妈就隔三差五地往我家送排骨和鸡蛋,说是买多了吃不完。我知道那是故意的,我妈也知道,但她没点破,只是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大勇妈,说了句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大勇妈摆摆手说咱俩谁跟谁,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还说那些外道话。

我跟大勇考进了同一所高中,不同班,但每天早自习之前他都会在车棚等我,冬天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热包子,自己吃一个,给我留一个,包子搁在棉袄口袋里焐着,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学习比我好,课间的时候经常跑到我们班门口,隔着窗户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进来,上面用红笔把重点画得清清楚楚。班里女生起哄说林晓燕你对象又来了,我红着脸跑出去把本子摔他身上说你别老来,他嘿嘿笑着把本子捡起来说怕你听不懂物理。

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晚上睡觉忘了关窗户,第二天起来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发着高烧躺床上起不来。我妈那天去外地进货了,我一个人在家烧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敲门,是大勇。他看我脸烧得通红,二话没说就把我背起来往医院跑,外面下着雪,他跑得急,在结冰的路面上摔了一跤,把我摔雪堆里了,他自己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腿都破了,血渗出来把雪染红了一片。他想把我再背起来,我趴在雪堆里笑得停不下来,嗓子疼得要命还笑,我说大勇你笨死了,他不说话,咬着牙把我拉起来,背着我一步一步往医院走,到了急诊室他腿都哆嗦了。

那次之后,我们班女生再起哄的时候我心里就没那么慌了,有时候放学看见他在车棚等我,我会主动骑到他旁边并排走,两个人的车把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谁也没躲开。

高考大勇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我差了几分只能留在市里上师专。收到通知书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筒子楼的天台上,一人手里一瓶汽水,他喝了一口说小燕我得走了,我说嗯,他说你会想我吗,我说废话。然后就安静了好长时间,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葱花爆锅的香味飘上来,他把汽水瓶子捏得咯吱响,最后说了句等我回来。

大学四年,大勇每两个礼拜回来一次,火车票攒了厚厚一沓子,他回来也没别的事,就是陪我吃顿饭,看场电影,然后再坐晚班车回去。我妈看不过去了,说你让人家孩子别老来回跑,油钱车费得多少啊。我说他自己愿意的,我妈拿筷子敲我脑袋说你个没良心的。大勇毕业那年,我师专也毕业了,分到市里第三小学当老师,他则在省城找了个不错的工作,搞建筑设计,头一个月工资还没捂热乎就跑回来给我买了条金链子,链子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我戴脖子上笑了半天,他说你别笑,等我挣大钱了给你换粗的。

可我俩的事终于还是摊到台面上来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我哥。我哥比我大八岁,从我跟大勇穿开裆裤那会儿起就看不惯他,嫌他家里穷,他妈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我爸早年出工伤走了,就娘俩过日子,那点家底在筒子楼里算是垫底的。我哥后来做生意发了点小财,在市里买了楼,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子有钱人的劲儿。有天晚上他专门把我叫到他们家吃饭,饭吃到一半他跟我说晓燕你跟那个大勇赶紧断了,别耽误人家也别耽误自己。

我说哥你说什么呢,我把筷子撂下了。我嫂子在旁边打圆场说晓燕你别急,你哥是为你好,大勇家那条件,他妈身体还不好,你过去了那不是过日子是受罪。我哥接着说你知道现在市里的房价多少吗?他一个画图纸的,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啥的?我听说他妈那老寒腿冬天都下不了床,将来谁伺候?你一个当老师的,天天跟小孩儿打交道,哪来那么多精力?

我妈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最后说了句晓燕你自己拿主意。可我知道她心里也不乐意,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听见她跟我哥在客厅说话,我哥说妈你不能心软,晓燕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那大勇从小没爹,他妈惯得他一身毛病,将来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一吵架他妈再掺和进来,晓燕不得受夹板气?我妈叹了口气说大勇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心眼不坏,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我哥说条件差是小事,关键是他妈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厂里的时候就跟谁都不对付,上回我碰见她,跟我说话还带搭不理的。

我在厕所里站了半天,脚都冻麻了,心里凉了半截。我知道我哥是为我好,可他那套有钱人的逻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大勇家是穷,他妈是有点古怪,可大勇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最清楚。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大勇发了条短信,问他啥时候回来,他回说周末,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屏幕的光把眼睛晃得生疼。

周末大勇回来了,我把家里人的态度跟他学了,他听完沉默了好半天,最后说晓燕你别为难,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哥说得对,我啥都没有。我一听他这么说就火了,我说你啥时候学会说这种丧气话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说我这几天也想了,我确实给不了你什么好日子,要不你先别跟家里闹,等我再挣两年钱。

我说挣两年钱你就发财了?他噎住了,我接着说大勇你听好了,我不在乎你挣多少钱,你要是不想娶我就直说,别拿钱当借口。他猛地站起来说谁不想娶你了!声音大得筒子楼里都听得见,对面窗户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我俩都笑了,他把我拉过去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小燕你咋这么倔呢,我说跟你学的。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我哥见我油盐不进,直接去找了大勇。我不知道他们说了啥,但大勇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他妈在后面跟着,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大勇妈进屋就拉着我的手说你晓燕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大勇配不上你,你们的事儿就算了吧,别为了他跟你家里人闹翻了。我急了说阿姨你说啥呢,我跟大勇的事我们自己定。大勇妈眼泪下来了,说闺女你不知道,你哥今天去找大勇,说他要是不跟你分手就去他单位闹,说他纠缠他妹妹,大勇好不容易找的工作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我听完脑袋嗡的一声,我哥这人办事向来不择手段,我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我冲出门要去找我哥算账,大勇一把拉住我,他的手冰凉,说晓燕算了,你哥也是为了你好,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别跟你哥伤了和气。我甩开他说你窝囊不窝囊!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大勇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说你骂得对,我窝囊。

那天晚上我在天台上坐到半夜,冷风把脸吹得木了,我想起我哥小时候也带着我玩,给我买糖葫芦,为了我跟别的小孩打架,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妈上来找我,给我披了件棉袄,坐下来跟我并排坐着,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开口了,说晓燕,你哥是怕你受委屈,他那些年看你跟着大勇在楼底下疯跑,摔一身泥回来,他就说将来不能让大勇娶你。我说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妈说你哥觉得大勇护不住你,他觉得男人得有本事护住自己的女人。

我说妈,护住不护住不看钱多钱少,大勇从小到大哪回没护着我?我妈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可过日子不是小时候爬树摔跤,是柴米油盐,你哥怕你将来后悔。我说我后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我选的人我认。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那就认到底,别半道打退堂鼓。我说我不打。

可我跟大勇之间却结了个疙瘩,他回省城之后电话明显少了,有时候我打过去他说在加班,匆匆两句就挂了。我知道他心里不得劲,被我骂窝囊,又被他妈压着,再加上我哥那档子事,他一个大男人脸上挂不住。我趁着周末坐火车去找他,到了他租的那间小屋子,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桌子上摆着个泡面碗,都凉透了。

他看见我来吓了一跳,站起来手足无措的,问我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说我不来你打算躲到啥时候?他不吭声,我把包往地上一扔说大勇你要是觉得咱俩走不下去了你就明说,别这么吊着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哥说得对,我确实啥都没有,你跟着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我妈那腿以后还得花钱治,我拿啥娶你。

我说我不要婚礼,不要金链子,我就要你。他眼眶红了,说晓燕你别逼我,我这几天想了好多,要不咱俩先缓缓,等我存够了钱买了房子再。我打断他说你存钱?你一个月挣那点除了房租吃饭还剩多少?照你这速度十年也买不起房,你是不是打算让我等十年?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那晚我们俩都没睡,就坐在他那张小床上,窗户外面是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的,衬得他这间小屋格外寒酸。我说大勇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样人我比谁都清楚,钱没有可以挣,房子没有可以租,可你要是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把我给推出去了,那你就是对不住我。他把我手攥得生疼,说晓燕我舍不得你。我说舍不得就别松手。

第二天他跟我一块儿回了市里,直接去找我哥。我哥正在店里算账,看见大勇进来脸就沉了。大勇走到他跟前说哥,我知道你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可我对晓燕的心是真的,从小到大我没变过。你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之内我肯定把房子买了,把婚礼办了,要是做不到我自己走人,不耽误晓燕。

我哥把账本一合,冷笑一声说三年?你拿啥买房子?拿你画的那几张图纸?大勇说我现在在省城跟一个朋友合伙接私活,白天上班晚上画图,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加上工资,省着点花三年攒个首付没问题。我哥说你那朋友靠谱吗?别让人骗了。大勇说有合同,签了字的。我哥看着他半天,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我,最后说了句行,三年就三年,你要是真能做到,我林建国把“反对”俩字吞回去。

从那儿之后大勇就跟疯了似的干活,白天在单位画图,晚上回去接私活,有时候一熬就是一个通宵。我去省城看他,他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胡子拉碴的,桌上堆满了图纸和红牛罐子。我心疼得不行,说我给你做饭吧,他说别浪费时间,我随便吃点就行。我就去菜市场买菜,把他那间小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被子拆了洗,窗户擦得锃亮,他回来吓了一跳说这还是我屋吗,我说你别管,你只管画你的图。

那两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感情却比以前更稳了。每次他回来,我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有时候两个人坐在一块儿看电视,他把我脚搁他腿上暖着,我在那儿嗑瓜子,一句话不说也不觉得尴尬。我妈看在眼里,跟我哥说这俩孩子是真合适,我哥哼了一声没说啥,但后来有一回吃饭他主动给大勇倒了杯酒,说工程上的事要是有搞不定的可以找他,他认识几个包工头。

第二年冬天,大勇他妈的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楼,大勇在省城回不来,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我每天下班先去筒子楼看看他妈,给她做饭、洗衣服、扶着她在屋里慢慢走。大勇妈一开始还跟我客气,说晓燕你别麻烦了,我自个儿能行。我说阿姨你跟我还见外啥,大勇不在我替他照看你。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妈腿疼得厉害,我骑着电动车带她去社区医院打针,路上她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说了句闺女,以前是阿姨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说阿姨你说啥呢,我早忘了。

那天打针回来我把她安顿好,出门的时候看见大勇站在楼道口,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脸冻得通红,看样子是下了火车直接赶过来的。他看见我出来,眼圈一下子红了,走过来一把抱住我说晓燕辛苦你了。我趴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衣服上工地那种水泥灰的味道,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别把鼻涕蹭我头发上。

第三年春天,大勇真的攒够了首付,在市里新开的那个小区订了套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们俩住了。他拿着购房合同去我哥店里,往桌上一拍说哥,三年还没到,我提前完成任务了。我哥把那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又惊又喜,最后拍着大勇的肩膀说你小子行啊,真没让我看走眼。

婚礼定在秋天,就在筒子楼旁边的那家老饭店办的,摆了二十桌,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大勇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我穿着我妈当年结婚穿的那条红裙子改了改,省了租婚纱的钱。婚礼上我哥致辞,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这妹妹从小倔,谁的话都不听,就听大勇的,我这个当哥的以前不同意,现在我想说,大勇你比我强。

大勇嘿嘿笑着,端酒杯的手有点抖,他说哥你放心,我这辈子肯定对晓燕好,要不然天打雷劈。底下人哄堂大笑,我妈在底下抹眼泪,大勇妈坐在轮椅上笑得合不拢嘴。我看着大勇站在台上那副傻样,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蹲在槐树底下让我踩肩膀的小男孩,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二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新婚之夜闹完洞房,客人都散了,屋里就剩下我们俩。大勇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松了松,走到我跟前说要抱抱。我看着他走过来,忽然那股熟悉的劲儿又上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他凑过来亲我,我憋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把他推开了。他一脸无奈说你又笑!我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看着你那张脸想到你小时候流鼻涕的样子。

他说那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我说怎么不记得,你还用袖子擦,擦得袖口明晃晃的。他假装生气说不亲了,我赶紧拽住他说别别别,我不笑了,你再来。结果他刚一凑近我又笑了,这回笑得肚子疼,趴在床上起不来。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自己也跟着笑起来,说林晓燕你咋这样啊,咱俩都结婚了你还笑场。

我说我控制不住,你那张脸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你跟我是亲近,可我看着你就跟看我自个儿似的,哪有亲自个儿的道理。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你得习惯,以后天天都得亲,亲到你笑不出来为止。我说行啊,看咱俩谁先认输。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我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学校上课,他坐公交去省城上班,晚上回来一块儿做饭吃饭,周末回筒子楼看看两边老人。大勇妈的腿好了不少,能拄着拐杖在楼里溜达了,见人就说我儿媳妇好,夸得我都不好意思。我妈跟我哥的关系也缓和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儿,我哥喝多了就拍着大勇的肩膀说连襟,当年哥对不住你,大勇说哥你别提了,都过去了。

可过日子哪有那么顺顺当当的,第二年春天我怀孕了,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大勇急得不行,请假在家照顾我,可他一个老爷们哪会伺候人,熬的粥能硌掉牙,炒的菜不是咸就是淡,我吐得昏天黑地还要强撑着吃他做的东西,吃完了再吐。有一天晚上我吐完躺床上,他说晓燕我对不住你,让你受这么大罪。我说你少来这套,你对着我肚子说,别对着我说。他愣了一下,然后趴在我肚子上说宝贝你别折腾你妈了,等你出来爸给你买糖吃。我噗嗤又笑了,这一笑胃里反倒不那么恶心了。

怀孕中期的时候有一回产检,大夫说孩子胎位有点不正,让我回家多活动,每天坚持爬楼梯。大勇就每天晚饭后陪我在小区里遛弯,一圈一圈地走,有时候我走累了耍赖蹲地上不起来,他就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架起来,说你想想咱们小时候,你爬槐树爬一半下不来,我就架着你把你弄下来,现在反过来我架着你往上走。我说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你多利索,现在你肚子上都有赘肉了,架得住我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说岁月不饶人啊。

生孩子那天是半夜发动的,大勇急得穿着拖鞋就往医院跑,到了医院才发现没带待产包,又跑回去拿,来回折腾得满头大汗。我在产房里疼得哭爹喊娘,他在外面扒着门缝往里看,护士推他说家属别着急在外面等着,他说我不急我不急,可手把门框攥得指节发白。后来我妈来了,说你个大老爷们在这儿添什么乱,去那边坐着。他才老老实实坐到椅子上,但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都坐不安稳。

闺女生出来七斤六两,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大勇第一眼看见他闺女的时候,站在育婴室玻璃窗外头站了半天,我躺在床上看着他背对着我的那个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哭了。护士把闺女抱出来递给他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接着,姿势僵硬得跟抱了个炸弹似的,嘴里嘟囔着宝贝闺女爸在呢,别哭别哭。我躺在病床上看他那副样子,又想笑了,但肚子上的刀口疼得我不敢动,就咧了咧嘴。

有了孩子之后家里彻底乱了套,尿布奶粉哭声搅成一锅粥。大勇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我带孩子,经常是闺女哭他也跟着打哈欠,有回半夜闺女醒了嗷嗷哭,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冲奶粉,结果把奶粉倒进了自己的水杯里,端着就要往闺女嘴里送,我吓得一把抢过来说你干啥呢!他揉揉眼睛一看,自己也乐了,说老了老了,脑子不够用了。

闺女满月那天,两边老人都在,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屋子。大勇妈抱着孙女爱不释手,一个劲儿说跟晓燕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妈在旁边说哪里,跟大勇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这眉眼,活脱脱小大勇。我凑过去看了看闺女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看看大勇那张憨厚的大脸,忽然觉得生命真是一件神奇的事,两个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人,居然就这么创造了一个新生命出来。

闺女一岁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大勇加班回来晚了,我哄睡了闺女,窝在沙发上等他。他推门进来,一身疲惫,看见我还没睡说咋不等我,我说等你呢。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靠着他的肩膀,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点一个接一个,可谁都没心思看。他忽然转过头来亲了我一下,我条件反射又想笑,但刚咧开嘴,就看见他眼睛底下的乌青和眼角的细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大勇你老了。他愣了一下说废话,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老吗。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都老了,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还在筒子楼底下疯跑呢,一转眼闺女都会叫爸爸了。他把我搂紧了点,说可不是嘛,我到现在还老觉得咱俩刚结婚呢。

我说那你觉得咱俩结婚这些年咋样?他想了一会儿说挺好,虽然你老笑场。我捶了他一拳说还记着那茬呢。他说记着呢,不过后来你就不咋笑了。我说那是因为你老了不好笑了。他嘿嘿笑着,凑过来又亲了我一下,这一回我没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他亲着,心里头涌上来的全是踏实。

窗户外头是这个小城安安静静的夜晚,远处有火车拉汽笛的声音传过来,闺女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嘟囔囔说了句梦话又睡过去了。大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我肩膀上打起了轻微的鼾。我侧头看着他的睡脸,这张脸我看了快三十年,从小时候的圆润看到现在的棱角分明,从青涩看到沧桑,可不管怎么看,那眉眼深处还藏着当年那个蹲在槐树下仰头等着我踩他肩膀的小男孩。

有时候我哥还会拿以前的事打趣,说当年要不是他逼那一把,大勇可能到现在还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大勇听了就笑,说哥你说得对,你那一逼把我逼上梁山了。可我知道,就算没有我哥那一出,大勇也早晚会站起来,因为他心里装着家,装着我和闺女,装着这个从筒子楼里一路走过来的年月。

前阵子我哥的生意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急得满嘴燎泡,大勇二话没说把家里存的几万块钱都拿出来了,说哥你先用着,不着急还。我哥拿着钱眼眶红了,说大勇哥以前那么对你,你咋还帮我。大勇说你是我舅子,你闺女是我外甥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哥那天晚上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晓燕你没嫁错人,哥以前眼瞎。

我笑着说我当然没嫁错,我比你会看人。其实我心里清楚,嫁没嫁对人不是看一时,是看一世。我跟大勇这辈子是从开裆裤就绑在一起的,不管中间经过多少波折,到最后还是走在了一块儿。那些争吵、误解、来自家人的反对、经济上的困窘,一样一样都熬过来了,回头看倒成了过日子的一种滋味,像我妈炖的那锅老汤,越熬越有味道。

昨天周末,大勇带闺女去公园放风筝,我在家收拾东西,翻出了老相册。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五六岁的时候照的,两个小屁孩光着脚丫蹲在筒子楼前面的沙堆上,一人手里攥着个塑料铲子,脸上全是沙子,笑得眼睛都没了。我正看着出神,大勇跟闺女回来了,闺女跑进来喊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风筝!大勇跟在后头,额头上一层薄汗,笑着看闺女往我怀里扑。

我把那张照片递给他看,他瞅了一眼笑了,说你看你那时候就跟个假小子似的,头发短得跟我差不多。我说你也没好哪儿去,裤衩上还有个洞呢。闺女凑过来问爸爸妈妈你们在看啥,我说在看爸爸小时候,闺女歪着脑袋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大勇,说爸爸小时候好丑。大勇一把把闺女举过头顶说谁丑谁丑,你再说一遍。闺女咯咯笑着求饶,满屋子都是她的笑声。

晚上闺女主动画了一张画,歪歪扭扭地画了四个人,我、大勇、她自己、还有奶奶,底下写了一行拼音,大概是我爱爸爸妈妈。大勇看着那张画,眼圈又有点发红,我把他推出卧室说行了行了别感动了,赶紧去洗碗。他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念叨说我咋这么爱哭呢,我说你打小就爱哭,上回我踩你肩膀摘槐花,你被我踩哭了忘了?他回头瞪了我一眼说那是我疼的,不是哭!

夜深了,闺女睡着了,大勇也躺下了,呼噜声打着有节奏的拍子。我靠在床头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张筒子楼的老照片,说是要拆迁了。我放大看了看,那棵大槐树还在,只是叶子枯了一半,楼外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的,楼道口堆着杂物,跟记忆里那个热闹的筒子楼判若两样。我想起大勇妈前阵子搬进了我们隔壁的小区,离得近方便照应,筒子楼里的老邻居们也都陆陆续续搬走了,那座楼空了大半,再过几个月就要被推平了。

我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着大勇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上,他睡觉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嘴角总带着点往上翘的弧度,像是梦里都在笑。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搂着我的腰,迷迷糊糊地说晓燕几点了。我说快十二点了,他说哦,又睡过去了。

我躺在他胳膊弯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着再过三十年,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牙掉了,到时候他再亲我,我还会不会笑场?也许还会吧,对着这张看了快一辈子的脸,亲密里有太多回忆和习惯,笑场反倒成了我们之间独特的东西。别人家的夫妻亲热是浪漫,我们家的亲热是忍不住想起你六岁那年蹲在沙堆里用铲子拍泥巴的样子,所以笑出来,这不是不认真,是太认真了,认真到把你的每一面都揉进了骨子里。

筒子楼要拆了,可那些年在楼里楼外疯跑的时光拆不掉。我妈和大勇妈在楼道里互相送排骨的情分拆不掉。我哥那句“把反对俩字吞回去”拆不掉。大勇在那间小出租屋里通宵画图攒首付的夜晚拆不掉。闺女在产房里第一声响亮的啼哭拆不掉。这些拆不掉的,才是我跟大勇这辈子真正盖起来的房子。

明天又要上班了,大勇的手机闹钟定在六点半,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闺女幼儿园要交手工作业,生活琐碎得像满地芝麻,可我就是觉得踏实。窗外头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跟三十年前筒子楼前那棵大槐树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和大勇蹲在树底下和泥巴,他说小燕你将来想住啥样的房子?我说我要住大房子,有好多好多窗户。他说那我给你盖,我说你会盖吗?他说我学。后来他真的学了,也真的给我盖了,虽然不大,只有两室一厅,但窗户很多,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亮的。

大勇在梦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又把我搂紧了一点。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一次没有笑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翘着,像小时候每一次他护着我干完坏事之后,我偷偷看他的那种眼神。老公是我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有时候我俩亲近我会笑场,可这就是我们的日子,从穿开裆裤到白头发,从槐树底下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里,笑着笑着就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