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就不会死!我一个表哥,今年33,刚买房,早上人没了
那天早上六点多,我正在卫生间刷牙,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地震个不停。我含着满嘴泡沫跑过去接,是我妈打来的,她在那头喘着粗气,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陌生感。她说,你表哥没了,早上五点多的事,他媳妇醒来发现人硬了,手脚冰凉,赶紧打了120,医生来了说,人早就走了,救不回来了。
我手里的牙刷啪地掉在地上,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睡衣前襟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一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了两下,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表哥长什么样了,明明上个月还在一块儿吃过饭的,可现在怎么想,他的脸都是模糊的,就跟被水泡过的照片似的,轮廓全花了。
表哥今年三十三,属鸡的,过了年才刚满三十三。他是我们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大专毕业之后没靠家里一分钱,自己跑销售、做业务,后来进了县里一个搞建材的公司,从最底层的小业务员一路干到了区域经理。去年年底,他终于攒够了首付,在县城东边新开的那个楼盘里买了一套三居室,一百二十个平方。交房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说小弟你哪天过来看看,哥的房子采光好得很,南边两个卧室都朝阳,客厅带个大落地窗,站在窗前能看见对面山上的那个塔。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能想象出他站在那个还没有装修的空壳子里,手里攥着钥匙,皮鞋上沾着工地的灰,脸上那种又疲惫又高兴的表情。
房子是买了,可装修的钱不够。表哥跟他媳妇商量,说要不先简单弄弄,把水电走了,墙面刮个大白,地面铺个复合地板,家具家电一样一样慢慢添。他媳妇是同意的,说行,先把能住的弄好,反正两个人也没有孩子,不着急。可话是这么说,表哥这人我了解,从小到大他就这样,什么事要么不干,干了就要干到最好,干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小时候我们一块儿用泥巴捏坦克,他捏出来的连履带上的纹路都一道一道清清楚楚的,别人的还没成型,他已经在那儿用小棍子刻炮管上的螺丝了。长大后这股劲儿没变,做什么都较真,都跟自己过不去。
装修的事定下来之后,表哥整个人就跟上了发条似的。他白天上班,下班就往新房跑,自己量尺寸、画图纸、跑建材市场。本来找了装修公司半包,可人家报的价他不满意,觉得贵了,又说人家用的材料不行,什么水管壁厚不够、电线不是国标的、腻子粉里掺了太多胶。他媳妇劝他,说你又不是专业的,人家干这行多少年了,你信不过人家你自己能弄?表哥脖子一梗,说我怎么不能弄,我天天跟建材打交道,什么价格什么质量我心里没数?于是他跟装修公司解了约,自己拉了个施工队,单请了水电工和瓦工,剩下的活他能自己干的都自己上手。
从三月开始,表哥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往新房跑,有时候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他媳妇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说你劝劝你哥吧,我说话他不听,天天跟不要命似的,那天晚上十点多了还蹲在那儿自己贴踢脚线,我说你明天再弄不行吗,他说明天有明天的事,这活儿不干完我心里不踏实。我去过新房看他几次,每次去他都在忙,脸上身上全是灰,手上不是划了口子就是磨出了泡。他看见我来,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个水平尺在那儿较劲,嘴里念叨着差了两毫米,不行,得重来。我说哥你歇会儿吧,两毫米谁看得出来?他把水平尺往地上一放,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头都是血丝,说怎么看不出来,以后天天住在这里,一抬头看见那墙是歪的,我心里能舒服?
他媳妇后来也不怎么劝了,大概是劝不动了,就每天做好了饭给他送到新房去。有时候我中午路过那儿,能看见他们俩蹲在还没铺地砖的水泥地上,一人捧个饭盒,就着旁边桶装水的盖子当桌子。表哥吃得很快,三两口扒拉完,抹抹嘴就又站起来去弄他的活儿了。他媳妇坐在那儿收拾饭盒,看着他弯着腰在那儿贴砖的背影,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有一次她看见我,朝我笑了笑,说你看你哥,跟头驴似的,拉都拉不回来。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她偷偷拿手机拍表哥干活的照片,拍了还放大看,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的。
四月中旬的时候出了件事。表哥自己接水管,把卫生间的冷热水管接反了,试水的时候没发现,等瓷砖都贴好了才发现水龙头出来的热水是凉的凉水是热的。这意味着要么把瓷砖砸了重新走管,要么就这么用,每次洗澡的时候把龙头反过来拧。他媳妇说就这么着吧,反正是自己家,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表哥不肯,当天晚上就借了把电镐,把刚贴好的墙砖哗啦啦地全敲了。我去看的时候,卫生间地上全是碎瓷砖片子,他蹲在那堆垃圾里头,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管子漏出来的水。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说没事,哥重来,这次保管弄得妥妥帖帖的。
那天晚上我陪他到快十二点,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接管子,嘴里叼着手电筒,两只手拧着生料带,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那个还没装灯的卫生间里只有手电筒的一束光,照在他后背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对面还露着水泥的墙上,晃来晃去的。我喊了声哥我先走了,他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说路上慢点,明天有空再来帮哥看看那柜子怎么装。我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闻见空气里那股新房子特有的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五一那几天他哪儿也没去,天天泡在新房里。我去帮忙的时候,发现他瘦了一大圈,两边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着,黑眼圈重得跟化了妆似的。我问他最近睡几个小时,他想了想说四五个吧,有时候躺下了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要干的活,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又把明天的活儿提前干了一点。他媳妇在旁边听了没说话,低着头在那儿擦柜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那柜子明明干净得都能照出人影来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他让我帮忙搬个沙发。那沙发是他从网上买的,说是处理样品,便宜了将近一半,但要自己去物流站提货。我开着我的面包车跟他去拉,那个沙发又大又沉,拆了包装还在那儿支棱着,好不容易塞进车里,后盖都关不上。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着后面,怕沙发磕了碰了,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前面那个坑你绕一下。我说哥你也太紧张了,不就一个沙发嘛。他转过来看着我,说你不懂,这是我第一个家,什么都得是最好的。
沙发搬上楼之后,他非要自己拆包装自己摆位置,我和他媳妇就在旁边看着。他在客厅里一会儿把沙发往左挪挪,一会儿又往右推推,又拿卷尺量了又量,说不行不行,这样电视墙就偏了。他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他媳妇忍不住了,说就放那儿吧,我看着挺好。他站直了身子退后几步看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行,就这样吧。我看着他站在那个刚刚有了点模样的客厅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满头是汗,可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满足和得意,就像小时候他用泥巴捏出那个坦克的时候一样。
可谁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一块儿干活了。
五月二十号左右,我们这儿连着下了几天雨,表哥新房的窗子还没装好,雨水从窗洞灌进来,把刚铺好的复合地板泡了一大片。他知道之后整个人都急了,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说完了完了,地板全废了。我说你别着急,保险公司赔不赔?他说赔什么赔,窗子都没装,算我自己的责任。那天他请了一天假,跑去建材市场又买了新地板,晚上自己一个人在那儿拆旧的铺新的,干到凌晨两点多才回家。他媳妇给我发微信,说哥回来了,脸都是白的,进门连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了,我叫他起来洗洗,他摆摆手说让我躺五分钟,结果一躺就是一宿,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从那天之后,表哥的状态明显不对了。以前他还能撑着,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走路都打晃。我去看他,他坐在新房的阳台上,面前堆着一堆没拆的灯具包装盒,手里拿着个螺丝刀,可半天也没动一下。我喊他,他过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眼神都是散的,说啊,你来了。我说哥你歇歇吧,剩下的活我帮你找人干,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他摇摇头,说找什么人,费那个钱干啥,我自己能干,就是最近有点累,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可他一觉也没好好睡过。他媳妇后来说,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的,要么就是半夜突然坐起来,说想到厨房那个插座位置不对,要么就是凌晨四五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爬起来翻手机看装修的帖子,越看越焦虑。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去客厅一看,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喊他,他嗯一声,说就看一会儿,马上睡。可这个一会儿往往就是一两个小时。
五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表哥给我打了个电话。当时快十一点了,我都躺床上了。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疲惫,说小弟,哥有点撑不住了。我说怎么了?他说今天装那个吊灯,爬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摔下来,幸好扶住了。我说哥你别自己装了,找个电工师傅吧,花不了多少钱。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弟你不知道,我就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好,让大家都看看,我张建国也能在城里买上房子,也能把家弄得像模像样的。我说没人不让你弄好,可你得注意身体啊。他笑了笑,说知道了知道了,哥心里有数,不跟你说了,明天还得早起装那个窗帘杆呢。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我妈的电话就来了。她在那头说,你表哥没了,早上五点多的事。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脑子里轰轰的,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我问怎么没的?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医生讲是心源性猝死,就是累的,他心脏本来就不好,还这么拼命,身体早就垮了。他媳妇早上醒来发现他身子都凉了,身边还放着手机,屏幕上是个装修论坛的页面,他临睡前还在看人家怎么装那个厨房的吊柜。
我赶到表哥家的时候,他们正在往楼下抬人。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担架从电梯里出来,上面盖着白布,布下面那个人形小小的,瘦瘦的,跟我记忆里的表哥完全不一样。他媳妇跟在后面,被人搀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好了今天去选那个餐边柜的颜色,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我站在那儿动不了,腿像是灌了铅。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看见表哥新房的门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新铺的地板,新装的吊灯,客厅那个他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摆好的沙发,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好像在等他回来。
后面的日子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人搅浑了的水,什么也看不清。办丧事的那几天,我帮着忙前忙后,迎来送往,见了好多人。表哥公司的同事来了好几个,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色沉重。他的领导握着表哥媳妇的手说,小张是公司最拼的一个人,去年业绩全公司第一,就是太拼了,我们早就说他该歇歇,他不听。他媳妇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点着头,嘴里说着谢谢谢谢。我想起上个月在表哥新房看见她给表哥送饭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脸上还有笑意,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出殡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细细的,跟那天晚上我从表哥新房出来时下的雨一样。表哥的骨灰盒小小的,他媳妇抱着,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那个盒子,怎么也不相信里面装的是那个蹲在卫生间地上接水管、嘴里叼着手电筒哼歌的人。墓地是表哥自己生前选的,在他老家村子后面的山坡上,他爸妈说他想离家里近一点。站在那个山坡上往下看,能看见他买的新房那个楼盘,红屋顶白墙面,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里跟积木搭的似的。我突然想起来,他那个房子南边的窗户确实能看见山上的塔,站在山坡上望过去,那个塔小小的,静静地立在雨雾里,可他现在永远也看不到了。
丧事办完之后,我去帮他媳妇收拾东西。新房已经停工了,客厅里堆着没开封的瓷砖和乳胶漆桶,地上铺着保护地面的石膏板,踩上去咔咔响。厨房的吊柜装了一半,悬在半空,像个断了的胳膊。他媳妇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四周,突然蹲下去,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出来。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呢?说节哀顺变?说人死不能复生?那些话太轻了,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跑,落不到人心上。
哭了一阵子,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说这些活本来都是你哥要干的,他说等装好了请全家人来吃饭,他还要在阳台上养一缸金鱼,说他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抓过鱼,可喜欢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我赶紧岔开话题,问她这房子打算怎么办。她摇摇头说不知道,贷款还得还,可她自己每个月就那点工资,根本扛不住。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阳台外面,那儿还堆着表哥买回来的几袋水泥,塑料袋子被雨淋得发白了,上面印的字都模糊了。
后来的几个月,我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帮帮忙。她把房子挂出去了,想卖掉,可县城的二手房不好卖,看的人多,真正谈价的少。每次有人来看房,她都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可人家看完之后要么嫌这房子装修没弄完,要么嫌价格太高,总是不了了之。有一次她跟我坐在那个还没装好的厨房里,看着对面那半截吊柜发呆,突然说,你哥要是还在,这柜子早装好了,他干事快,就是太急了,什么都想一下子弄完,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到了秋天的时候,房子终于卖出去了,亏了不少钱。她把剩下的贷款还了,把表哥的东西收拾了收拾,搬回了她娘家那边。搬家的那天我去帮忙,从柜子里翻出表哥的一个旧笔记本,封面都卷边了,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装修的各种尺寸和价格,什么这面墙三米二,那个插座离地三十公分,乳胶漆一桶能刷多少平方。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潦潦草草的,像是随便划上去的,写着:等装好了,带爸妈来看看,他们一辈子没住过新房子。
我合上本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还留着表哥自己刮腻子时没抹平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在手电筒的光下面跟波浪似的。阳台的窗户终于装好了,可窗台上空荡荡的,没有金鱼。对面的山还在那儿,塔也还在那儿,可表哥不在了。他那句“不作就不会死”的话突然就冒了出来,是他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玩笑话,每回干了什么逞强的事,别人劝他,他就嘿嘿一笑,说不作不会死,我命硬着呢。可现在想想,他那么拼命,那么跟自己过不去,那么想把所有事情一下子做到最好,其实不就是一种“作”吗?跟自己较劲,跟日子较劲,好像慢一步就输了,好像喘口气就来不及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表哥从小就这脾气,什么都要强,上小学的时候考了个第二名,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他爸跟他说考第一当然好,可考第二也不是不行。他不听,说不行,就得第一。这股劲头帮了他,从小到大,上学的时候拿奖学金,上班的时候拿业绩第一,买房买车都靠自己,人人都夸他有出息。可这股劲头最后也害了他,他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觉得天塌下来也得自己顶着,觉得累一点苦一点没关系,咬咬牙就过去了。可牙咬碎了,人也熬干了,天没塌,他自己先倒了。
现在每次我路过那个楼盘,都会忍不住抬头看看那扇窗户。南边的阳台,落地窗,站在楼下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窗帘,阳光直直地照进去,把客厅的地板照得白花花的。有时候能看见里面有新的住户在装修,电钻嗡嗡地响,敲敲打打的,跟表哥那时候一样。我就站在那儿看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起小时候他带我捏泥巴,捏完了把两个坦克摆在窗台上比来比去,非说他的那个比我的好,因为炮管多画了一道螺丝。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做到极致。可那时候的极致不过是泥巴上的一道纹路,长大了之后的极致,是要了命的一根稻草。
前两天我又去看了他爸妈。老两口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墙皮都掉了,屋顶的瓦也碎了几块,下雨的时候屋里得拿盆接着。他们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表哥的遗照摆在电视柜上,照片里的他笑呵呵的,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脸上还有肉,眼睛里有光。他爸指着照片跟我说,这小子,说好了等房子装好了接我们过去住,我们等啊等啊,等来等去,等到了这么个结果。他说完就低头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没拍。他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前天还梦见他了,梦里他还在那儿贴瓷砖,蹲在地上回头冲她笑,说妈你看我贴得平不平。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在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表哥那么拼命,图的不就是个家吗?可家有了,人没了,这还算家吗?他媳妇走了,他爸妈还在那个漏雨的老房子里,他的新房卖给了别人,有人正往那面他自己刮过腻子的墙上贴新的壁纸。他留下的那个笔记本还在我车上,最后一页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要带爸妈去看看新房子,他们一辈子没住过新房子。可他怎么就没想想,他爸妈真正想看的,是他好好的,活蹦乱跳的,坐在那个新房子客厅的沙发上,冲他们笑着说,爸妈,你们看,这是我给你们弄的家。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县城的路上,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地响。雨刷来回刮着,刮开一片又马上模糊一片。我想起表哥那个没装好的吊柜,想起他蹲在卫生间地上接水管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阳台上说要养金鱼时那个又疲惫又满足的表情。我心里堵得慌,想哭又哭不出来,就那样握着方向盘,在雨夜里慢慢地开着,前面车灯照出去的两道光柱里,密密麻麻的全是雨丝,怎么刮也刮不干净。
到家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她了,明天回去看她。我妈在那头愣了一下,说你咋了,出啥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回去帮你把家里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修修。我妈笑了,说那灯不急着修,你忙你的,别老惦记。我说不行,明天就修,不能再等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小房子,墙上也有几道裂缝,客厅的灯有一盏不亮了,阳台上的花也枯了两盆。我从来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可那天晚上,我看着那些裂缝那盏不亮的灯那两盆枯掉的花,突然觉得我得把它们弄好,但不用一天弄完,不用做到最好,一点一点来,来得及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来,淡淡淡的。我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又想起了表哥。我想告诉他,哥,你那个房子已经很好了,地板有点翘没关系,水管接反了也没关系,金鱼以后再养也行。你歇会儿吧,真的,没人催你,日子长着呢。可这些话我没机会说了,他听不见了。我只能自己跟自己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慢慢来,天不会塌,家不会跑,那些觉得来不及的事,其实都来得及。
那个笔记本我后来还给了他爸妈,他爸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湿了。他把本子合上,说这孩子,就知道惦记这个惦记那个,怎么就不惦记惦记自己呢。他妈在旁边抱着那个本子,也不说话,就一下一下地摸着封皮上卷起来的边角。我站在那个老屋的堂屋里,看着电视柜上表哥的照片,他还是那么笑着,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我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没走远,他就在那照片里,在那个笔记本的字里行间,在新房对面山坡上的那个小小的墓里,他还在那儿,还在想着他那没装完的吊柜和没养上的金鱼。
从那以后我改了改自己的毛病。以前我也急,什么事都想快点做,快点完成,快点有个结果。现在我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也急不得。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饭是一口一口吃的,墙要一层一层地刮腻子,等干了才能刮下一层。我以前不懂这个,现在我懂了,可教给我这个道理的人已经不在了。每次我想起他,心里头总是又酸又疼的,可又觉得他好像还在跟我说着什么,还是那句话,不作就不会死。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告诉我,人别跟自己过不去,别什么事都想要最好的,别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天使完。日子那么长,你慢一点,它不会跑的。
表哥走了快一年了。昨天我又路过那个楼盘,看见他原来那套房子的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新的住户应该已经住进去了,窗帘挂上了,米黄色的,风吹过来轻轻摆动。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直到路灯亮了,把我面前的地面照出一片橘色的光。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头不像以前那么堵了。我知道那房子里住着新的人家,他们也会在那面墙上挂照片,也会在阳台上养花,也会为了一颗螺丝拧没拧紧吵架和好。日子还在往下过,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总忘不了表哥蹲在地上接水管的样子,嘴里叼着手电筒,哼着歌,手底下的活儿干得仔仔细细的。他那束光从卫生间里照出来,落在走廊的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永远不会灭。可它还是灭了,灭在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早上。他手机屏幕上那个装修论坛的页面还在那儿,别人还在讨论着厨房吊柜怎么装最省空间,可他已经不需要知道了。他去了一个不用装修也不用买房子的地方,那个地方安静得很,什么都不用急,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我想他,真的想他。每年清明去给他上坟的时候,站在那个山坡上往下看,能看见县城一片一片的房子,红的白的蓝的屋顶,密密匝匝的,跟小时候我们玩的那盒积木一样。我就站在那儿跟他说说话,说爸妈身体还行,说你媳妇找了个新工作,说过几天我也准备把我们家那漏水的水龙头换了。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吹得旁边的柏树沙沙响。我总觉得他听见了,就在那风里,在那沙沙声里,在我看不见但又感觉得到的某个地方。
他活着的时候总想把一切做到最好,死了之后什么也没带走。房子卖了,钱还了,留下的只有一笔记本潦草的尺寸和那句没写完的话。可我觉得他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是那个早上的那个电话,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有点撑不住了。那天晚上他要是能歇一歇,要是能放下手里的活好好睡一觉,要是能跟自己说一句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再说,也许那个早上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可没有也许了,事情已经那样了,他教会了我这个道理,是用他自己的命教的。
我回到家,把阳台上那两盆枯了的花挪开,换了两盆新的绿萝,浇了水放在太阳底下。又把水龙头换了,其实也没多难,拧下来装上就行,可我一直拖着。修好之后我洗了把手,看着水哗哗地流出来,清亮亮的,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松快了一些。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她说那我给你炖排骨,你最爱吃的。我说好,我说妈你也别太累,炖个排骨差不多就行了,不用做一大桌子菜。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了。我也笑了,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都得对自己好一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对面的楼里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暖黄色的,方方正正的窗格里透出来的,一家一家的光。我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地想,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在跟自己的房子较劲,跟自己的日子较劲,跟自己过不去呢。可能很多吧,可能每个人都是这样,总想一下子把所有事都做好,总觉得来不及,总觉得慢了就输了。可日子不是比赛啊,它是一条河,慢慢流着,你顺着它走就行了,不用拼命地划。
表哥走了,可他把这句话留给了我。不作就不会死。我现在每次想熬夜干活的时候,想逞强自己扛的时候,想跟什么过不去的时候,就想起他来,想起那个早上的电话,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有点撑不住了。然后我就会停下来,跟自己说,歇会儿吧,明天再说。天不会塌,事不会跑,你还在,一切都来得及。
那些觉得来不及的事,其实都来得及。这是我表哥用他的命告诉我的道理,我得好好记住,好好活着,连他的那一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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