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核桃,摆上了全国科创大赛的考桌。
7月26日,西安交通大学创新港校区内科创热浪翻涌。来自六大洲28国的中外少年们正混编上阵组队闯关,忙得热火朝天。在校区内的生物资源评价与应用赛场上,团队选手们正围着这些核桃排兵布阵:量大小、称重量、看纹路,再把形态数据和基因型数据“喂”给机器学习模型,判断一颗核桃究竟是野生种还是栽培种。评委还故意在题面里埋了“冗余信息”——“毕竟真实的科研环境本就信息庞杂,要学会甄别和取舍”。
次日,个人挑战赛打响,赛场画风又是一变。数百名青少年在各自赛道开启单兵突击:二楼安静得只剩键盘轻响,有人正从强噪声里“打捞”一段微弱的引力波信号;三楼叮咚的拼装声此起彼伏,少年们正在挑战90分钟内“手搓”机械臂;一层之隔,还有人正聚精会神盯着被噪点模糊覆盖的花鸟山川图像,写下自己的修复代码。
7月29日,第40届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在西安收官。
没有提前打磨好的作品,没有可以背诵的答案。这项走过40年的赛事,今年迎来改革的第二年。今年的赛场直接打造成了“准科研现场”,以全新面貌重新定义“青少年科技创新”。而赛制形式和内容的改革,只为集中回答一个问题:科创后备人才,怎么选出来,又怎么育起来?
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赛题:用真问题,筛出真本事
“赛题从核桃起源切入,是希望让全国全世界的选手能更直观地感受到陕西农业产业与古丝绸之路的关联,也是想鼓励学生将人工智能理念融入农业应用发展。”生物资源评价任务的裁判长告诉记者,核桃赛题里藏着AI智慧育种的并行思维:大任务切成多个小模块做过程性评价,逼着团队按特长分工推进,“这和AI时代并行运算的逻辑是一致的”。
“按图拼装只是第一步。”在机器人关键部件搭建任务的裁判长看来,赛题的用意不在拼装——机械部分给了清晰指引,真正的区分度在电路设计、功能实现和精度调试。命题思路是“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站在技术前沿,又得让中小学生在90分钟内够得着。“我们考的不是某一科的知识,而是让孩子以‘管理者’的身份,把知识、经验和现场资源统合起来,对整个工作过程进行设计和管理。”
真切感到这种“统合”分量的,是来自湖南宁乡的中职学生段意。他所学习的专业是电子电器应用与维修,平时就爱组装套件。 “最大的难题是时间。”他回忆,具身智能任务中一度手忙脚乱,电机上没焊牢的接线都掉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重新拿起焊线接口。这个两度参赛的少年,此前的科创作品都冲着民生去:帮农村老人远程投喂家禽的喂食器、替水务工作者下复杂水域采样的无人机。虽然在个人赛中出现小波折,但他依然凭借个人与团队赛82分的综合得分,顺利拿下2026中国科协主席奖。
7月27日的西交大创新港校区泓理楼,二楼引力波赛场安静得只剩键盘声。这是全场唯一允许调用离线AI大模型的任务,而拿到该场少年组第三名的陈卓则笑着调侃赛制下的Ai辅助,称令人有种“望梅止渴”的错觉。“和平时惯常用的AI编程工具不一样,它不是一个已有的对话框,它只是给你一个API接入密钥,你得自己写参数构建提示词去搭建。你得自身先有能力,才用得上AI。”
相比去年的赛题“开盲盒”,今年的赛制有了新设计:组委会在赛前公布了需要用到的软件名称、器件类型、题目方向等基本要素,选手们的准备空间更为宽裕。赛程评价上也推陈出新:除了选手现场领题、抽签分组,引力波、图像修复等项目还同步开启了实时排行榜,分数随线上提交结果当场刷新。
“创新的余地完全取决于个人能力,赛题是没有标准解法的。”陈卓赛后和记者感慨:“比赛中能看到排前两名的选手有多次提交,说明他们一直在尝试创新优化自己的算法,有一次提交应该是改了一个参数,分数比我们多了0.03,那种你追我赶的感觉太顶了。”
不难看出,在改革第二年,大赛正用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式完成人才选育:让真问题,筛出真本事。
2026“中国科协主席奖”获得者、天津英华实验学校选手姚思齐看得透彻:“青少年科创大赛,更多是选拔人才,选拔对创新真正有爱好的选手,而不是单纯比拼项目优劣。”
生物资源评价与应用团队赛现场,中外选手协力闯关。南都N视频记者吕虹 摄
一场不止于输赢的较量:赛场即课堂,失利也成长
如果说“选”靠的是赛题,那么“育”,则藏在赛场的每个角落。
本届大赛最醒目的一处设计,是团队挑战赛首次中外混编组队——来自六大洲28个国家的青少年抽签编队,中外选手同台竞技。语言成了第一道坎,而技术直觉成了通用密语。
土耳其选手Ada Sari所在的团队有三名国际选手与三名中国学生,镜头前她笑得灿烂,举着大拇指给中国队友打高分:“他们真的知道很多,克服挑战的意志很坚定。”意大利选手Anna Carraro更是快言快语:“和中国队友一起工作太棒了。”
中国选手同样被外国队友的真诚与钻研打动。来自重庆代表队的郑凯文告诉记者,他所在的生物资源任务团队里,组内的越南同学起初腼腆,磨合一个上午后“像开了窍”,独自用全英文完成四分之一的任务;同组的津巴布韦同学生物知识储备不多,就默默帮大家给核桃测重量边、活跃气氛打气加油;姚思齐的组里同样有一名韩国同学,现场没有翻译老师,“考验之一就是选手的国际化交流能力,大家靠英语加比划顺利完成了协作。”
“认识这些外国朋友,是比比赛本身更重要的意义。”郑凯文说。
评委们也在为混编“护航”:生物资源评价任务给外国选手配了志愿者,还拆出独立的小任务包,让语言不通者也能认领任务、贡献看得见;具身智能赛场的观察更直接——同一张电路图、同一套零件,中外选手靠比划就能协作。“真正懂技术的人,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具身智能机器人搭建组的另一位评委留意到,相同的技术语境可以减轻沟通障碍。
生物组裁判长董路看得更远:混编既让中国青少年看到自己已站在国际前沿,也让短板暴露在真实协作中。“五年、十年后他们成为国际科技交流的主力,就不会怯场”。
今年新增的赛后技术讲评更是把“育”做到明处:闭幕当晚,专家组逐一讲解命题思路,帮选手看清好在哪、差在哪。陈卓听完讲评后领悟:“在学校把答案搞出来就行,工程思维却要求从总装设计到测试上线,一步不能省。”
赛场不只有胜利者,意外与挫折都是常事。陈卓所在的团队本是全场领先,却因没让评委逐项验收被“扣完了”单元测试分;段意在个人赛组装机械臂时,因紧张误触致焊线脱落;还有选手程序意外关闭,两小时成果付诸东流,最后一小时重写。
“没有完美的比赛,对青少年而言,一时的失误失利何尝不是一种成长?”一位评委说。
个人挑战活动现场,选手进行“溶液冷却”任务。主办方供图
一段终点亦是起点的接力:
赛程落幕,"科创蓄水池"开闸
少年们的领悟,与赛场之外的一场对话形成了奇妙的呼应。大赛开幕当天,国际科技创新后备人才培养座谈会同步举行,多国科技教育专家围桌而谈的主题,正是AI时代的教育之变。
国际科学教育协会理事会原主席詹猜·英普拉育的发言,几乎是对大赛赛题的注解:“不要把答案直接给到学生,要给他们信心,让他们自己去发现答案。”英国国际教育协会科技创新部部长亚历克斯·霍姆斯则带来另一组观察:AI相关岗位的技能迭代速度是其他岗位的两三倍,但面对变化,年轻人比成年人更乐观——关键在于给他们机会去发现真实的问题,并拿出解决方案。
突尼斯未来科技协会主席哈特姆·斯里曼更直接拿出数据佐证:突尼斯全国有10万多个STEM俱乐部,共吸引了400万学生“通过做来学习”,许多在传统课堂失去兴趣的孩子,被重新拉了回来。
不难看到,选手们赛后念叨的“思维工程得自己做”,专家们讨论的“把真实问题交给年轻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即在真实产业中淬炼科创思维,在动手实践中解决真实问题。
“青少年成长支持计划”双选会现场,选手与专家开展交流。主办方供图
比赛落幕当天,“青少年成长支持计划”双选会将赛程延续:40余家央国企、民企和基金会摆开展位,选手带着简历穿梭面试,有展位前排起长队。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院长冯起,清晨跨越1000多公里从张掖赶来。他领衔的科行创新奖,由5名中国科学院科学家分别认领获奖的5名选手,带进实验室一对一指导一年。“科研的苗子,要趁早发现、趁早浇水。”他选人,不只看项目,更看孩子眼里有没有光、扛不扛得住挫折、能不能沉下心坚持。
“双选会不是一次性的‘速配’,而是长效机制的起点。”北京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副理事长刘晓光说,面对面双选,是为了看清学生本人,支持他们“按自己的思路继续做下去”。中国航天基金会秘书长王程看得更远:对短期内看不到价值的探索别急着否定,“要给有兴趣、有能力的青少年一片‘无人区’,让他们自由去探索”。
选才于赛场,育才于赛后。在中国科协青少年科技中心主任辛兵看来,大赛只是育人链条的一环。今年5月启动的青少年科技社团支持计划,已在常态化支持近5000家青少年科技社团的科研实训,与大赛贯通,目标明确:“构筑青少年科技创新后备人才的蓄水池。”座谈会上,各国专家还共同发布了关于以人工智能赋能科技创新后备人才培养的倡议。辛兵谈起人才培养的未来:“越开放,视野才会越开阔;越是加强交流,才会有更多创新的想法不断涌现。”
科创的活水蓄起来,科创的苗子就有了方向。听完“人民铁路为人民”的科学家精神报告,段意更笃定:“我会持续投入民生服务的科技创新。”斩获中国科协主席奖的姚思齐则把收获延展得更深:“科技创新更需要一起去完成,把它变成一个真正解决问题、可以帮助人的项目。”
一项办了40届的赛事,承载过几代少年的科学向往。以赛促才,赛场即课堂。一场比赛只有几天,它照见的成长,却延伸得很远。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吕虹 发自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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